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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道」到「禮」的衰頹

在文檔中 嵇康倫理思維研究 (頁 28-37)

第二章 反省規範

第一節 從「道」到「禮」的衰頹

在嵇康的詩文當中,有兩個主題為嵇康反覆吟詠,引人注目,且可由此二者 得知嵇康對人倫世界的關懷與理想。一為嵇康所嚮往的遠古時代境界與相照之下 現世的汙濁;二即其所讚許的君子人格型態。嵇康以一句留名千古的「越名教而 任自然」,道盡了他對於被名教所網羅的現世社會的不滿以及亟欲超脫以歸回「自 然」狀態的嚮往。人若非脫離「自然」,則不需回歸「自然」。因此本章擬從嵇康 所處的現世狀態談起,談論「自然」的衰退與「名教」的興起如何影響人的生活 並帶來負面影響,成為下一章談論理想自然狀態的鋪墊。

談論「名教」,離不開「智用」。「智」在嵇康的作品中,經常可見其負面意 義。如「絕智棄學,遊心於玄默。」(〈重作六言詩十首代秋胡歌詩七首〉)一般 人所渴求的智慧與智識,對嵇康而言卻需要拋卻捨棄。原因在於「仁義澆純樸,

前識喪道華。留弱喪自然,天真難可和。」(〈五言詩三首〉)仁義使得純樸渾厚 的風俗變得衰薄、不足,禮法更令純樸渾厚的自然之道喪失殆盡,把整體社會引 向邪偽。即使想要留住青春年少般的天真,但這樣的做法卻是違背自然,少年的 天真在已浸淫於禮俗中成為一社會化的人眼中,即使有意願但也已失去能力附和。

詩文中的「前識」意為「先見」,指的是那些制禮作樂之人自以為所擁有的「先 見之明」。(也就是心中預先具備的是非標準或道德規範,如〈釋私論〉中提到的

「有措」。)范應元謂:「前識尤言先見也。謂制禮之人,自謂有先見,故為節文,

以為人事之儀則也,然使人離質尚文。」53由於制禮之人的「先見」,使禮被制 定出來而廣泛使用,但禮的出現,卻使得人連「道華」,即「道」的皮毛虛飾,

都把握不住。

53 陳鼓應,《老子今注今譯及評介》(台北:台灣商務,2000)頁 193。

同樣的思想,也出現在〈難自然好學論〉中:

昔鴻荒之世,太樸未虧,君無文于上,民無競於下;物全理順,莫不自得。……

不知為至德之世也。若此,則安知仁義之端,禮律之文?及至人不存,大 道凌遲,乃始作文墨,以傳其意。區別群物,使有類族。造立仁義,以嬰 其心。制為名分,以檢其外。勸學講文,以神其教。故《六經》紛錯,百 家繁熾,開榮利之途,故奔騖而不覺。

嵇康認為在禮儀尚未出現的原始「蒙昧」時期,人民尚處在質樸自然的狀態,所 以即使統治者未頒佈禮法制度來約束人民的行為,人民也生活得一片和諧,不相 互競爭,也不傾軋對方、損害他人的利益。所有的人都活得自得其樂,也未意識 到自己生活的世界正是所謂的「至德之世」;正因為「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 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老子‧第二章》)當人有了「善」的概念,

就會同時認知到「不善」的概念;反過來說,沒有「不善」的概念出現,自然不 會認知到何者為「善」,所以不會產生「善/不善」的二元概念,並將行為釘於 此一語詞的框架之中。二元對立的概念引導著人們情感的好惡,欲求著對立的其 中一方並賦予價值;拒斥著另一方而貶抑其價值。在洪荒之世時,人民沒有被告 知何者為應該追求的事物,並據以定義出「善」概念。因此認知中也不會出現由

「善」衍伸出的「仁義」概念,以及為確保「仁義」概念能被落實所制定的「禮 律之文」。

但到了大道衰微、不再為人們所認識之後54,有「前識/先見」之人,開始 製作文辭以傳述至人之意。進而區別種族物類,使萬物各有類屬──此即為「概 念化」(pin down)55的過程,將世間萬物分別、切割並置入語言的圖框之中,使

54 嵇康在多篇詩文中提及上古有德之世與大道衰微後的對比。但大道為何衰微?從文章中可看 出其中一個因素是「至人不存」。但在舜、禹後,至人何以不存?嵇康並沒有明確推敲出原因,

而只是做一歷史上實然的陳述。

55 「概念化」是從英文 conceptualization 翻譯過來的中文名詞,意為「使……成為概念」。但「概

萬事萬物能被語言清晰地確立、掌握,語言使得所有的概念都有其邊界,語言將

衍伸出來的便是人們在行為與語言上雙方面的競爭。

在這樣的切割認識中,「大道」完整的面貌便漸漸無法為人認識,而成了神 秘飄渺不可知的玄幻名詞。而人們對語言的使用,也漸漸忘卻了其指涉的世界之 原初樣貌。〈齊物論〉曰:

道行之而成,物謂之而然。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物 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可乎可,不可乎不可。故 為是舉莛與楹,厲與西施,輝詭譎怪,道通為一。

道路是人們走出來的,指涉萬物的名字是人們創造出來的。「是/可」與「非/

不可」都自有其證明如此的脈絡與理由。物之所以擁有如今看似屬於自身的性質,

都有其成就的脈絡,都是有所「待」,有所「依賴」。並非不依靠任何外力,本身 就有如此的性質。因此既然物之所以為物,有其依賴的外在條件與脈絡,則物沒 有固定的、自存的、外在於因果條件作用的性質。所以物有「之所以成為如此」

