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想逃離父親的掌控外,有時在英子心中父親並不只是權威的象徵,如巨人 般的父親常常也有不完美的時候,此時英子又是如何看待父親的呢?本節接著論 述女兒觀照下的任性父親,將分成一「父親的任性」、二「女兒的體貼」、三「父 女堅毅形象的置換」三個方向來試著分析<蘭姨娘>中英子與父親間的父女關係:
一、父親的任性
(一)父親的過分好客
林海音在〈蘭姨娘〉中提到了父親對母親的專制態度,有時過份好客的父親常 在朋友前貶低了母親,對朋友從事秘密活動的協助也常讓母親感到不安:
我是大姐,從我往下數,還有三個妹妹、一個弟弟,除了四妹不會說話 以外,我敢說我們幾個都不喜歡德先叔,因為他不理我們,這是第一個 原因。還有就是他的臉太長,戴著大黑框眼鏡,我不喜歡這樣的臉。在 就是,他來了,媽要倒楣,爸要媽添菜,還說媽燒不好客家菜,釀豆腐 味淡啦!有一天媽高高興興燒了一道她自己的家鄉菜,爸爸吃著明明是 好,卻對德先叔說:
「他們福佬人就知道燒五柳魚!」
憑了這些,我也要站在媽媽這一頭兒。德先叔每次來,我對他都冷冷的,
故意做出看不起他的樣子,其實他並不注意。(<蘭姨娘>《城南舊事》,
頁 121。)
林海音透過孩童的視角迷濛的呈現出父親的好客對母親所加諸的壓力,童稚
的英子敏感的察覺到每次德先叔來媽就要倒楣,而憑他們嫌母親是福佬人燒不好 客家菜這一點,英子當然要站在媽媽這一頭反不歡迎德先叔。在這會兒英子對父 親的反抗是源於察覺了父親對母親的不平等待遇,林海音筆下開始為軟弱的母親 發聲,母親終於有了發言權:
「這些日子,風聲不好,你還留德先在家裡住,他總是半夜從外面慌慌 張張的跑來,怪嚇人的。」
爸爸不在乎,他伸長了脖子,用客家話反問媽一句:
「驚麼該?」
「別說咱們家來往的客人多,就是自己家的孩子佣人也不少,總不太好 吧?」
爸爸還是瞧不起的說:
「你們女人懂什麼?」(<蘭姨娘>《城南舊事》,頁 120。)
由這段母親焦慮心情的表露中傳達出母親的愛家形象,她對於這些爸爸口中所 謂的「了不起的朋友」始終抱持著擔心的心情,總害怕著他們的出現會對家人帶 來什麼樣的影響?對於母親的擔憂,父親卻以:「驚麼該?」(怕什麼?)、「你們 女人懂什麼?」做回應,父親大男人的形象此時表露無遺。表面上好客的父親是 充滿正義感的,他的氣魄成功的對襯了母親的軟弱,但仔細窺探母親的心情,軟 弱真是軟弱嗎?母親只是想保護家庭的安全,父親的客人全是由母親所盡心款待 的,父親有情有意,但因為父親的情義,母親卻要勞心勞力,仍始終無法贏得丈 夫及客人的尊重。父親的「大男人」與「好客」形象若由母親的角度去審視,此 時顯得是如此的任性而為。林海音透過英子對德先叔的反感,彷彿是在心中小小 的責備了父親的任性。
(二)父親的風流韻事
但德先叔這位在家小住的知識青年卻不是父親好客而為家庭帶來危機的唯一 佐證,更令母親受窘的是爸爸還收留了別人的下堂妾 — 蘭姨娘,而這次的收留,
還真為家庭帶來了不小的危機。
此時林海音善用了孩童天真迷濛的視角,呈現了父親與蘭姨娘間曖昧的情愫,
就在一次蘭姨娘為父親燒鴉片菸的情節中,小英子目睹了父親與蘭姨娘間的調笑:
蘭姨娘用一跟銀籤子從一個洋錢型的銀盒裡挑出一撮煙膏,在煙登上 燒得滋滋的饗,然後把煙泡在她那紅紅的掌心上滾滾,就這麼來回燒 著滾著,燒好了插在煙槍上,把銀籤子抽出來,中間正是個小洞口。
煙槍遞給爸,爸嘬著嘴,對著燈火囌囌的抽著。我坐在小板凳上看蘭 姨娘的首看愣了,那燒煙的手法,真是熟巧。忽然,再噴雲吐霧裡,
蘭一娘的手,被爸一把捉住了,爸說:
「你這是硃砂手,可有福氣呢!」
蘭姨娘用另一手把爸的手打了一下,抽回手去,笑瞪著爸爸:
「別胡鬧,沒看見孩子?」
爸也許真的忘記我在屋子裡了,他側抬起頭,衝我不自然的一笑,爸 的那副嘴臉!我打了一個冷顫,不知怎麼,立刻想到媽。我站起來,
掀起布簾子,走出臥室,往外院的廚房跑去,我不知道什麼要在這時 候找母親,跑到廚房,我喊了一聲:「媽!」背手倚著門框。(<蘭姨 娘>《城南舊事》,頁 130、131。)
小英子雖是小孩但仍可意會出了父親與蘭姨娘間的曖昧情愫,當下的第一個 反應便是想到母親。但英子往廚房這一去,映入眼簾的是母親辛勞操持家務的身 影,這一看就如同朱自清《背影》中孩子目睹父親蹣跚走過鐵道、攀過月台、撿 拾灑了一地的橘子的心境,母親的侷影使英子心中對她燃起無限的同情。英子覺 得媽媽受了委屈,再想起父親過往精采的歷史,對應今日所見,她更覺得全家皆 受到了委屈:
第二天早晨,我是全家最遲起來的人,醒來我還閉著眼睛想,早點是不 是應當繼續絕食下去?昨天大煙鬧硃砂手的事,給我的不安還沒有解 開,她使我想到幾件事:我記得媽跟別人說過,爸爸在日本吃花酒,一
家挨一家,吃一整條街,從天黑吃到天亮,媽就在家裡守到天亮,等著 一個醉了的丈夫回來。我又記得我們住在城裡的時候,每次到城南游藝 園聽夜戲回來,車子從胭脂胡同、韓家潭穿過時,宋媽總會把我從夢中 推醒:「醒醒,醒醒,大小姐!看,多亮!」我睜開眼,原來正經過輝 煌光亮的胡同,各家門前掛著為了小電燈紮彩的鏡框,上面寫著什麼「弟 弟」、「黛玉」、「綠琴」等等字樣,奶媽跟我說過,蘭姨娘沒到施伯伯家 以前,也是在這種地方住。她們是刮男人的錢、毀男人的家的壞東西!
