《城南舊事》中的最後一個故事﹤爸爸的花兒落了﹥是全書中父女關係刻畫 最深的篇章，林海音以爸爸最喜愛的花兒散落象徵父親生命的殞落。在全書末 了，林海音以成人的口吻說出：「爸爸的花兒落了，我也不在是小孩子。」為父 女的情緣與自己的童年下了一個最沉重的句號。
對英子而言父親的逝世如同小學的畢業典禮一樣，是一個童年的告別式，林 海音在小說中將生命中兩個重要的時刻做了巧妙的結合，也為英子小學六年的成 長做了總結式的回顧：英子小學一年級時父親領著英子參加過當時歡送畢業同學 的同樂會，六年後的今天，病重的父親卻無法親臨會場，親眼看著英子代表同學 領畢業證書和致謝詞，英子襟上別著父親種的夾竹桃，因為媽媽說：「就像爸爸 看著你上台一樣」；畢業典禮的結束，英子手中握著畢業文憑，卻好像怕趕不上 什麼似的要趕緊回家。就在回家後英子接到了父親的惡耗，從此快樂的童年一去 不複返，父親驟逝迅速的使英子的人生正式邁入了成人的階段。
本節試以「死亡的啟蒙」之角度帶出父親逝世對英子的成長意涵，並嚐試以：
一「關於父親身影的回憶」、二「死亡的啟蒙」」、三「文本對應林海音真實的人生」
三個主軸論述英子的成長。
一、關於父親身影的回憶
（一）回憶昨日病榻前憔悴的父親身影
林海音在﹤爸爸的花兒落了﹥中的大量使用了回憶的筆法，筆之所及無不是 畢業典禮中的英子回想六年來和父親相處的生涯片段。首先英子回憶起昨天病榻 中的父親與自己的對話，面對今日要代表畢業生致謝辭，英子既期待又擔心，更 希望父親能出席，她對爸爸說：「爸爸，你不去，我很害怕，你在台底下，我上台 說話就不發慌了。」但是父親喉嚨腫脹著，用低啞的聲音說：「英子，不要怕，無 論什麼困難的事，只要硬著頭皮去做，就闖過去了。」面對父親的拒絕，英子試
圖以撒嬌的方法說服父親，她仍堅持地說：「那麼爸不也可以硬著頭皮從床上起 來，到我們學校去嗎？」怎知父親的回應像是有所深意似的敲擊著英子的心靈：
爸爸看著我，搖搖頭，不說話了。他把臉轉向牆那邊，舉起他的手，看 那上面的指甲。然後，他又轉過臉來叮囑我：「明天要早起，收拾好就 到學校去，這是你在小學的最後一天了，可不能遲到啊！」「我知道，
爸爸。」「沒有爸爸，你更要自己管自己，並管弟弟和妹妹，你已經大 了是不是，英子？」（＜爸爸的花兒落了＞《城南舊事》，頁 170。）
林海音為故事的畫面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哀傷氛圍：醫院中，父親蒼白無奈 的神情、轉身後的背影、無言的沉默、最後的回頭、對女兒不捨的叮囑，一層層 的添加上灰白的色調，烘托出女兒希望落空後的情感，對於父親的叮囑，英子雖 然失望卻只能答應。
（二）回憶童年時賴床逃學而挨父親責打
向田邦子在《父親的道歉信》一書中曾說：「記憶像是綻口的毛線，一但找 到了頭，便能一扯再扯、沒完沒了。」86
的確，記憶像是一樣織品經由編織而構成了孩子過往的生活歷史，而孩子 對往事的回憶開始時就像是一件織品出現了綻口，只要從綻口的線頭拉扯，連結 著的記憶片段將紛紛湧現。﹤爸爸的花兒落了﹥中的父親要英子在畢業典禮時千 萬別遲到的叮嚀，就如同記憶中有了綻口的線頭，一一抽扯出英子對父親嚴父身 影的回憶，包括那個從小要求她不準遲到進而戒除她「賴床」惡習的父親。英子 的心靈迴路又直接奔往六年前那個難忘的雨天，父親讓她終於去除了「賴床」的 惡習：當英子上一年級的時候，就有早晨賴在床上不起床的毛病，愛賴床的孩子 最怕的就是早晨醒來，而太陽已經日上三竿了！當時英子時常又愁又怕的奔向學
86向田邦子 1929 年生於東京市，為著名的廣播、電視劇作家，後期開始寫作隨筆散文，1980 年 獲得「直木獎」，《父親的道歉信》為其重要著作之一。
校，但對於即將遲到的女兒，父親仍是一貫的嚴格教誨，英子仍餘悸猶存的回憶 起父親當時的處理方式：最糟的是爸爸不許小孩上學坐車的，他不管你晚不晚。（＜
爸爸的花兒落了＞《城南舊事》，頁 171。）
爸爸的不許英子坐車學是他的原則，但有一個雨天卻破了例，原因是英子在 雨天睡過了頭，想以「賴床」的方式逃學：
爸氣極了，一把把我從床上拖起來，我的眼淚就流出來了。爸左看右看，
結果從桌上抄起雞毛撢子倒轉來拿，藤鞭子在空中一掄，就發出咻咻聲 音，我挨打了！爸把我從床頭打到床角，從床上打到床下，外面的與聲 混合著我的哭聲。我哭號，躲避，最後還是冒著大雨上學去了。我是一 隻狼狽的小狗，被宋媽抱上了洋車—第一次花五枚錢坐車上學。（＜爸 爸的花兒落了＞，《城南舊事》，頁 172。）
