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南舊事》中的眾多女性形象中,我們可以發現她們的身分除蘭姨娘是一 位由舊式女性改頭換面成新式婦女的女性角色外,其他的女性大多屬於舊式婦 女,且她們共同的身份皆是母親,例如林海音的母親以「母親」的身分深深影響 了家的穩固與英子的成長。而宋媽一角雖是幫傭的奶媽,但對於林家的孩子而言 卻更像是另一個「母親」,宋媽的工作就如同是母親一樣的看顧著英子與弟妹們,
林海音曾在<宋媽沒有來>一文中提到真實的宋媽,她說:我家的宋媽,其實也不 姓宋,為了寫小說,我給她換了一個姓,我們一直都叫她「奶媽」,因為她是我 弟弟的奶媽。她心疼我的弟弟更甚於我的母親。73
宋媽對於弟弟的愛護之情在<驢打滾>中林海音有了眾多的鋪陳,宋媽除了是自 己孩子的母親,在英子姊弟心中也成了如「母親」般的照料者。
秀貞與蘭姨娘的故事則也離不開「母親」的議題關注,秀貞是一位被迫離開親 生骨肉的悲情母親,蘭姨娘則是一位自小被迫離開母親而自求生存的苦命女子,
舊時社會中「母親的命運」成了《城南舊事》中所想呈現的一個重要主軸。
73 引自《林海音作品集 2:城南舊事》中的附錄<宋媽沒有來>。
研究者分析《城南舊事》中的「母職書寫」及「母親形象」,試將其中的母親角 色大類分成「被父權剝奪母職的母親」、「為工作無力負擔起母職的母親」、「努力 負擔起母職的母親」三類來分析其中的女性角色,最後並歸納探究林海音是否藉 由這些母親形象進而傳達出一些女性意識的覺醒。
一、被父權剝奪母職的母親:
(一)<惠安館>中的秀貞
母職被視為女性的天職,婚姻對女性而言即等同於為男性生養子女,當前父 權社會的結構下,女性與她的母職只能在婚姻的保護傘下才能得到合法的認同。
成為母親的女人必須要有丈夫才可被家庭及社會認可。孩子落地一定要有一個所 謂「父親」的男人,才能獲得其在社會上的合法地位,如戶籍、學籍等。一個女 人只有在有丈夫的情況下才可以做「合法的母親」,她的孩子才可以做「合法的 公民」,這個現象的象徵似乎代表著世界只因男人的存在而存在,女人與其子女 當然也因某位男士的存在才得以取得他們的社會意義,法律與社會的集體意義皆 認為孩子屬於男人,卻又認為女性理所當然應負擔生養其子女的任務,女性如果 想獨立生養子女卻不希望有一個男人做她所謂的丈夫,就必須向政府承認她的子 女是所謂「私生子女」,被冠上一個終生的標籤。
<惠安館>中的秀貞似乎成了林海音委婉控訴這項事實的悲劇人物,原本單純 善良的秀貞和惠安館中寄住的學生因自由戀愛而暗結珠胎,但男友卻從此一去不 返,腹中的胎兒生下後被秀貞的父母親遺棄在齊化門下而生死未卜,雙重打擊下 的秀貞因而發了瘋:
「孩子呀一落地就裹包裹包,趁著天沒亮,送到齊化門城根底下啦!反正 不是讓野狗吃了,就是讓人撿去了!」「姑娘打這兒就瘋啦?」「可不,
打這兒就瘋了!可憐她爹媽,這輩子就生下這麼個姑娘。唉!」(<惠安 館>《城南舊事》,頁 17。)
秀貞與秀貞的父母因著這樣被稱為敗壞門風的醜聞而受人訕笑著,秀貞的父 母為了保護秀貞只得將女嬰丟棄,此後的秀貞更忍受著思念親兒之苦,她終於瘋 了!父權社會對女性母職的正當合法性有著一定的掌控,唯有合法的婚姻與此婚 姻下產生的子女,女性才被合法賦予母職。父權社會的結構使秀貞硬生生的被剝 奪了當母親的權利,孩子沒有合法父親的女性,沒有當母親的權利,這象徵著孩 子只屬於男性,而善良無辜的秀貞則成了父權社會下被宰制的女性悲劇。
二、為工作無力負擔起母職的母親
(一) <驢打滾兒>中的宋媽
親職的分工中社會普遍認同父職是提供母子經濟的支持,而非實際的照顧工 作,母親在撫育子女時必須依賴男性的經濟支持。但事實不然如此,74<驢打滾>中 宋媽的家庭親職分工結構剛好可顛覆傳統對男為經濟支柱,女主教養子女的親職 分工的錯誤印象。為了一份棉薄的薪資,宋媽被迫成了離開子女的缺席母親,她 無力照顧子女的原因是因為得不到父職的支援而必須外出工作獨立負擔家計:
「那你為什麼不自己給奶?為什麼到我家當奶媽?為什麼你 賺的錢又 給了人家去?」
「為什麼?為的是-說了你也不懂,俺們鄉下人命苦呀!小栓子他爸爸 沒出息,動不動就打我,我ㄧ狠心就出來當奶媽自己賺錢!」(<驢打 滾兒>《城南舊事》,頁 149。)
