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理想人格與修養工夫
第一節 理想人格的內涵與特質
在嵇康的詩文作品當中,有兩個主題為嵇康反覆吟詠,引人注目。且可由窺 探此二者得知嵇康對人倫世界的關懷與理想。此二者,一為嵇康所嚮往的遠古時 代境界與相照之下現世的汙濁;二即其所讚許的君子人格型態。前者為上一章的 陳述重點,此章則聚焦在後者。嵇康在論文中不斷地描繪出他所稱許的人倫社會 面貌以及人應有的品德,並給出了工夫論上的指引,彌縫了由凡人達至君子之間 修練上的斷裂,使凡人也能夠透過正確的「養生」方法達致嵇康所稱許的境界──
所謂「養生」,並不只是延長生命年限,更是培養君子的品行,提高生命至眼界 更寬廣的境界,使人能夠「不累於物」。嵇康的倫理思維世界,正是起始於他對 於終極目標──「人該如何過活?」82──此一問題的追求。
在〈卜疑〉中,嵇康寫到有位宏達先生的為人,歷來被看作是嵇康的自我寫 照與自我期許:
有宏達先生者,恢廓其度,寂寥疏闊。方而不制,廉而不割。超世獨步,懷 玉被褐。交不苟合,仕不期達。常以為忠信、篤敬,直道而行之,可以居九 夷、遊八蠻,浮滄海、踐河源;甲兵不足忌,猛獸不為患。是以機心不存,
泊然純素;從容縱肆,遺忘好惡。以天道為一指,不識品物之細故也。
這位宏達先生氣度恢宏,認為言語忠誠老實、行為忠厚嚴肅,且做任何行為只要
82 此處「人應該如何生活?」的含意,包含人應培養什麼品德?人該有什麼樣的世界觀?在此 世界觀的影響下,人如何面對生活中的每個事件,做出行為決定?如何看待每一件事情,做出相 應的認知和情緒反應?因此「人應該如何生活?」此一命題,包含靜態的「人的德行」與動態的
「人的行為抉擇」。
能出於真誠而不參雜一丁點虛偽,就能夠安然行走於天地之間。因此他心態恬淡,
坦蕩無私慮,內心全無巧詐之念想。淡泊純樸,從容放任,言行間並不意識到自 己正在遵守什麼外在的規範,就這樣隨心所欲而能不踰矩。且由於內心沒有意識 到外在的規範約束己身,因此也遺忘了好惡的分別。也對世界的認識已達到《莊 子‧齊物論》:「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這般,認為天地之間萬事萬物沒有 絕對不可變動的分別,因此不去識別各類事物的細微末節。
由於宏達先生生活在紅塵俗世中對於該如何處世有所疑惑,因此向太史貞父 發問,提出了種種不同的處世方式,以期能得知不同處世方式之間的優劣,作出 最佳的行為選擇。儘管宏達先生看似有所迷惘與疑惑,不若《莊子》中的至人那 般心境清明,但太史貞父仍然肯定宏達先生是「文明在中,見素抱樸。內不愧心,
外不負俗。交不為利,仕不謀祿。鑒乎古今,滌情蕩欲。」認為像宏達先生這樣 行為對內不愧對自己的內心,對外也不違反習俗約定,內心清明,不向外追求利 益之人,已有能力如同大鵬般逍遙自適的過活,不須憂慮人間的各種曲折變故。
從〈卜疑〉中可看出,嵇康所嚮往的人格境界的大致輪廓,是莊子式的逍遙 至人──內心無所羈絆、不累於物,同時又能在優游自得、內心不感到罣礙的行 動時,表現出來的行為也能順應外在世俗的要求。但是嵇康認為此時的外在世界 並不理想,他如此描述:
大道既隱,智巧滋繁;世俗膠加,人情萬端。利之所在,若鳥之逐鸞。富 為積蠹。貴為聚怨。動者多累,靜者鮮患。
人們的智巧滋生繁衍,造成了人們有許多向外追求利益的心機,使得世間人情糾 纏複雜,人們追求外在的榮華、富貴、名利,這些追求外物的慾望累積成了怨懟、
憤懣、妒忌種種負面情緒,表現在行為上顯露為惡行。嵇康的感嘆──那「大道」
彰顯、質樸美好的盛世不存,現世卻如此地汙濁不堪──在詩文中多可見。如「詳
觀凌世務,屯險多憂虞。施報更相市,大道匿不舒,夷路殖枳棘,安步將焉如?」
(〈五言詩三首答二郭〉)、「及至人不存,大道陵遲…」(〈難自然好學論〉)、「下 逮德衰,大道沉淪。智惠日用,漸私其親。」(〈太師箴〉)、「仁義澆純樸,前識 喪道華。留弱喪自然,天真難可和。」(〈五言詩三首〉)、「撫心悼季世,遙念大 道逼。」(〈五言詩三首〉)
所謂「世道」由「人心」構成。正是由於大道隱匿,人心留喪在外物的追逐 中不知返,所以嵇康特別不厭其煩地描繪君子的樣態以及其心境,作為值得效仿 的典範。其中對「君子」此一形象著墨最深的,當屬〈釋私論〉。
在〈釋私論〉一文當中,嵇康提出了三組判斷行為的判準:「是/非」、「公
/私」、「有措/無措」83。其中,「有措/無措」正關聯於人的外顯行為與其內 在動機。並直接與君子人格的中心特質息息相關。