回憶中盛怒的父親在狠狠的責打英子過後，硬是讓女兒狼狽的在雨中坐上車 上學。但不久父親卻出現在雨天的校園，為女兒送上了保暖的花夾襖，再附上兩 個銅子兒。父親的心對於女兒的逃學給予了最嚴厲的懲罰，但嚴父身上似乎同時 也深藏著一顆柔軟的愛女之心，「愛女心切」的嚴父終於將英子賴床的惡習根除，
林海音在小說中寫道：只記得從那以後，到今天，每天早晨我都是等待著校工開 大鐵柵門的學生之一。（＜爸爸的花兒落了＞《城南舊事》，頁 173。）
（三）以父親身影的回憶呈現出父親的巨大影響
林海音的記憶不斷出入於此一過往與彼一過往間，最主要的還是要呈現出 六年來父親對英子深深影響的片段，更以去除「賴床惡習」突顯父親對自己的巨 大影響。細看《城南舊事》中的嚴謹結構，將輕易的發現小說的開頭與結束往往 遙相呼應，光是英子的「賴床」習慣，第一個故事<惠安館>與最後一個故事<爸爸 的花兒落了>便可互相銜接。<惠安館>中鋪陳了英子賴床而宋媽用雞毛撢子想撣醒 她的事，之後的篇章皆沒有交代英子的壞毛病改了嗎？直到最後一篇<爸爸的花兒
落了>中賴床惡習的去除，成了英子與父親間父女關係的最佳詮釋片段，映襯父親 在英子的教育上扮演的重要地位。
英子以對父親的回憶一層一層加深父親的重要性：包括賴床惡習的去除，
英子對父親畢業典禮缺席的失落，一再的證明父親在英子的童年中所扮演的重要 角色。林海音彷彿預告了父親的對自己的巨大影響，接著再帶出父親的病逝對英 子所帶來的人生啟發與成長意涵。
二、死亡的啟蒙
（一）父親死前希望英子到外面闖練
林海音在<爸爸的花兒落了>中反覆運用跳躍式的回憶方式，開頭英子回憶起 六年前賴床的往事，但回憶起這段深刻的童年記憶後，隨即又將記憶的心靈迴路 跳回近日英子在病榻前與父親相處的記憶片段，呈現時而六年前，時而六年後的 時空置換。六年前父親曾是英子成長過程中最重要的教育者與保護者，靠著父親 的責打，英子戒除賴床的惡習。但六年後，病榻中的父親卻也漸漸的對保護中的 英子有了鬆綁的教育，他要訓練英子成為能獨立闖蕩的大人：英子回憶起病中的 父親要自己到東交民巷的正金銀行去寄錢給在日本讀書的陳叔叔，並給了英子臨 行前意味深長的交代：「不要怕，英子，你要學做許多事，將來好幫著你媽媽。你 最大。」87
當初總想盡方法要離家探索去的英子在父親鬆開綑綁的瞬間竟是一股害怕 的心情湧上心頭，但父親的叮嚀不容英子違抗，林海音如是的展露了初次振翅高 飛的幼雛心境：
我雖然害怕，但是也得硬著頭皮去。－這是爸爸說的，無論什麼困難的 事，只要硬著頭皮去做，就闖過去了。「闖練，闖練，英子」我臨去時 爸爸還這樣叮嚀我。
我心情緊張的手裡捏緊一捲鈔票到銀行去。等到從最高台階的正金銀行 出來，看著東交民巷街道中的花圃種滿了蒲公英，我高興的想：闖過來
87引自林海音：《林海音作品集2：城南舊事》，頁 175。
了，快回家去，告訴爸爸，並且要他明天在花池裡也種滿蒲公英。（＜
爸爸的花兒落了＞《城南舊事》，頁 176。）
在外闖練的英子初嚐勝利的甜果，身旁似乎還縈繞著蒲公英的花香伴著英子 的凱旋歸來，興奮的英子要快快回家告知父親，更要爸爸也在花池裡也種滿蒲公 英，象徵著對這次闖蕩成功的紀念。
（二）父親的死亡對英子的啟蒙
怎知記憶再度跳躍回畢業典禮中的英子，只是時空置換後，場景不同心境也 各異，同樣是奔回家中的畫面，由學校畢業典禮奔回家中的英子，卻怎樣也無法 像當時在銀行順利寄錢後，興奮回家的自己一樣，能有輕鬆愉悅的心情：「快回家 去！快回家去！拿著剛發下的小學畢業文憑—紅絲帶子繫著的白紙筒，催著自 己，我好像怕趕不上什麼事情似的，為什麼呀？」88英子回家一進院子，落了一地 的小石榴預告了父親的殞落。
由廚子老高那，英子明白了醫院中的父親發生了什麼事，卻是超齡的像個大 人般的說：「老高，我知道是什麼事了，我就去醫院。」我從來沒有這樣的鎮定，
這樣的安靜。89此時英子驟然的如父親的期許終成了家中的支柱，父親的逝世使她 突然間體認到身為大姐的職責，英子對自己說：「是的，這裡就屬我大了，我是小
這樣的安靜。89此時英子驟然的如父親的期許終成了家中的支柱，父親的逝世使她 突然間體認到身為大姐的職責，英子對自己說：「是的，這裡就屬我大了，我是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