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
碩士論文
指導教授：林文寶先生
《城南舊事》中的成長主題研究
研究生：傅素梅 撰
中華民國九十六年八月
致 謝
我常在想兒童文學是什麼時候在我的內心萌芽的？早在童年的床邊，媽媽說 著外公曾告訴過她的童年故事，有外公日據時代從醫時親身遇到的鬼故事，還有 民間故事如虎姑婆會吃不乖小孩的手指頭，就像吃花生米一樣的發出「喀嗤！喀 嗤！」的聲音。這些「口傳文學」成了我心中的一顆小種籽，有媽媽味道的台語 版虎姑婆比後來接觸到以任何媒材、方式詮釋的虎姑婆都要好聽，現在我仍會用 我那破破的台語說虎姑婆的故事給小一的學生聽，因為融合了童年記憶的訴說方 式將使我的故事更傳神些。還有爸爸買了最早的童書送給我，當年精美的精裝版 現在有些失去美貌的擺在書櫃上，我仍會把它傳接給我的小孩，告訴他們這是在 天國的阿公買的書。總而言之，感謝我的父母給了我一個溫馨的家與快樂的童年，
涵養了我兒童文學的興趣，並永遠支持我做我想做的事！
再來感謝我開明的婆婆，寫這本論文時，若沒有您的體諒與主動協助照顧兒 子，這一本論文肯定難產！幸運的是我愈見了您，寬容便將我圍繞，一切也就水 到渠成的變得完整。另外還有一直支持我的先生－嘉文，回想起三年來先生跟著 我東岸奔完西岸跑，南至屏師的圖書館，北到阿寶老師台北的家，都有他的足跡 了，而他竟也萬能般的當起我的搬家苦力、長途司機、心理輔導員，尤其今年一 樣在寫論文階段而壓力特大的他，除了仍不改任勞任怨的初衷外，竟還能常常開 懷大笑的散發熱力感染了我，毅然當起了我生命中的「大太陽」，還共同孕育了 我們的「小太陽」－逸凡！感謝這些重要的人在我的生命中發光發熱，驅走了我 心中對自己的退卻與懷疑。
接著感謝我的指導教授林文寶老師，跟在充滿童心的您身邊寫硬梆梆的論文 時，學到的卻是人生的豁達觀，再硬的東西也變溫馨了許多，「人師」的風範使 我不只學功夫，還學到了做人的信念，不論到底學得到不到家？了解神韻與否？
卻讓素有緊張大師之稱的我有一個很幸福的學習過程，因為老師很支持的說：「寫 論文就只是種學習的過程而已。」感謝老師無形中讓我輕鬆的放心去書寫。還有 口考時遇上了美麗溫柔卻十分專業的游珮芸老師，諄諄指正的提供了許多書寫上 的建議。另外還有幽默風趣卻一說便是重點的許學仁老師，更分享了親身與林海 音先生接觸的生平事蹟，提供了我許多論文的參考素材及積極建議。
最後感謝麗秋、怡慈、晴雯寫作路上的一路相扶持，還有去年和我對調，使 我順利調回高雄市一家團聚，進而才能專心寫論文的淑君老師，感謝的話真的說 不完，不如簡單一句：「謝天謝地，讓我遇到了你們！」
《城南舊事》中的成長主題研究
作者：傅素梅
國立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 摘要
作家林海音女士以其女兒之身，卻被文壇敬重為「先生」，身兼作家、編輯 與出版者多重的文壇身份。其自傳體小說《城南舊事》更為其代表之作，故事的 推進皆是藉由一個小女孩「英子」的眼睛看世界，英子的眼睛是故事鏡頭的運轉，
英子的心靈世界與外在世界交織成林海音的童年回憶。《城南舊事》不但是林海 音的懷舊之作，也是一本描述林海音童年成長經歷的成長小說，一個女孩的成長 需經歷過許多的考驗，《城南舊事》裡的五個篇章中隱含有許多成長議題，本研 究透過對林海音自傳體小說《城南舊事》的文本分析，希望對這位女性典範的成 長歷程有些概括的了解並進而分析小說中的成長意涵。
本論文的章節架構如下：第壹章（序論），旨在說明研究動機與目的，回顧前 此研究成果，並指出論文研究的意義與價值。第貳章探究林海音生平與文學創作。
第叁章探究《城南舊事》中的兒童友誼書寫與藉由友誼而發展出的成長意涵。第 肆章探究《城南舊事》中的女性書寫與其所象徵的女性意識的成長。第伍章探究
《城南舊事》中的父女關係的發展與其中所象徵的成長意涵。第陸章（綜論）則 回答本研究的研究問題，並為《城南舊事》中的成長意涵做總結。
本研究歸納出《城南舊事》中的兒童友誼書寫中包含有三特性：人物形象的
「對比性」、展現女孩友誼中的「親密性」與不同於男孩友誼的「叛逆性」，而 當這段真摯的童年友誼畫上句號時，英子也藉由這樣的創傷而成長。在《城南舊 事》的女性書寫上，林海音對受父權箝制的成人女性展現了人道的關懷與同情，
但卻缺乏女性意識的自主性營造，相較之下小女孩英子由「女兒性」到「母性」
的形象轉變，則充滿了女性意識的成長。另一方面，父親則是影響英子成長最深 的人，父親的逝世正式使英子告別童年，堅毅的邁向成人之路。
關鍵字：林海音、成長小說、城南舊事、兒童友誼、女性書寫、父女關係。
The Study of the Growth in
" MY MEMORIES of Old Beijing "
Author: Fu Su-Mei
National Children's Literature Research Institute of Taitung University
Summary
Lin Hai-Yin the writer as a female, but respected as ' Mr. ' by the literary world, the multiple literary world also identify her as the writer, editor and publisher. The
autobiographic novel " MY MEMORIES of Old Beijing " is her representative work. The promotion of the story to the world seen by pieces of eyes from a girl whose name is Ying Tzu. Ying Tzu's eyes can be said as the operation of the story scene, and her soul world and external world are interweaved into childhood of Lin Hai-Yin ‘s memory. " MY MEMORIES of Old Beijing " is not only Lin Hai-Yin ‘s creation of missing old times , but also one that describe her grow-up going through childhood, and a girl went through a lot of tests. Five chapters of " MY MEMORIES of Old Beijing " imply many grow-up topics.
This research adopts and analyzes about the text of the novel " MY MEMORIES of Old Beijing " --the autobiography of Lin Hai-Yin, hope to understand the generalization of this growth course of the lady's model and and then analyze the growth meaning in it.
The chapter structures of this thesis are as follows: Chapter one (Preface) aims at explaining the motivation and purpose of this research. By reviewing the results, we point out meaning and value in which the thesis studied. We probe into Lin Hai-Yin’s whole life and literary creation in chapter two. Chapter three is probed into the friendship of children in " MY MEMORIES of Old Beijing " and the growth meaning of developing out through friendship. Chapter four is probed into women in " MY MEMORIES of Old Beijing " and the growth of consciousness of them. In chapter five we probe into the development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father and daughter in " MY MEMORIES of Old Beijing " and the growth meaning of the symbol among them. Chapter six ( Conclusion) answers the problem of this research, and makes the summary for the growth meaning in " MY MEMORIES of Old Beijing ".
The friendship of children in this research summed up in " MY MEMORIES of Old Beijing " includes three characteristics while writing: The comparison of personage, the closeness between girls’ friendship differs from the rebellion between boys' friendship.
When the sincere children friendship ended, Ying Tzu grown by this kind of wound as well.
Besides, as for women in " MY MEMORIES of Old Beijing ", Lin Hai-Yin has represented care and sympathy of humanity to the women forced by patriarchy, but lacks for the
autonomous development of the consciousnesses of women. On the contrary, the change from 'daughter' image to 'maternal' image of the little girl—Ying Tzu, filled with the growth of women's consciousness. On the other hand, Ying Tzu’s father is the man who influenced her most. Ying Tzu ended her childhood right after her father passed away, and then sturdily marched toward adulthoof.