因為這樣,所以一看到爸和蘭姨娘那樣的事,覺得使媽受了委屈,使我 們都受了委屈。把原來喜歡蘭姨娘的心,打了大大的折扣,我又恨,又 怕。(<蘭姨娘>《城南舊事》,頁 133。)
林海音極少在作品中直接指責父親的不是,有時源於對母親的心疼在文中小小 的埋怨了父親一下,但更多的時候她為父親形塑了一個正直熱心的熱血男兒形 象。唯有在描述父親與蘭姨娘間的故事時,她第一次說出「父親使媽受了委屈,
也使我們都受了委屈」的重話,父親如太陽般照耀著一家大小的保護者形象此時 開始受到了英子的質疑,不禁使英子回憶起母親曾經細數過的父親過往,「爸爸在 日本吃花酒,一家挨一家,吃一整條街,從天黑吃到天亮,媽就在家裡守到天亮,
等著一個醉了的丈夫回來。」以父親的荒唐行徑反映了母親難堪的心情處境。英 子甚至還回憶起小時看過的煙花柳巷,街景一一閃過英子腦海,呈現出英子因父 親風流而產生的不安心境。
二、女兒的「體貼」
(一)林海音對亡父的思念
儘管英子開始質疑父親的作風,但林海音的作品從來就是溫柔與敦厚,更 沒有今日對父權大加撻伐的「弒父」論調。她對於早逝的父親有著濃厚而無法割 捨的父親情結,時而反抗,時而依賴,時而批判,時而敬重。即使文中談及父親 的任性妄為,仍試圖站在父親的立場尋求合理的解釋。林海音曾在《城南舊事》
後記中提到自己在父親節時的撰文<我父>一文,文中提到父親的專制與壞脾 氣,但仍不免為父親的行為尋求合理的推論:
雖然我和父親相處的年代,遠比不了和一位朋友更長久;況且那些年 代對於我,又都是屬於童年的,但我對於父親的了解及認識極深。他 溺愛我,也鞭策我,更有過一些多麼不合理的事情表現他的專制,但 是我也得原諒他與日俱增的壞脾氣,是因為他日見衰弱的肺病身體。
父親實在不應該這樣早早離開人世。他是一個對工作認真努力,對生 活有著濃厚興趣的人,他的生活多麼豐富!他生性愛動,幾乎無所不 好,好像世間有多少做不完的事,等待他來動手,我想他對死是不甘 心的。但是促成他的早死,多種的嗜好也有關係,他愛喝酒,快樂的 划著拳;他愛打牌,到了週末,我們家總是高朋滿座。他是聰明的,
什麼都下工夫研究。他肺病以後,對於醫藥也很有研究,家裡有一個 五斗櫃的抽屜,就跟個小藥房似的。但這種飲酒熬夜的生活,足以破 壞任何醫藥的功效。我聽母親說,父親在日本做生意的時候,常到酒 妓館林立的街坊,從黑夜飲到天明,一夜之間喝遍一條街,他太任性 了!(《城南舊事》,頁 183。)
林海音在文中認為父親太任性而導致了他的早早離開人世,但父親的生活卻 是豐富的,由於父親的好動才使得父親有多姿多采的夜生活,家裡總是高朋滿座,
而無所不精的父親也曾學醫想挽救自己的肺病。這種種對父親由飲酒作樂到生 病、主動學醫治病、卻仍持續熬夜的夜生活終至病故的描述,雖然批了父親的任 性,隱含其中的卻是惋惜多過責備,畢竟是懷念亡父之作,「愛好豐富生活」也成 了的父親任性的理由。林海音更在字裡行間流露出身為父親女兒的驕傲,說到父 親的任性時,連帶的也提及父親的種種優點:
父親的脾氣儘管有時暴躁,他卻有更多的優點,他負責任的工作,努力 求生存,熱心助人,不吝金錢。我們每一個孩子他都疼,我常常想,既 然如此,他就應該好好保重自己的身體,使生命得以延長,看子女茁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