宋媽是《城南舊事》眾多的女性角色中唯一有經濟自主能力的女性,但卻也是 傳統父權社會中被宰制的基層勞動婦女,她努力的工作並不是為了自我人生的實 現,遠離家庭不在家相夫教子的原因其實是一首女性的悲歌,面對丈夫的家暴她
74 引自張瀞文:<女性的母職:社會學觀點的批判或分析>,《社教雙月刊》第七十七期,頁 20。
一氣之下因而離家自己賺錢。而這位勞動階層婦女留在東家幫傭一年四個月的薪 資僅僅只是:
一個月四塊錢,兩副銀首飾,四季衣裳,一床新鋪蓋。(<驢打滾兒>《城 南舊事》,頁 149)
就這樣宋媽來到英子的家中當起了弟弟的奶媽,她雖是傭人但做的事全像是家 中母親所包辦的繁雜家事,除了哺乳弟弟外,林家所有「母職」的瑣碎繁雜皆屬 宋媽的工作範疇,英子一句話說出了宋媽對全家的重要性:
我簡直想不出宋媽要是真的回她老家去,我們家會成什麼樣兒?誰給我 老早起來梳辮子上學?誰餵燕燕吃飯?弟弟挨爸爸打的時候誰來護 著?珠珠拉了屎誰來給擦屁股?我們都離不開她啊!(<驢打滾兒>
《城南舊事》,頁 150。)
宋媽勤奮工作、衷心愛護一群幼主的特質更凸顯了她的忠誠與賢德,並樹立了 在林家不可撼動的重要性。但這位在東家面面俱到而克盡本分的宋媽,面對自己 的一雙子女卻是為缺席的母親。林海音一方面鋪陳出宋媽在林家如同母親般的重 要性,相較於宋媽對東家子女的付出,另一方面卻更營造出宋媽對親生子女養育 參與上的缺席狀況,與缺席母親無奈的心境:宋媽一面工作卻也一心掛念著兒女 們與老家的經濟狀況:
宋媽還是不放心,她說:
「打今年個一開年,我心裡就老不順,做了好幾回夢啦!」
她叫算命的給解夢。禮拜天又叫我替她寫信。她老家的地名我已經背 下了:順義縣牛欄山馮村妥交馮大明吾夫平安家信。
「念書多好,看你九歲就會寫信,出門丟不了啦!」
「信上說什麼?」我拿著筆,鋪一張信紙,逞起能來。
「你就寫呀,家裡大小可平安?小栓子到野地裡放牛要小心,別淨顧得
下水玩,我給做好了兩雙鞋一套褲褂。丫頭子那兒別忘了到時候送錢 去!給人家多道道乏。拿回去的錢前後快二百快了,後坡的二分地該贖 就贖回來,省得老種人家的地。還有,我這兒倒是平安,就惦記著孩子,
趕下個月要來的時候,把栓子帶來我揪揪也安心。還有……」(<驢打 滾兒>《城南舊事》,頁 152、153。)
在家庭分工中宋媽身兼數職而不得不離開子女,但由她托英子要寫給丈夫的 信中可看出她這位缺席的母親心中對一雙兒女的層層掛念,身在異地的母親仍為 遠方的孩子親手縫製好了衣物,仍盡力想做些母親能為孩子作的事。「拿回去的 錢前後快二百快了,後坡的二分地該贖就贖回來,省得老種人家的地。」這句叨 唸的話更隱約透露出宋媽對不成才丈夫的關心與宋媽對家中經濟的付出。
直到多年後宋媽才輾轉得知了兒子小栓子的死訊,而分開時才剛出世沒多久的 女兒丫頭子早在與宋媽一轉身離別後便被父親送給了不知名的人家:
「小栓子怎麼死的?宋媽。」
「我不是跟你說過馮家的後坡有條河嗎?……」
「是啊,你說,教小栓子放牛的時候要小心,不要淨顧著玩水。」
「他掉在水裡死的時候,還不會放牛呢,原來正是你媽媽生燕燕的那一 年。」
「那時候黃板-嗯,你丈夫做什麼去了?」
「他說他是上地裡去了,她要不是上後坡草棚裡耍錢去才怪呢!準事小 栓子餓了一天找他要吃的去,給他轟了出來。不是上草棚,走不到後坡 的河裡去。」
「還有,你丈夫為什麼要把小丫頭子送給人?」
「送了人不是更鬆心嗎?反正是個姑娘不值錢。要不是小栓子 死了,
丫頭子我不要也罷。現在我就不能不找她回來,要花錢就花吧。」(<
驢打滾兒>《城南舊事》,頁 159、160。)
丈夫的好賭、不願工作、對子女漠不關心對比出宋媽的任勞任怨,林海音小說
常呈現女性揚聲,男性喑啞的情形, <驢打滾>中的宋媽與宋媽的丈夫便是很明顯 的例子,宋媽的丈夫從頭至尾保持著無聲的狀態,他是明顯的配角,不幸的宋媽 則是作者真正想鋪陳的主角,但這位在小說中幾乎沒有對白的丈夫卻主宰著一家 子人的命運,宋媽因他而離家並痛失兩位親兒,女兒因他的重男輕女兒而送人,
兒子因他的好賭而在飢餓的狀況下跌落河中淹死。可憐的宋媽一直被丈夫的謊言 所欺瞞著,女兒的送人她不需被支會,兒子的過世更完全將她欺瞞。
在林海音的鋪排下<驢打滾>中的宋媽最終的結局竟也是和英子一家的別離,對
在林海音的鋪排下<驢打滾>中的宋媽最終的結局竟也是和英子一家的別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