Key words: Lin Hai-Yin, growth novel , MY MEMORIES of Old Beijing, children's friendship, women writing, father-- daughter relationship
目錄
第壹章 緒論...1
第一節 研究動機...1
第二節 研究問題與目...5
第三節 文獻探討...6
第四節 研究方法與步驟...11
第五節 研究範圍與限制...16
第貳章 林海音的生平與創作...17
第一節 林海音的生平...17
第二節 林海音的身世與創作題材...29
第三節 林海音的女性書寫與五四精神傳承...39
第四節 小結...48
第叁章 <惠安館>中的兒童友誼...49
第一節 兒童友誼的特性...49
第二節 兒童友誼的結束...56
第三節 兒童友誼所發展出的成長意涵...63
第四節 小結...68
第肆章《城南舊事》中的女性書寫...70
第一節《城南舊事》中的母親形象...70
第二節 英子在女性意識上的成長...80
第三節 小結...86
第伍章 《城南舊事》中的父女關係...87
第一節 ＜惠安館＞、＜我們看海去＞中的束縛與鬆綁...87
第二節 ＜蘭姨娘＞中的任性父親與體貼女兒...97
第三節 ＜爸爸的花兒落了＞中死亡的啟蒙………106
第四節 小結………115
第陸章 綜論...116
第壹章 緒 論
本章將論述本研究的研究動機、研究問題及研究目的，並對之前的相關研究 進行文獻探討，以期分析出過往的研究成果，進而發現新的研究方向。最後說明 本研究的的研究方法與步驟、研究範圍與限制。
第一節 研究動機
作家林海音女士以其女兒之身，卻被文壇敬重為「先生」，身肩多重的文壇 身份，既是作家、編輯，亦自創「純文學出版社」，當起了出版者。五○年代的女 性作家群中，皆擅長婚姻及女性議題的柔性書寫主題，林海音先生亦是其中的代 表人物。五○年代也是「懷鄉文學」盛行的年代，林海音也以此「憶舊」題材寫 出了質量均觀的好作品，其中林海音的自傳體小說《城南舊事》不但是懷鄉文學 的箇中代表，更被公認為是林海音的代表作，濃郁的地方色彩，豐厚的風土人情，
彷彿再現了二十年代的北京城。故事中動人的情節如林海音自己所說：「背景是真 的，心情也是真的，但故事有所安排」1，惠安館的瘋子，看海去的小偷都是林海 音小時候所親見，將故事經過一番編排後而成了小說。
葉石濤將林海音與英國作家曼絲斐兒並觀比較認為她們的作品最大的不同點 在於引起鄉愁地點的不同：
曼絲斐兒（Katherine Mansfield，1888-1923）2是長大後離開紐西蘭的，
因此在她的初期短篇小說裡我們仍聞到濃厚的紐西蘭鄉土芬芳。但林海 音與曼絲斐兒相反，她描寫取材的並非她真正的故鄉－台灣，倒是長大
1林海音：<附錄生活者林海音>《林海音作品集8：寫在風中》，頁 304。
2凱薩琳‧曼絲斐兒（Katherine Mansfield，1888-1923）在英國成名，但代表她主要成就的優秀作品，
幾乎都是以紐西蘭為題材和背景的小說。
成人的地方－北平。這鄉思驅使她寫成以北平為背景的許多技巧卓拔的 短篇小說 。3
不論引起林海音創作的地點為何？思鄉之情的確促發了創作者的靈動。
此外，林海音在＜冬陽．童年．駱駝隊＞一文中充滿感情地說到：我是多麼想 念童年住在北京城南的那些景物和人物啊！我對自己說，把它們寫下來吧，讓實 際的童年過去，心靈的童年永存下來。4
林海音在《城南舊事》＜初版後記＞中更直接點明了她創作這份作品的動機，
她說：為了回憶童年，使之永恆，我何不寫些故事，以我的童年為背景呢？5（頁 182）
綜合以上論點可知，林海音寫《城南舊事》除了是源於懷念北京城南的鄉思之 情外，更重要的創作動機是為了讓心靈的童年永存。事實上，林海音真實的童年 生活是非常快速消逝的，十三歲時父親的病逝象徵著林海音童年的一去不返，也 使得林海音對於流水般流逝的童年有著極其不捨的眷戀之情。齊邦媛在＜超越悲 歡的童年＞中的一段文字彷彿看到了歡樂童年對林海音的可貴之處：林海音人生 的段落切割的如此倉促，更襯托出無憂無慮的童年歡樂的短暫可貴。6
作家們創作的動機往往是令他們眷戀難捨的人、事、物，而常常讓作家們縈繞 心中久久難忘的除了是自己的「故鄉」外，純真而易逝的「童年」也是引發他們 源源創作的活泉之一，《城南舊事》便是林海音經由對「童年」及「故鄉」的思念 進而醞釀之創作。
小說裡結合了林海音的「童年」與「鄉愁」，故事的推進皆是藉由一個小女孩
「英子」的眼睛看世界，英子的眼睛是故事鏡頭的運轉，英子的心靈世界與外在 世界交織成林海音的童年回憶，小說中的人、事、物通過英子的意識而呈現，讀 者可以隨著英子的眼睛觀看書中世界的生活百態。林海音採取「兒童限制敘述」
的書寫策略，希望透過兒童迷濛的視角呈現出故事的真實性：涉世不深的英子，
3引自葉石濤：＜林海音論＞《葉石濤作家論集》，頁 84。
4見林海音：《林海音作品集 2：城南舊事》，頁8。
5同註3，頁 182。
6同註3，頁 9。
沒有自己的是非標準，反而對周遭有更真實的觀察，能較確實的反映真相。汪淑 珍認為：「小孩是天真誠實的，採用小孩的觀點來觀察社會，可以增加作品的情趣 和真實感。」7換句話說「童言無忌」可將成人世界的是非黑白說得更清，講得更 明。在這點，林海音的《城南舊事》表現的很成功。
雖然透過英子的視角來敘述是林海音的書寫策略，英子在設計動機上僅是位旁 觀者，有論者更認為英子與英子一家人皆是小說中陪襯的角色，但仔細觀察這些 陪襯的角色又是如此的反覆出現，構成了不斷回蕩在故事中的旋律。其中尤以英 子與父母親為貫穿整個故事的人物，英子與家人間的家庭故事成了小說中的背 景，引<蘭姨娘>為例，蘭姨娘雖是當然的主角，但英子父母的婚姻狀況卻牽動了 整個小說情節的發展，成了其中的敘述重點而非單純的襯景故事。
此外也有大陸研究林海音的學者周玉宁認為英子一家所洋溢著小康人家的生 活熱氣勁兒，使得英子一家的生活構成了小說的暖色基調，中和了像宋媽、秀貞、
妞兒、偷兒這樣一些下層百姓的悲苦生活給小說帶來的淒苦氣氛，使得小說有一 種人間生活的煙火氣。8顯然英子一家人的生活不但不是單純的襯景故事，更為整 個小說的氛圍帶來重要的影響，因此，研究者在本研究中將試著將「英子與父母 間的家庭故事」放入研究的範圍，再加上英子和同伴間的兒童友誼進行英子成長 之旅的探究。
動機是研究者認為英子述說別人的故事與英子述說父母間的故事呈現給讀者 的是不同的感受，將帶有更深層的意涵，因為其間投注了更多女兒自身對父母的 主觀情感，呈現了女兒觀照下的父母親。另一方面父母也是孩子在成長過程中最 重要的影響者，如果說《城南舊事》是成長小說，五篇短篇中的主角一一來到英 子的生命中為她開啟了不同的視野，但最後讓英子完全成長的卻是父親的離去，
《城南舊事》中的父女關係成了英子成長的關鍵。
在初版後記中，林海音提到自己這幾篇小說的情節模式有一個共通特點，便是 英子和每個人物的相識、相遇，結局都為「別離」：
7汪淑珍《林海音小說中敘述觀點探討》，中國現代文學理論季刊，第十三期，頁 68。
8 見周玉宁：《林海音評傳》，頁 216。
每一段故事的結尾，裡面的主角都是離我而去，一直到最後一篇＜爸爸 的花兒落了＞，親愛的爸爸也去了，我的童年結束了那時我十三歲，開始負 起了不是小孩該負的責任。如果說一個人一生要分幾個段落的話，父親的死，