的脈絡,也可以有「之所以不成為如此」的脈絡。因此細小的草莖和巨大的屋柱;

醜陋的女人和美麗的女人如西施,兩種從自身性質上看似如此極端對立,不可能 等同的事物,從「道」的角度來看都可以相通為一。之所以能夠相通為一,就在 於本身都不是獨立自存為擁有如此的屬性,而是有所「待」、有所依賴外在條件 賦予其成就如此的性質。細小的草莖並非擁有一個固定不變的屬性為「小」;巨 大的屋柱也並非永遠都保有「大」的性質。兩者之所以一為小、一為大,是在觀 察者的認知角度與脈絡展現為「小」與「大」;如同美麗的女人與醜陋的女人,

並非永遠都持有「醜陋」與「美麗」兩種截然對反、不能相通且固定不變的性質,

而是基於觀察者的認知角度與脈絡而判斷為「醜」與「美」。所以萬事萬物被標 籤為「小」、「大」、「美」、「醜」,都有其成就為如此的脈絡與條件作用其中,而 非因為擁有完全不可變動的本質存在。但人們在使用語言來「標籤化」事物的過

程當中,卻忽略了事物的名稱與道理各有其「可/不可」、「然/不然」的脈絡與 緣由,而誤以為事物的性質是固定為「可/然」、「不可/不然」之不可變動的單 一性質。由此,語言切割了世界的原貌,束縛了人的認知,而使人漸漸無法認識

「大道」。

對承此脈絡嵇康而言,有「前識/先見」之人又確立了「仁義」等名目,用 來約束人心。有了「仁」、「義」的概念,「不仁」、「不義」的概念也自動相隨出 現為人們所認識。「仁義」等「應該遵守」的觀念形成還不足以約束人心,而後

「名分」與實際必須遵從的「禮法」出現,用來約束人們外顯的行為。有了約束 人心的「觀念」與約束行為的「規範」,下一步便是廣泛地宣傳開來,為了使之 深刻人心,於是這套內容成為了爭取仕途的路徑。就嵇康看來,《六經》內容繁 雜、諸子百家學說之熾盛,是在「大道」不存後,此時百家學說各有其強烈的目 的,有其特定的應用之道。不同學說之間彼此競爭,爭的是能為君王所用;為的 是達到富國強兵。在司馬談〈論六家要旨〉中,其便指出各家各派皆「務為治者」。 有達「治」的目的,因此便期盼為統治者所好。可以說此時的百家學說於君王面 前如同商品待價而沽,與仕途、榮華富貴掛勾。而學習百家之道的人,也自然有 其學習的目的──即為統治者所用。百家學說也因此撩亂人心,使人狂亂地在榮 華仕祿道上奔馳追求而無法覺悟。造成的後果是「是以貪生之禽,食園池之梁菽;

求安之士,乃詭志以從俗。」(〈難自然好學論〉)人們變成像貪求生存的禽鳥一 般,在園池裡吃人們餵養的穀物;而尋求安逸的士人則違背自己的本性去順從世 俗。於是與大道背反的「世俗」狀態形成,且在制度的建立與實行之後日益鞏固,

人們因此離「至德之世」越來越遠,不再身處於「相忘於江湖」的「大道」之中。

而嵇康對於「大道失落」、「至人不存而前識立」的想法,實則承襲自《老子》。

在「仁義澆純樸,前識喪道華。」句中,其引用《老子》之言:

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 薄而亂之首;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老子‧三十八章》)

此意味著喪失了對「道」的完整認知後才剛始出現「德」──「道」是無形 的,使人身在道中而不自知。可以說「道」並沒有特定的價值意識,無法概念化、

為有形的語言所掌握,而類於「相忘於江湖」之感;但德卻能被「概念化」所掌 握,「德」指涉「理想人格」,此一價值意識明確而有形。且「德」這一有形的概 念指涉並不強調情感,也不一定有特定的指涉對象。《老子》實將「德」分為「上 德」和「下德」,能夠被「意識」到的「德」是為「下德」;而唯有忘掉有形的價 值意識,回到無形的「道」之中,才是「忘其自身」的「上德」。理想人格的充 分展現,正在於「相忘於江湖」,忘於「道」之中,不被高舉表揚,才能保留其 質樸自然之性。若被清楚地認知、把握進而高舉、提倡,則便喪失了「德」最完 整的面貌,從「上德」淪為「下德」。

「下德」是具有普遍價值意涵的概念,僅具有形式上的意義,其形式當中的 內容則是「仁」。因此當人不再「忘其自身」,而使用概念認知進一步清晰地認知

「德」此一形式中之內容時,便「失德」而認識了「仁」。所謂「仁者愛人」,「仁」

強調「愛」與「情感」。且「仁」具有「對象性」,「仁心」有所及,但也有所不 及。即使君子的仁心是最全面、最廣包一切的,但「仁」的出現正始於人心有可

強調「愛」與「情感」。且「仁」具有「對象性」,「仁心」有所及,但也有所不 及。即使君子的仁心是最全面、最廣包一切的,但「仁」的出現正始於人心有可

在文檔中 嵇康倫理思維研究 (頁 28-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