嵇康認為,君子的特點正是「心無措乎是非84,而行不違乎道者也。」心無 措乎是非之意,並不指心中沒有是非,而是指在做出行為前,心中沒有刻意去考 慮所作行為會被評價為是或非。在行事前內心不多加考慮行為的是或非,自然順 應內心所想而做,而行為正好符合自然之道──這就是君子。君子是「氣靜神虛」、
「體亮心達」之人,內心謙沖自牧,秉性忠誠,且內心無太多主觀偏見,能夠通 透物情。所以嵇康說:
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繫乎所欲,故能審貴賤而通物情。
君子內心不誇耀自大,所以能超越外在名教規範的束縛;情感不被慾望所控制,
因此能夠「審貴賤」──貴賤代表的是人我之間的分別,也就是人我之間的關係。
認清楚我與他人之間的關係,與「我」與「他者」的差異,才能順應人的自然之 性,打開「自我」,回應「他者」,適當地與人互動,實踐倫理關係。之所以能夠
83 關於「是/非」、「公/私」兩組態念的仔細介紹,詳見第三章第三節。
84 此處的「是非」指的是被外在社會所建構出來的「是非」。
「越名教」,並不是指拋棄所有禮教,行為完全不遵守規範而言;而是指人的內 心狀態能不被異化的名教所束縛85。當君子「心無措乎是非」的時候,意指他心 中沒有措置任何預先存在的是非標準,做出任何行為也並不是因為先考慮到一件 事情的對錯,然後才選擇行動與否;而是順應當下的人我關係,向「他者」敞開 自我以顯情。君子並不在內心埋藏、措置一由「前見」而來的預設標準,並依此 標準來行動。因此「越名教而任自然」,是指內心達到隨順自然而行為的狀態,
但做出的行為自然符合名教。之所以隨心所欲卻不會違反名教,正是因為君子能 夠「審貴賤而通物情」,君子能辨別事物的道理,不拘泥於「是非」的標準,懂 得隨順當下的人我關係,因著「敞開」自我而能洞察並回應他人的需求,做出符 合人性自然的行為。不措於「是非」,死守外在規範,而是在人際互動中隨順情 境的變動與他者的呼求,做出真誠的回應,理解到人的角色與和他人間的關係本 是隨著脈絡的轉換而變動。〈孟子‧離婁〉裡便言:「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 援之以手,權也。」小叔與嫂嫂的倫理關係在正常情況下,是授受不親的男女。
可一旦倫理關係轉換,成為援助者與被援助者時,便毋須因心中措置「男女授受 不親」的規範,而使這外在規範的「是非」束縛內心,而無法回應他人在此情境 中的呼求,自然能「審貴賤」──明白兩人現在的關係是援助者與被援助者,而
「通物情」──順著他人的召喚、「想要得救」的呼求而自然伸出援手,予以回應。
此「物情」便是向他者敞開自身,接受他者的召喚;不死守禮教的規範,而是進 入生命的本質,在嫂嫂溺水的那一刻,不被「男女授受不親」的外在規範束縛內 心,而是感應到親人的生命需要自己的援助。保有認知上的彈性,不僵固於單一 角色行為脈絡之中,而是能夠隨順情況發展自由轉換角色與調整行為,在此一情 境中「我」面對「你」的召喚,真誠的做出的回應。因此便談不上有刻意打破名 教規範的疑慮。
85 感謝口委陳佩君教授提醒,「越名教」可區分兩種層次:一為在群體實行層面揚棄「同一化」
的名教;二為個人心理層面不受名教束縛。嵇康的「越名教」兩者意涵兼具。
物情順通,故大道無為;越名任心,故是非無措也。
因此當君子充分了解,並隨順人性而行為時,就與大道無違;在行為前不多加揣 摩、考慮外界的反應,便不會拘泥於是非的考量,以是非的標準來束縛自己的內 心了。
是故言君子,則以無措為主,以通物為美;言小人,則以匿情為非,以違道 為闕。何者?匿情矜吝,小人之至惡;虛心無措,君子之篤行也。
君子和小人的差別,就在於君子內心坦蕩,行為符合內心自然,且「通物」──
不以「同一化」網羅的方式,去理解「他者」;而是敞開自身,接納「他者」,以 此達到真正的理解他者並能針對其需求予以回應;但小人卻總是隱藏內心的情感 與動機,同時也關閉了「自我」的開敞,阻絕了瞭解他人與被他人瞭解的機會。
這樣的隱匿之舉,正是違背了自然之道。因此小人最可惡之處,並不在於客觀行 為上有多糟糕,而是在於隱匿自己的內心。嵇康之所以高舉「虛心無措」的美德,
理由在於:
是以大道言:「及吾無身,吾有何患!」
夫至人之用心,故不存於有措矣。
故管子曰:「君子行其道,忘其為身。」
君子之行賢也,不察於有度而後行也;任心無窮,不議於善而後正也;顯情 無措,不論于是而後為也。是故傲然忘賢,而賢于度會;忽然任心,而心與
善遇;儻然無措,而事與是俱也。
善遇;儻然無措,而事與是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