是我生命中一個重要的段落。9
在一段段的關係中，英子懵懂的童心慢慢的有所領悟與啟發，五個故事中每一 次的聚散，都為英子帶來不同的領悟與成長。但最重要的別離卻是與父親的訣別，
林海音在《城南舊事》的最末篇＜爸爸的花兒落了＞中寫下了最深刻的父女關係，
如果將《城南舊事》的系列故事結合後看成一長篇小說，父親是真正以啟蒙英子 成長的最大舵手，顯然父親不只是入鏡的配角而已。
此外成人文學中常以「女性文學」的視角看林海音的《城南舊事》，認為<驢打 滾>、<蘭姨娘>、<惠安館>呈現了三段屬於老中青三代女人的不幸的故事，宋媽、
蘭姨娘及秀貞為故事中的靈魂主角,但是小說中對婦女處境所提出的關懷與同情 往往呈現出不同於西方女性主義的批判書寫，在主角人物的身上可看到時代對女 性的箝制，卻看不到女性自主的反抗，但若以「成長小說」的觀點檢視《城南舊 事》中的小女孩英子，成人女性的軟弱與屈服卻映襯了英子的勇敢堅毅，小女孩 顯然呈現了不同於小說中成人女性的女性意識。
因此綜合上述觀點來看，與其說《城南舊事》是林海音的懷舊之作，不如說是 林海音的成長小說，從故事的開始到結束，林海音重現了英子七歲到十三歲童年 時光的回憶，其中除了對卑微人物如小偷叔叔、幫傭的宋媽、下堂妾蘭姨娘及瘋 子秀貞、私生女妞兒的憐憫外，更可見到英子和父母親的親子關係及與朋友間的 兒童友誼。研究者想藉著兒童文學中的「成長小說」觀點探究《城南舊事》中各 種關係為英子帶來的成長意涵，包括朋友為英子帶來兒童世界中的友誼成長、母 親那一輩的長輩為英子開啟的女性意識成長，最後是英子的父親逝世為英子拉開 了成人世界的序幕，這些思考面向啟航了研究者探究英子成長之旅的動機。
9見林海音：＜初版後記＞《林海音作品集 2：城南舊事》，頁235。
第二節 研究問題與目的
本研究的研究問題如下：
一、作家林海音先生的生平及其文學活動為何？
二、《城南舊事》中的兒童友誼有何特性？
三、《城南舊事》中的兒童友誼結束的模式與兒童創傷反應的心理描述為何？
四、《城南舊事》中的兒童友誼為英子帶來的啟發及成長為何？
五、《城南舊事》中的女性書寫及其所象徵的女性意識的成長為何？
六、藉由《城南舊事》中的父女關係之發展，其所象徵的成長意涵為何？
綜合上述，本論文研究的目的可概括為：
一、探討作家林海音先生的生平及其文學活動。
二、探究《城南舊事》文本中的兒童友誼書寫及其所象徵的成長意涵。
三、探究《城南舊事》文本中的女性書寫及其所象徵的成長意涵。。
四、探究《城南舊事》文本中的父女關係演變及其所象徵的成長意涵。
第三節 文獻探討
一、 林海音相關研究
從不同的視角來觀察林海音可發現她眾多的面貌，正如她多樣化的人生經歷，
她所創作的作品亦是多樣化的，身為跨界作家（橫跨成人文學與兒童文學），林海 音的作品囊括小說、散文、童話、兒童故事及翻譯作品。而關於林海音小說的論 述更是從各個角度與面向來剖析，但在 90 年代前的相關論述其實較少，多半是以 單篇文章對其作品做賞析。即使是被視為代表作的《城南舊事》，在 80 年代前也 未受到太多評論者的注意，嚴肅的評論只有齊邦媛教授的論文〈超越悲歡的童 年〉，原為齊教授赴美講學的英文稿，後收錄在《城南舊事》重排版中的序言。
進入 90 年代後，1991 年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陳姿夙的《林海音及其 作品研究》成為了第一篇研究林海音的學位論文，論文中採微觀與宏觀並重的方 式深研作家、作品與流派，並進行縱向歷史的研究和橫向聯繫的探索，為臺灣四 十年女性文學的遞變尋流索源，揭示出林海音在台灣文壇的重要地位，在臺灣文 學發展史上應深具意義。
距離第一篇學位論文相隔有 8 年之久，1999 年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汪淑 珍才接續林海音的研究，其碩士論文《林海音小說敘事技巧研究》以敘事學的角 度對林海音的小說進行解讀，考察敘事學在林海音小說的運用情形，以其小說中 所運用的敘事技巧為研究重點。
隔年 2000 年臺東師範學院兒童文學研究所楊絢的《林海音與兒童文學》更成 為了第一篇由「兒童文學」的角度對林海音進行研究剖析的學位論文，論文中歸 納出林海音來台後作品中的兒童形象、主題中的教育性。認為林海音自幼嚴父慈 母的家教對其日後人格影響深遠，而其對品德及人格教育的理想與堅持在作品中 表露無遺。楊絢在結論時為林海音在台灣兒童文學史上做了定位，林海音從不認 為兒童文學該是寂寞的一行，她努力的創作兒童文學作品、最後成立出版社費心 從事兒童文學的譯介與創作，對台灣兒童文學的貢獻居功厥偉。楊絢此篇論文為 林海音在台灣兒童文學上的奉獻下了一個意義深長的註解。
2001 年 12 月 1 日重病兩年的一代文壇耆宿林海音於深夜因中風併發肺炎及敗 血症而病逝，林海音生前從未有人為她辦過一場論文研討會，林海音逝世一周年 後，文建會與中央大學合辦了一場「霜後的燦爛－林海音及其同輩女作家國際論 文研討會」，會中廣泛的由不同的面向探討林海音一生的文學事業。討論的角度有 女性主義如陳碧月的〈林海音小說的女性自覺書寫〉，敘事學角度如：江寶釵〈童 女的旅途－林海音小說中的作者與敘述研究〉，文學社會學角度如：應鳳凰〈林海 音與台灣文壇－從主編的信探勘文學的生產與運作〉，或討論林海音及其同輩女作 家如何傳承五四文學的精神如：周嘉雯〈推開一座牢固的城門－林海音及其同時 代女作家的五四傳承〉。關於林海音的文學探討在她逝世後又有如霜後的燦爛般重 新受到重視。
此後關於林海音的研究日增，光是學位論文至今已有十篇之多，對於林海音 的研究已達到多元的探究，有的從林海音小說中對五四精神及五四女作家作品的 接受做探究如 2004 年中山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張嘉惠的《林海音小說中的五四接 受及其影響研究》，研究中認為林海音是五四運動新浪潮下的新生兒，新文化運動 下的種種思想影響了她的創作思維，並承襲了五四以來女性小說的主題，論文中 兼論及林海音小說對之後台灣女性小說的影響。
此外還有論文排除以小說文類為研究的重點，鎖定林海音 50、60 年代的散文 作為單一研究對象，如 2004 年臺北市立師範學院應用語言文學研究所黃怡文的論 文《林海音及其散文研究》。但不論是以何角度做切入，大多都還在成人文學的區 塊上耕耘，其中只有楊絢的《林海音與兒童文學》是單純以兒童文學的角度去進 行研究，顯然關於林海音的研究在兒童文學這個區塊上尚待後來的研究者繼續探 究的工作。
二、《城南舊事》中的成長議題相關論述
其實林海音的創作晚年偏向兒童文學為主，而其代表作《城南舊事》雖不是 林海音以兒童為對象而進行的創作，但在許多論者的眼中卻近似兒童文學中的「成 長小說」，接下來將歸納關於《城南舊事》中的成長議題的相關論述：
1991 年陳姿夙在其政治大學文學研究所的碩士畢業論文＜林海音及其作品研 究＞中指出貫穿《城南舊事》的中心人物是英子－亦即作者林海音自己的化身，
而作者讓英子採第一人稱旁知觀點來敘述故事，那些故事表面上不相連接，但一 經結合，敘述者英子便由旁觀立場躍昇為主角人物，那些彼此互不牽扯的獨立事 件、情節，也成了啟蒙英子成長的人生經歷了。10
