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在動機的重要性

內在動機是否良善，對嵇康來說，是成為君子的必要條件。因此判別內在動 機，確認一個人是否「無措」──外顯行為與動機一致，便非常重要。而若忽略 內在動機，只依據外顯行為來評價一個人，有時會有失公允，錯怪忠良。嵇康在

〈管蔡論〉中，清楚表明「查明內在動機」的重要。

世人都謂「叛戾東都」的管蔡是「頑惡顯著，流名千載」。但嵇康卻認為管 蔡是因有實際才德，才能獲得文王、武王的任用。其曰：

夫管、蔡接服教殉義，忠誠自然，是以文王列而顯之；發、旦二聖，舉而 任之；非以情親而相私也。乃所以崇德禮賢，濟殷弊民，綏輔武庚，以興 頑俗，功業有續，故曠世不廢，名冠當時，列為藩臣。

管蔡本是賢德之人，獲得任用是因其有才德，而非周文王、周武王不察管蔡之兇 惡，放任其叛逆，終至禍害。但即使管蔡如此賢良，遇上周公踐政，卻因其只懂 得遵守教義，「不達聖權」，無法理解聖人的權宜之策，因此「卒遇大變，不能自 通」，才會起兵反抗。但管蔡起兵反抗的動機，是「忠于乃心，思在王室」；其「抗 言率眾」的目的，也是「欲除國患」。嵇康認為，管蔡之所以「翼存天子，甘心 毀旦」，是因其「愚誠憤發」，出於忠誠但不明事理，所以才會招致災禍。換言之，

管蔡並非如世人所流傳般為凶頑之人，只是其忠良之心不能明白聖人的「權變機 宜」，因此鑄下大錯。

管、蔡雖懷忠抱誠，要為罪誅。罪誅已顯，不得復理。內心幽伏，罪惡遂 章。幽章之路大殊，故令奕世為蒙發起耳。

管、蔡二人雖然忠誠於天子，但為了安定天下，成王與周公「雖內信恕」，內心 雖想寬恕管蔡，但又恐「外體不立」，無法樹立君臣之道。且「稱兵叛亂，所惑 者廣」受迷惑的人很多，影響了世人價值的判斷，因此周公只好「流涕行誅」。

管、蔡終因叛亂罪被誅殺，而犯罪遭誅的事實清楚地大顯於世且也無從重新審理，

因此管、蔡內心的忠誠幽昧難明。由於幽暗的內心不能被人明察，顯著的叛亂事

實卻清晰可見，所以使代代後人都無法得知「叛亂」發起的真正原因與管、蔡的 動機。

而嵇康又為管蔡辯駁，說「周公居攝，邵奭不悅。則管、蔡懷疑，未為不賢，

則忠賢可不達權。」只能說管蔡愚誠，不明白權變之宜，但不可懷疑其品性不賢。

如此一來，「三聖所用信良，周公之誅得宜，管、蔡之心見理。」此處同時肯定 三聖的智慧、周公的行為與管蔡的動機。於是文王、武王為何任用管、蔡治理殷 商遺民；周公為何誅伐管、蔡；管、蔡為何在「舉兵叛亂」後，仍舊可被認為是 賢良之人，一切便能解釋合宜了。

管、蔡雖因被周公誅伐，而在後世留下汙名，但嵇康並不因其外顯行為被定 調為「稱兵叛亂」而否定其「懷忠抱誠」的內在動機。由〈管蔡論〉這篇翻案文 章，可窺得嵇康對於內在動機的重視，甚至超越其外顯行為。若不推究管、蔡忠 良的內心，將管、蔡誤以為是惡人，會「乃所以令三聖不明也。」不能明白文王、

武王、周公三位賢明的聖人為何會啟用管蔡，則會導致價值判斷上的混淆。所以 必須從外顯的行為向內尋溯根源的內在動機，才能正確判斷二叔的為人實為「淑 善之人」。

儘管判定一個人的為人時，內在動機的決定性大於外顯行為，但由於外顯行 為是直接觀察可見，且在世俗中自有「是／非」的標準來判斷，這樣的判斷依據 容易使旁人無法直接觀察而幽微隱晦的內在動機不為世人明察，如同蒙冤千年的 管蔡一般，所以嵇康特別提出了「公／私」的判斷標準，更試圖將此標準高舉過 針對外顯行為的「是／非」之理，以便讓人們的內在動機更容易彰顯於世人面前。

以判定一個人的行為是否「無措」。故值得注意的是，在〈管蔡論〉中，嵇康並 非要證明管、蔡為君子，而是指出內在動機為何應該被重視的理由。光有良善的 動機，不足以成為君子，除了具備良善動機、言行一致之外，還需加上「顯情無 措」。因此下一節將針對成為君子的工夫論進行文本上的詮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