2002 年梁敏兒、戴淑芳在＜林海音的童話世界：父親情結與理性的光＞一文 中，同樣也指出《城南舊事》由幾個故事組成，每個故事都象徵著小女孩英子的 內在成長歷程。並認為這種以系列故事來表達成長主題的書寫方式是有脈絡可尋 的，英國兒童文學家波特（Beatrix Potter）的《比得兔》（Peter Rabbit）故事系列就 是其中例證。11
同年張嘉惠更在其中山大學文學研究所畢業論文＜林海音小說中的五四接受 及其影響＞中直接指出英子的童年歷程有許多部份和「成長小說」的特質相似。12
這樣的見解延續到 2006 年石曉楓的<少女成長紀事—台灣當代女性成長小說 書寫主題之研究>一文中，此一論文開始想呈現「台灣女性成長小說」的脈落，並 採「主題」作為歸納，呈現縱時性的作品評述。當中林海音的《城南舊事》與徐 鍾珮的《餘音》被視為 1949 年後台灣女性成長小說的先驅，並將此兩部小說主題 歸納為「童年的美好與悵惘」。文中談及林海音與徐鍾珮以童年往事為主題的成長 書寫，到 70 年代轉由一批眷村女作家如朱天文、朱天心、蘇偉貞等承繼此題材。
顯然「懷舊憶往」是進入成長階段後必然會興發的感懷，女作家以慣用的筆調鋪 陳成長歷程，其中林海音的《城南舊事》更呈現了完整的「成長史」脈落。
三、台灣女性成長小說
若要為「成長小說」下一定義，陳長房的說法可為參考：在西方文學中成長小 說或教育小說敘述的主題是主人翁思想和性格的發展。……這類小說的情節鋪 陳，自主人翁年幼開始所經歷的各種遭遇困阨開始，其間主人翁通常要經歷一場
10陳姿夙：《林海音及其作品研究》，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頁 116。
11梁敏兒、戴淑芳：＜林海音的童話世界：父親情結與理性的光＞，《兒童文學學刊》第十二期，
頁 115。
12張嘉惠：《聯合報副刊時期的林海音研究》，國立中山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頁43。
精神上的危機，一場心靈掙扎的嚴格考驗，然後長大成人並認識到自己在人世間 的位置和功能。13
關於「成長小說」此一文類的起源一般則以 18 世紀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1749－1832 年）的「威罕·邁斯特的學徒時代」（Wilthelm Meister＇s Apprenticeship）為發端之作，而之後狄更斯（Charles Dickens，1812－1870 年）的
《塊肉餘生》（David Copperfield）可視為成長小說中的經典之作。此時的成長小說 大多屬於為男性發言的成長小說，相較之下西方女性成長小說的發展起步較晚，
直到 19 世紀中葉（1868）阿爾科特（Alcott Louisa May）的《小婦人》（Little Woman） 可視為始祖。
顯然「成長小說」的概念完全來自於西方，而且大多以男性的啟蒙為主要書寫 主流，若反觀台灣的文學界，對於「成長小說」的學位論文探究目前僅有零星的 討論，且大多是在英美文學領域中以西方小說作為探究的文本，其他地區如中國 作家曹文軒的作品《紅瓦房》、《草房子》、《山羊不吃天堂草》等也逐漸被許 多研究者以成長小說的觀點進行探究。在台灣作家方面吳錦花與王文興、七等生 等也有零星的論述，反觀台灣女性小說的文本，有 1999 年國立中央大學中國文學 研究所鄭雅文的《戰後台灣女性成長小說－從反共文學到鄉土文學》，其中將《城 南舊事》纇分為「大愛下的小我－家/國意識的反共名篇」中。2006 年石曉楓在〈少 女成長紀事—當代台灣女性成長小說書寫主題之研究〉一文中指出，在「台灣女 性成長小說」的研究上，目前的研究通常尚未凸顯其脈絡，藉由石曉楓此一論文 的探討，她試圖從書寫主題的切入點為台灣女性成長小說勾勒面貌，將 1949 年以 來描寫台灣女性成長的小說文本分成「童年的美好與悵惘」、「理想的追尋或幻 滅」、「愛欲的迷惘與探索」、「家變的寬容與控訴」等面向。如前所言，林海 音的代表作《城南舊事》被網羅進「童年的美好與悵惘」此一面向。石曉楓的研 究視角仍是以成人文學中對《城南舊事》慣有的「懷舊憶往」為詮釋觀點，雖談 及小說中主人翁英子的成長，並將《城南舊事》五個短篇的結合看做是「成長史」
的脈絡，但由於緊扣成人作家對童年的懷舊憶往情結，並未談及以兒童為中心的
13 見陳長房：＜西方成長/教育小說的模式與演變＞，《幼獅文藝》八十期 第六卷 ，頁 5。
成長心路歷程，研究者認為她始終仍不是以「兒童文學」中的觀點做為《城南舊 事》深究的切入點。
《城南舊事》整部小說描寫的是一個成長的過程，這點無庸置疑，重要的是讀 者本身對文本的詮釋，《城南舊事》可以是青少年成長小說，也可以是兒童讀物，
或是成年讀者對童年的回憶，它是有很多面向的，這是經典小說很重要的條件。
但可惜的是對於《城南舊事》的相關論述卻始終囿於成人文學的視角及懷鄉憶舊 的老調，這是鳥瞰林海音《城南舊事》的相關研究之後所發現有待繼續挖掘的問 題。
第四節 研究方法與步驟
一、 研究方法
本研究採文獻分析法及文本分析法，茲將研究方法概述如下；
（一） 文獻分析法
即從現成的資料中蒐集與林海音相關之資訊如林海音的創作、相關作品評 論、及介紹作者生平背景等文獻資料進行分析、比較、整理與綜合，文獻資料的 來源包含文件記錄資料庫、圖書館中的書籍、論文與期刊、報章新聞等等。
（二） 文本分析法
本研究以林海音的《城南舊事》為研究範疇，將其中的五個篇章＜惠安館＞、
＜我們看海去＞、＜蘭姨娘＞、＜驢打滾兒＞、＜爸爸的花兒落了＞進行內容分 析，以其挖掘出其中的成長意涵。
二、 研究步驟
（一）收集文獻資料：
本研究為作家作品研究，首先將蒐集林海音的創作，包括翻譯作品、散文、小 說、童話集、文學評論、訪談、個人傳記等等，再彙整相關作品評論、及介紹作 者生平背景等文獻資料，同時對林海音創作的時代背景進行了解，例如五四時期 的女性新文學對林海音的創作影響為何？並參考其他前輩或同期女性作家的創作 情形，以期從各個角度了解林海音及其作品的特色與創作理念。
（二）其次進入文本：
以《城南舊事》中五個故事<惠安館>、 <我們看海去>、<蘭姨娘>、<驢打滾>、
<爸爸的花兒落了> 中的主角人物為研究主體，從文本內容分析林海音所構築的童
年回憶，在這些回憶中的人、事、物與英子間的成長關係，進而將這些成長意涵 歸納成三個分析面向，參見總表：
總表：城南舊事》中三個分析面向
分析面向 《城南舊事》中所可能涵蓋的篇目 1.兒童友誼 <惠安館>一篇
2.女性書寫 <惠安館>、<蘭姨娘>、<驢打滾>共三篇
3.父女關係 <惠安館>、 <我們看海去>、<蘭姨娘>、<爸爸的花兒 落了>共四篇
1.以上分法的依據在於《城南舊事》中的篇章裡，「兒童友誼」這個分析 面向僅有<惠安館>談到英子與妞兒的兒童友誼，其他的篇章皆以成人為 主角，兒童出現次數不多，若出現也只是配角人物，作家幾乎沒有描述 英子與他們間的友誼，例如<我們看海去>中的方德成與劉平便是。而
<惠安館>中有關童年友誼的故事內容概述如分表一：
分表一：《城南舊事》中的關童年友誼概述
篇章 兒童友誼
<惠安館>
描寫英子有天在油鹽店遇到了受欺負的妞兒，為她 挺身仗義直言。井窩子邊打水時又巧遇，從此之後 展開了小女孩間一段純純的友誼，直到英子發現妞 兒真正的身世，進而幫助妞兒與親媽秀貞團聚，卻 沒想到卻使她們倆兒雙雙走入絕境，友誼告終而英 子更因此內咎與心碎不已。
2. 「女性書寫」這個分析面向上則是選取《城南舊事》中故事的主角為女 性，且故事主題為描寫女性的命運之篇章，進而選取了<惠安館>、<蘭 姨娘>、<驢打滾>共三篇。故事內容概述如分表二：
分表二：《城南舊事》中的女性命運概述
篇章 女性受到社會與時代箝制的命運
<惠安館>
描寫秀貞與惠安館中的學生相戀，卻在戀人離去後 獨自產下私生女妞兒，這樁被視為敗壞門風的醜事 只有以將女嬰丟棄作為了結的方法，然此後秀貞便 瘋了，多年後再因英子的撮合找回失散的女兒，但 卻又當雙雙慘遭不幸的命運。
<蘭姨娘>
描寫蘭姨娘三歲被賣入妓戶，十六歲嫁給老翁後又 被逐出家門，被迫當了下堂妾後來到英子家中借 住，為英子父母親的婚姻生活激起一串漣漪的故事。
<驢打滾>
描寫英子家的奶媽，宋媽在婚姻中遭遇不成材的丈 夫，最後自食其力出外幫傭，獨自將一雙親兒交由 丈夫照料，卻因此痛失兒女，面對如此的丈夫與婚 姻，宋媽還是隱忍著隨丈夫再返鄉去傳宗接代。
3.「父女關係」這個成長面向上則是以父女關係著墨的深度為考量，發現 每一個篇章幾乎皆提到了英子與父親間的父女關係，但<驢打滾>是為一 例外的篇章，故事中父親出現的次數極少，因此選取<惠安館>、 <我們 看海去>、<蘭姨娘>、<爸爸的花兒落了>共四篇來探討英子與父親的父女 關係及英子在父女關係中學到的成長。故事內容概述如分表三：
分表三：《城南舊事》中的父女關係概述
篇章 父女關係的描述
<惠安館>
描寫英子深受父親教育的規範，父親總以「做唔 得！做唔得！」來不許她做許多事，但充滿自我主 見的女兒卻對父親老拿這句客家話來拒絕她感到 不解？因此她不顧一切的走入了惠安館的大門，結 交了大人眼中的瘋子秀貞，還遇到了善良的小朋友 妞兒，但這兩段真摯友誼倉皇結束後，英子狼狽的 逃回了父親的懷抱，生了一場大病。
<我們看海去>
英子復原後又趁爸爸午休時逃離了家的束縛，原本 只想和男孩子們踢球的她卻在這過程中巧遇了小 偷叔叔，很快的她便和這位友善的大人建立了友 誼，英子更成為小偷叔叔傾吐心事的聽眾。但因緣 際會下英子卻幫助巡撫捉到了小偷叔叔，這時小小 的英子又躲回了家，接受了保護，但她堅信小偷叔 叔決不是是壞人。
<蘭姨娘>
爸爸收留了許多朋友在家中，但卻對其中一位蘭姨 娘有了好感，英子原先站在媽媽的角度而在心中責 備了父親，更設計拉攏蘭姨娘和另一位德先叔相 戀，蘭姨娘走後，英子看到父親少有的脆弱形象，
不得不由原先的責備心境轉化成原諒並體貼父親 的心境。
<爸爸的花兒落了>
父親生了病住進了醫院，病重到無法參加英子國小 的畢業典禮，親眼看英子上台致謝詞。在典禮完回 家的路上，英子感到無名的不安，一進門，爸爸親 手種的花兒落了一地，父親病歿，而英子堅強的獨 赴醫院，她在心中默唸：「爸爸的花兒落了，我也 不再是小孩子。」英子從此告別了無憂的童年 。
（三）進入文本分析：
透過兒童友誼、女性成長、父女關係三個成長面向為切入點，對《城南舊事》
進行文本分析。
（四）綜合研究所得：
歸納出《城南舊事》的整體成長意涵，並與林海音的現實人生相對話，逐 一對照林海音的性格、生平、創作理念，端看這位女性典範如何在自傳體小說中 創作出自己的成長經歷與其所想傳遞的成長意涵。
第五節 研究範圍與限制
本研究以林海音的《城南舊事》為主要的研究文本，《城南舊事》全書由一 長篇小說＜惠安館＞，外加另外四篇短篇小說＜我們看海去＞、＜蘭姨娘＞、＜
驢打滾兒＞、＜爸爸的花兒落了＞組成。此外《城南舊事》在序之後尚有林海音 執筆寫成的另一篇文章＜冬陽．童年．駱駝隊＞，也列在研究範疇內。
本研究為作家作品研究，本應全方面蒐集林海音的相關創作與生平故事，但 林海音一生致力於創作，作品之豐富極為可觀，其中早年多數的文章多發表於報 紙，並未結集成冊與出版，因此許多年代久遠而未出版的文章恐將成為本研究無 法羅列並分析的作品，此為本研究的限制。
第貳章 林海音的生平與創作
本章將探討林海音的生平與文學創作，法國作家法朗士（Anatole France，1844-1924）
曾說：「所有的小說，細想起來都是自傳」，《城南舊事》便是林海音一部精心設計 且結構嚴謹的自傳體小說，而作家的生活經歷往往醞釀了她的創作，
探究作家的創作將不可或缺的連帶剖析她的生平與創作的時代背景，以下試以第 一節林海音的生平、第二節林海音的身世與創作題材、第三節林海音的女性書寫 與五四精神傳承等三個章節脈絡來呈現林海音的生平與文學事業：
第一節 林海音的生平
以下試著將林海音的生平分成了：一「從第一故鄉台灣談起」、二「心靈的第 二故鄉北平」、三「返台後的文學事業」三部份來簡介林海音的生平：
一、從第一故鄉「台灣」談起
林海音本名林含英，曾在北平師大圖書館工作的她，有天見到一套書名為《海 潮音》，由於欣賞這個名字，就用了其中的「海音」作為筆名。當時這位被家庭、
工作瑣事包圍的主婦型知識女性，尚還無法預期「林海音」這個名號日後的響亮 程度，及自己此後一生的璀璨與不凡。
林海音這位女作家最終成了台灣文壇上人人敬重的林先生，但提及她的生平 卻不能不提及她那位同樣傑出的父親林煥文先生，英子的故事應從第一故鄉台灣 談起，林海音出身在台灣頭份庄一個書香家庭，有著不凡的家世，祖父林台先生 曾任六年頭份區長（即鎮長），父親林煥文先生同樣是台灣早期日據時代時的精英 份子。煥文先生一八八八年出生在台灣頭份庄，在台灣總督府國語學校的師範部 畢業後，這位二十出頭的年輕教師被分發至當年的新埔公學校教書，兩年後應聘
到板橋林本源家做事而離開新埔，但在煥文先生短短的兩年教書生涯中卻與學生 間留下了永恆的回憶與被後代傳頌的佳話。林海音在《我的京味回憶錄》＜一位 鄉下老師＞裡便記載了《亞細亞的孤兒》的作者吳濁流先生如何在一年級時遇到 林煥文老師，成長後吳濁流寫出了台灣人在日本竊據下的生活小說《亞細亞的孤 兒》，二次大戰躲避盟軍轟炸下的吳濁流帶著這部血淚著作的原稿與林老師在他幼 年時親筆寫下並贈送與他的一幅＜滕王閣序＞墨寶而東躲西藏。多年後吳濁流見 著了林海音時，面對著老師的女兒，緬懷著過去師生間的情誼竟使得這位年逾半 百的作家潸然淚下，吳濁流創辦《台灣文藝》時更不住的對林海音說：「是做了你 爸爸的學生，才有這樣的傻勁啊。」
藉由吳濁流的口述，這位個性直爽而熱情的作家以沸騰的情感為林海音一一裁 剪出父親神采奕奕的身影，她儼然親見了一位年輕有為的老師，那是她所不知道 的父親。林海音曾說：「從他的言談，我知道了父親年輕時候的面貌和風采。他很
『崇拜』我的父親，所以有時候提起老師來，眼圈就會紅紅的。」14
我們無法推測一位小學老師對作家吳濁流先生的一生到底產生了多大的影 響？但這位熱情的作家的確十分崇敬林煥文老師，一位老師即使有漫長的任教生 涯, 恐怕也難以遇到一位一生尊崇老師，以老師的言行作為自己奮鬥楷模的學生，
林煥文先生這位舊時的鄉下老師，兩年的歲月卻是留下恆久而感人的回憶！
林煥文先生雖為客家籍精英，但離開任教的新埔後轉往板橋發展，後卻娶了 閩南籍的黃愛珍女士為妻，不久更帶著妻子渡海到日本大阪經商，而此時林海音 也悄悄來到他們的兩人世界中，西元一九一九年林海音誕生在日本大阪回生醫 院，小名英子。父親當時在日本經商三年，似乎在生意上沒有起色，三年後林海 音又跟著父母先返回台灣再遷居北京，此時已經五歲的英子坐上了由基隆開往中 國的日本輪船〝大洋丸〞，這一去就如同夏祖麗在《林海音傳》中所言：「誰也沒 料到這趟航行竟成了她和爸爸媽媽一生的轉捩點。」15
世事難逆料，煥文先生一九二三年攜眷到北京，直到一九三一年以四十四歲 的英年因肺疾撒手人世前都沒有再回到故鄉台灣，這一趟懷抱祖國大夢的旅程竟 是他人生最後的落腳處。充滿民族意識的煥文先生因著自身的志節而遠離日本帝
14見林海音：《林海音作品集9：剪影話文壇》，頁 91。
15見夏祖麗：《林海音傳》，頁 25。
國主義箝制下的台灣，回歸當時他心中的祖國原鄉，但也因著對故鄉台灣的熱愛 而盼望在死後能落葉歸根，他死前交代，身後一定要回到台灣，林海音在寫給仍 留在台灣的祖父的一封信中曾寫到：媽媽命我稟告祖父，爸爸已經在死後第二天 火葬了，第三天我們去拾骨灰，放在一個方形木匣內，現在放在家裡供養，一直 到把他帶回故鄉去安葬。因為爸爸說，一定要使他回到故鄉。16
煥文先生代表的正是當時身為台灣知識精英的氣節，但他一生的故事卻也同 樣呈現出日據時代身為台灣人的無奈心境，究竟何處是故鄉？即使遠離日皇的殖 民地，回到祖國的國都北平，仍無時不牽掛著故鄉台灣，最終企求能在母親的懷 抱中落葉歸根。
林海音一家人並沒有在父親死後回歸台灣，年僅十三歲的英子與二十九歲便 守了寡的母親，連同其他六個更幼小的弟妹繼續留在北平過著平凡的庶民生活，
一家人八口人搬進專給福建、台灣鄉親住的南柳巷晉江會館，他們失去了最重要 的支柱但卻更緊緊的相守在一起，北平城南的一角成了林海音一家人努力求發展 的小天地。在北平的異鄉歲月裡，林海音失去了她親愛的父親，隔年又眼睜睜的 看著分別是兩歲與六歲的一雙弟妹病故，身為大姐的林海音更堅強了，她必須處 理這一切的悲傷與困境。為了不引起日本人的注意，在那兒也必須隱瞞自己是台 灣籍的身份而對外宣稱是福建籍，失去如巨人般的父親與如母親般的故鄉，多年 後林海音回歸故鄉台灣時，曾在文章中寫到當年置身異鄉有若無根浮萍的心情：
事實上，失去父親的痛苦，還沒有比失去故鄉更使我痛苦些。待我年事 漸長，父親的影子漸漸模糊，故鄉的面貌卻常常在我的夢幻之中。我總 覺得，我如果不能回到故鄉，就像一葉無根的浮萍，永遠不能和土地發 生關係。……我只記得當我在戶籍本上第一項寫下了真實籍貫－－台灣 新竹時，想到我因失去故鄉所受的那些委屈，不覺滿眶熱淚，不知是喜 是悲。17
失根蘭花所受之痛，這苦林海音切切實實嚐過。台灣之於林海音，就如母親
16見林海音：《英子的鄉戀》，頁 74。
17引自陳姿夙：《林海音及其作品研究》，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頁33。
之於孩兒一般，她曾經那麼渴求大地之母的哺乳與懷抱。
二、心靈的第二故鄉「北平」
父親病故時林海音才年僅十三歲，接著就讀北平春明女中，女中畢業後成績優 異的林海音因為家中經濟的考量與自身對寫作的興趣而選擇了北平新聞專科學校 就讀，後來被分派到報館實習，她白天上課，晚上就到《世界日報》上班，因此 結識了她後來一生的伴侶，當時報館的編輯夏承楹（專欄作家何凡）。一九三九年 這對才子佳人在北平協和醫院禮堂舉行了一場新潮流的婚禮，他們的婚禮是當時 北平文化界的盛事。
綜觀林海音早年在北平的生活經歷，北平對林海音而言是否是父親與弟妹雙 雙病故的傷心地？是遊子飄零的異鄉？其實透過林海音的自述，我們或許可更確 切的了解到北平對林海音的意義為何？林海音在＜英子的鄉戀＞中寫到：
我的第二故鄉是北平，我在那裡幾乎住了一個世紀的四分之一。因此除 了語言以外，我也有十足的北平味，有些地方甚至「比北平人還北平」。
18
直至後來時局動盪，一九四八年當林海音帶著母親、五妹與三個孩子在北平 登上了飛往上海的飛機，準備離開北平返回故鄉台灣時，林海音對第二故鄉北平 流露出了依戀難捨之情，她在＜婚姻的故事＞裡曾寫到：
我是抱著怎樣茫然的心情離開我的第二故鄉北平啊！二十幾年的時 間，我在這裡成長、讀書、結婚，做了三個孩子的母親！飛機從西苑飛 起，穿過古城的上空，我最後瞥見了協和醫院的綠琉璃瓦頂。朝陽射在 上面，閃著釉光，那是我結婚的地方，我記得我手持著一束白色的馬蹄 蓮走在協和禮堂的紅氈子上，台上幾位音樂家在奏著結婚進行曲，我想 我應該嚴肅的走上台去，因此我一點笑容也沒有。但是坐在兩旁的人卻
18見林海音：《英子的鄉戀》，頁 83。
在逗我，他們說：
「小林！嘿！笑呀？」
「英子！別那麼嚴肅行不行？」
我忍不住了，眼睛剛一瞥過去，我就趕忙咬住了我的下嘴唇，我怕我要 笑出來，不，我怕我要哭出來！……
懷中抱著小咪，拍著我的嘴巴，她問：「媽媽，我們到哪兒去？」
「到台灣。」
她又注視我的眼睛問：「你幹麼？媽媽。」
我抹去淚水，把她抱向窗洞，「快看！」
我們已經飛到雲層上面來了，綠琉璃瓦的北平城早在視線中消失了，她 深深的埋在雲層下面，我知道她將給我無限無限的回憶。19
當飛機升起時，林海音瞥見了協和醫院的綠琉瓦頂，那是她與丈夫結婚的地 方，卻也是北平當年留給她的最後身影，林海音終在淚光淌洸中飛離了自小求學、
工作、戀愛、結婚、生子的故居。婚禮是一生中重要的時刻，林海音對北平最後 的回眸摻雜著婚禮進行時的點滴回憶，作家對北平的眷戀與不捨此時在字裡行間 表露無遺，這份對北平的惦念之情促使林海音後來創作出許多以北平為背景的傑 出之作，成為五○年代懷鄉文學的重要作家。仔細推敲作者的生平，這濃厚的依 戀來自於林海音對北平所具有的複雜情感與地理記憶：父親逝世前，北平是她無 憂的童年，孕育了她作家的靈動；父親病故後，一家人寄身異鄉北平，是一段與 家人溫馨相守的歲月，此後離開北平，林海音全家共聚的光陰已不復在20；成長為 少婦後，北平更見證了她與年輕丈夫一同共度的年少時光，紀錄了她的文學愛情 及文學婚姻。北平對林海音而言有太多的回憶，是她心靈中的第二故鄉。
三、返台後的文學事業
19見林海音：〈婚姻的故事〉《林海音作品集：婚姻的故事》， 頁 106。
20林海音當年帶著一雙幼兒、母親與五妹燕玢一同回台，二妹早她們一步也已回台，弟弟燕生與丈 夫隨後來台，獨留已出嫁的三妹燕珠在大陸，三十多年無音訊，林海音還寫了一篇回憶短文＜三 妹，你在哪兒？＞，1983 年母親過世，直至 1998 年三妹燕珠才來台探親，全家始終未在台灣一家 共聚過。
（一） 擔任《聯副》十年間稱職的編輯，成為台灣文壇邁向新境 地的推手
返台後林海音於一九四九年進入《國語日報》擔任編輯，她與丈夫何凡又像多 年前在《世界日報》一樣成為同事了，不同的是何凡在《國語日報》奉獻一輩子，
而林海音於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一日開始轉到《聯合報》主編《聯合副刊》。其實打 從林海音受聘主編《聯副》那一刻起，雖然她仍是張羅孩子吃飯睡覺、照顧丈夫 生活起居的「平凡煮婦」，可在工作領域裡林海音也註定了不能夠再扮演一個「平 凡女人」，而是把台灣文壇推向新境地的火車頭了。台灣前輩作家鐘肇政觀察到《聯 副》在林海音手中逐漸淡去了八股味、宣傳味，多出來的是文學味、藝術味，而 且開始吸納本省籍作家作品。21他的《魯冰花》是第一個在報上連載的台灣本土作 家長篇小說，刊出時鐘肇政自己都非常驚訝，因為台灣本土作家的長篇之前還沒 有在報上連載過。
一九五九年當時於美濃鄉下養病的鐘理和也在這兒發表了他第一篇登上主流 媒體的短篇小說《蒼蠅》，林海音曾說：「從理和的作品中，讀者也許會看出他是 位不快樂的作家，卻是一位熱愛寫作的作家……」22在鍾理和孤獨的創作旅程中，
備受文友贊美的小說稿，卻遭到「到處被退的厄運」，而素未謀面的林海音卻是唯 一對他的作品伸出溫暖雙手的編輯，鍾理和在一九五九年一封致林海音的信中表 達了他的感激，他說：林女士對省籍文友特別幫忙，是我們省籍文友之萬幸，我 們以此感佩，並以此為榮。23一直到理和死後《聯副》還陸續發表了他的中篇﹤雨
﹥、長篇《笠山農場》。理和死後三個月，依理和的遺言，鍾肇政與林海音替理和 整理了遺作並出版成集。林海音為這位「倒在血泊裡的筆耕者」奔走的熱情在於 她是理和文學上的知音人，林海音曾以「伯牙因為子期死了，摔琴而謝知音」，但 作家卻不能因知音的殞落而放棄寫作來勉勵創作者，希望熱愛寫作的人能繼續維 持像理和般對寫作的熱愛與純真。作家鍾理和與編輯林海音間的文學故事，似乎
21見﹤早期聯副瑣憶﹥，《風雲三十年》，頁 68。
22見林海音：＜平妹，挺好的！＞《林海音作品集：芸窗夜讀》， 頁 21。
23見周玉宁：《林海音評傳》，頁 144。
傳達出一種人間最美好的真摯情感，林海音在作家困頓時鼓勵他創作，死後更要 世人承繼作家奮戰之精神，並始終照料理和的遺孤24。若說編輯應是作家最誠摯的 知音人，這點林海音當之無愧。
除了對一生困頓的鍾理和伸出溫暖的雙手外，林海音這位編輯還成了許多作家 的伯樂。在當年的時空背景下，台灣許多的本土作家歷經了日治時代以日文思考 與寫作的過程，光復後努力學習以中文寫作，林海音了解他們有語言上較為吃虧 的地方，這位用心的編輯會將比較不通順的文章，一個字一個字改好了才刊登出 來，因此她也鼓勵了許多作家，對台灣的本土文壇有很大的影響，像林海音這樣 體貼的編輯恐怕是許多創作人難以忘懷的伯樂。其他後起之秀如七等生、黃春明、
鄭清文、林懷民的第一篇小說也都出現在林海音主編《聯副》的時代。黃春明早 年寫的一篇＜我滿懷由衷的感激＞一文，寫出了他民國五十一年第一次以小說《城 仔落車》投稿《聯副》時，林海音對他展現的一片愛才之心，當中的鼓勵不言可 喻，他寫到：
對於林海音女士，我著實從心底尊敬她，一個刊物的編輯，無形中掌 握了一個初學的人的寫作生命，我就是那幸運碰到林海音女士，要是 碰到另一個編輯，我真不知道我現在是幹什麼的，那些寫小說的時間 也不知道會花在什麼玩意兒上面哪！我知道我在寫作上一直沒什麼進 步，想想林海音女士的栽培，我是應該更加努力的。25
當年的黃春明渾身上下充滿反叛性格，但他的創作雖讓林海音這個編輯坐如針 氈卻不得不發，因為林海音完全是以「文學」的角度去選擇刊登的作品，她的文 學慧眼往往看別人所看不到的，她看到鍾理和對創作的熱情而感動著，同樣的黃
24林海音除了曾和鍾理和通過信外，她從見過理和，但卻在鍾理和死後與鍾家仍保持互動，照顧著 理和的遺孀與子女。鍾理和長子鍾鐵民北上念師大時，因為幼時曾自樹上摔下有肺結核鈣化，學 校不准他註冊。當時是林海音帶著鐵民到師大據理力爭，又帶著他去醫院照 x光證明他的肺部健 康，最後由師大出一公文給高教司，鍾鐵民才順利註了冊，林海音對朋友的真誠付出，對不平事 的仗義直言，對弱者的勇於關懷之個性由此事可見。
25見周玉宁：《林海音評傳》，頁 148。
春明對一切的熱愛也激盪著這位編輯的心，且看她在《剪影話文壇》中如何評黃 春明：
看黃春明的小說，好像諷刺社會現象，同情陋巷中的小人物，以為他是 個憤世嫉俗玩世不恭者嗎？也許有，但是這一切的後面，卻是一股「熱 愛」的情緒，愛家、愛小孩，同情好人……26
林海音身為編輯卻彷彿直視到作品後面所隱藏的作家性格，反映出一位好的編 輯所具有的特殊眼光，當然對於黃春明作品的器重憑藉的是一雙慧眼外，還要有 過人的膽識。
而在當年的政治氣氛下，以這樣的膽識熱愛著文學、欣賞著創作者的才華卻是 一位好編輯夢魘的開始，林海音對好作品的喜愛常讓她在發完稿後回家睡不著 覺。一九六三年發生「船長事件」，《聯副》由於刊登一首詩《故事》，敘述一個船 長漂流到一座小島上，被美女吸引而流連忘返的詩，由於有影射總統無知之嫌，
作者叫做「風遲」，有人則認為這兩個字正是「諷剌」的諧音，隔天總統府就撥電 話給聯合報說這首詩有問題，林海音立即辭去編輯職務，而作者也被關了三年多，
林海音在《聯副》十年的歲月至此結束。這首名為《故事》的詩，完整的內容如 下：
從前有一個愚昧的船長
因為他的無知，以致於迷航海上 船隻漂流到一個孤獨的小島 歲月幽幽，一去就是十年的時光 他在島上邂逅了一位美麗的富孀 由於她的嫵媚和謊言，致使他迷惘
她說要使他的船更新，人更壯，然後啟航 而年復一年，所得到的只是免於飢餓的口糧
26見林海音：﹤黃春明／宜蘭街上一少年﹥《剪影話文壇》， 頁 142。
她曾經表示要與他結成同命鴛鴦 並給他大量的珍珠瑪瑙和寶藏 而他的鬚髮已白，水手老去
他卻始終無知於寶藏就在他自己的故鄉 可惜這故事是如此的殘缺不全
以致我無法告訴你那以後的情況。27
這首詩直接導致了林海音的去職，而一九五三年至一九六三年《聯副》這重要 的十年也被稱為「林海音時代」，當時由林海音主編下的《聯副》實踐的就是林海 音「純文學」的編輯理念，她引渡現代詩並翻譯西方文學的作品，對於本土的作 家更不遺餘力的挖掘出好作品，完全以文學的好壞作為篩選的標準，《聯副》十年 間林海音成了把台灣文壇推向新境地的火車頭。
（二）堅持走「純文學」信念的創作者
這位不凡的女編輯在擔任《聯副》編輯的十年間，同樣秉持著高昂的創作熱情，
她重要的文學創作也在此時陸續發表。一九五三年進入《聯副》的第一年便出版 了第一本散文集《冬青樹》，一九五七年出版了《綠藻與鹹蛋》，一九五九年出版 了她的第一本長篇小說《曉雲》，一九六○年則出版了她的代表作《城南舊事》小 說集。相較於五○年代以反共文學為主流的文學氣候，林海音的作品卻從不政治 掛帥，單純的只是為了文學而創作，齊邦媛教授在《林海音作品集》總序＜超越 悲歡的童年＞曾說：「林海音作品中所呈現的是一個安定的、正常的、政治不怪帥 的社會心態」。家庭與婚姻成了林海音筆下最常描寫的主題，這樣的「閨秀文學」
在宏偉的家國大論述下被視為瑣碎之事而邊緣化，但正如林海音的先生作家何凡 在《冬青樹》重光版序〈我的太太林海音〉中所說：這正是此偉大時代的基層生 活的真實反映，讀之令人有親切之感。28
偉大的小說應反應當代最真實的人生與人性，林海音在創作的路上同樣秉持
27引自應鳳凰：﹤閱讀林海音：林先生的編輯、寫作生涯與台灣文壇﹥，《成功大學圖書館館刊》
第十一期，頁 90。
28 見林海音：《林海音作品集 6：冬青樹》中的重光版序〈我的太太林海音〉。
著「純文學」的信念，拒絕將文學視為政治操作的機器，走出了與當時「反共文 藝」不同的道路。
（三）編輯出版兒童文學作品
一九六四年六月台灣省教育廳為因應聯合國兒童基金會資助中華民國編印兒 童讀物，正式成立兒童讀物編輯小組。林海音也在一九六四年於年接受台灣省教 育廳聘請，擔任兒童讀物編輯小組的「文學類」編輯工作，出版中華兒童叢書。
她靠著平時在文壇中建立的廣泛人脈，力邀許多的作家友人如林良、綺君等為兒 童寫書，編出許多優良兒童文學讀物如《我要大公雞》（林良著）、《花環集》（綺 君著）等，後因林海音於一九六五年四月接受美國國務院邀請赴美訪問而離職，
由潘人木接任這個編輯工作，她同樣承繼林海音認真執著的編輯精神，使得這套 中華兒童叢書受到國際的肯定。
（四）編寫出具有「林海音風格」的國小語文教材
民國一九六八年林海音受邀參加國立編譯館國小國語科教科書編審會，編寫 國小一、二年級國語課本，直至民國一九九六年為止，共近三十年的時間。陳正 治教授認為林海音編寫的新課文除了重視語言、文化的內涵外，也重視「文學」。 更把兒童文學的精神與兒童文學的趣味引進國語課本，使國小國語課本呈現一番 新氣象。29
就像林海音時代的《聯副》由綜藝性被改造成具有文學性的刊物一樣，林海 音所編寫的國小課本也同樣經她之手而改頭換面成具有「林海音風格」的課本。
什麼是「林海音風格」的國語課本？夏祖麗在《林海音傳》中認為那便是溫暖、
希望、合諧與愛，還有文學的風味。30
（五）以對文學無限的熱情，創辦《純文學月刊》與純文學出版社
29見陳正治：〈林海音與兒童文學探究〉，《應用與文學報》第六期，頁 104。
30見夏祖麗：《林海音傳》，頁 380。
1. 《純文學月刊》
「若想害一個人，就叫他去辦雜誌。」雖是一句戲謔之詞，但卻真實反應雜 誌銷路的窘境，而在林海音離開《聯副》的一九六三年，當時辦雜誌的狀況也是 如此。但林海音卻像一隻飛娥撲火般的於一九六七創辦了《純文學月刊》，她不改 熱愛文學的初衷，創辦雜誌的動機仍只是為了「文學」本身，林海音認為當時沒 有一份較為嚴肅且有水準的刊物，明知辦文學雜誌會賠錢她卻做了，在發刊詞＜
做自己事，出一臂力＞中可見到她創辦純文學月刊的始末與她那份奉獻的熱情，
她在文章結語中說到：
總之，《純文學》是幾個愛好文學的朋友合作的刊物，為了興趣與消遣，
不記名利和風險。有人推測民國五十六年將是台灣出版界的旺盛年，剝 極必復，也許到了振衰起敝的時候了。《純文學》在這個時候創刊，正 式表示為了迎接這時代的來臨，以能出一臂之力為榮。如果作者、編者、
出版者和讀者，人人有所貢獻，還怕出版界不能起飛嗎？31
正如林海音所料，民國五十年代是文學雜誌的全盛期，然而進入六十年代後 休閒性及女性雜誌應運而生，擠壓了文學性雜誌的空間，而報紙的副刊也重重影 響了文學雜誌的生計。
《純文學月刊》從一九六七年起一共出版了六十五期，至民國六十一年休刊，
卻再也沒復刊過。作家鄭清文認為這分雜誌雖只維持了五年，卻刊登不少具有代 表性的作品，包括小說、詩、評論和散文。為在文學比較貧瘠的時代，提供了一 個非常重要的園地，這也是林海音對台灣文學的貢獻。而鄭清文認為雜誌的結束 主因，還是林海音標榜的「純文學」，為讀者畫了一條界線，限制了雜誌的銷售量。
這也是純文學雜誌的宿命。32
2. 純文學出版社
林海音在《純文學月刊》出刊的第二年便成立純文學出版社，從一九六八年
31 引自林海音：《林海音作品集 12：芸窗夜讀》，頁 29。
32 見林海音：《林海音作品集》中鄭清文所作之序＜作家‧主編‧出版人＞。
到一九九五年一共經營了二十六年之久。純文學出版社對於六○年、七○年代台 灣文學的出版有很大的影響，帶動整個文學出版。而純文學出版社也出版許多的 兒童讀物，包括林煥彰的兒童文學詩集《妹妹的紅雨鞋》、楊煥兒童詩集《水果們 的晚會》、英國兒童文學家波特女士的《波特童話全集》、以及林海音自己的創作
《林海音童話集》等等。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林海音用盡二十七年心血創辦的純文學出版社也走入了 歷史，那年的林海音七十七歲，她曾說：「要工作到最後一刻」，33但社會的轉型及 文化的多元趨勢下，出版品也是多元的，台灣研究林海音的先驅陳姿夙一九九一 年時便在論文中提到當時「純文學」似乎已在一種劣幣驅良幣的情形下努力支撐 著，但林海音在接受她的訪問時卻堅定步伐的說：「出版事業要有商業的頭腦，更 要有文化的良心」34。
以此理想而經營著的「純文學」最後還是吹了熄燈號，研究者曾想在夏祖麗 為母親立的傳中找答案，但在作者似母親林海音一般柔性的筆調中，雖鉅細彌遺 撰寫出母親的一生，但竟沒有提到「純文學」結束的原因。傳記中只看到她將這 段歷史詮釋的重點聚焦在母親精神的強調上。烘托母親結束「純文學」時那種出 版者對自己的信心，夏祖麗紀錄下母親當時說的話：「我們不是倒閉，是結束」35， 林海音拒絕將「純文學」的金字招牌出售或轉讓，也不讓售版權，或折價賣書。
她捐了八萬本書給國家圖書館，並將庫存書與版權只送不賣的還給原作者，甚至 是送給了一些文學的同好，花蓮教育大學教授許學仁先生即表示曾收到林海音先 生所贈與的《小兔彼得的故事》，即使到最後林海音先生仍堅持為出版了四百多本 高品質好書的純文學畫上完美的句點。或許在歷史的長廊中，心血如何被時代趨 勢瓦解已非重點，重要的是該留下些什麼精神？
該是林海音一顆至老不變的心，裡面除了儲存童心、文學外，還有堅毅而執 著的信念鞏固著不使心老去，單純的像顆玻璃心般晶亮透明，林海音對於文學事 業的執著與尊重從不是以利益為考量。
33見夏祖麗：《林海音傳》，頁 412。
34 見陳姿夙：《林海音及其作品研究》，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頁 33。
35見夏祖麗：《林海音傳》，頁 412。
第二節 林海音的身世與創作題裁
林海音有著不平凡的身世，這樣的身世更成就了她日後成為作家的因素，養 成了她一些的獨特的創作特質，第二節中將探討家庭的成長背景對林海音文學創 作題裁的影響：
一、 出身中產階級的家庭， 眼界寬廣作品能橫跨上中下各個階 層
（一）＜驢打滾＞中的下階層庶民生活
遠離政治的塵囂分擾，林海音的作品從不政治掛帥，她所關懷的是一般的貧苦 大眾與平凡的庶民生活，「人道的精神」成了作品中的底蘊，《城南舊事》便是屬 於這樣的代表之作，林海音在小說中呈現了她對不同階層女性的觀察，尤其對於 下階層的勞動婦女，她往往透視到她們身上獨具的不凡面。＜驢打滾＞中的宋媽 是令許多讀者印象深刻的人物，平凡的宋媽就如同北京城中的小老百姓一般有著 再平凡不過的生活，她的教育水準不高卻處處充滿著人生的智慧，是英子對外在 世界的啟蒙者之一。不幸的她為了生活被迫離開才出世沒多久的女兒到英子家幫 傭，雖然最終仍逃脫不掉悽苦命運的捉弄，但在作者的人物形塑與小說情節安排 下，宋媽成功的被塑造成當時北方傭婦的典型，而在這種平凡的典型人物身上卻 為文學帶來了可貴的寫實，齊邦媛教授便盛讚：
《城南舊事》在英子的歡樂童年和宋媽的悲苦之間達到了一種平衡。
掩卷之際，讀者會想，「看哪，這就是人生最儉樸的寫實，它在暴行、
罪惡和污穢佔滿文學篇幅之前，搶救了許多我們必須保存的東西。36
林海音巧妙的以寫實的筆法寫出了北平一般貧苦大眾的喜怒哀樂，歡樂與憂愁 交織成的生活百態卻又不令人感到過份的沉重，這是《城南舊事》描寫一般貧苦
36見齊邦媛：〈超越悲歡的童年〉《林海音作品集》總序，頁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