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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部的文化認同與衝突

第三章 文化復振的大條代誌:《代誌大條—番親有來沒》

第二節 內部的文化認同與衝突

謝國斌(2009b:119)在〈西拉雅族群認同的重新建構〉一文中提到:「目 前臺灣對於原住民身分的認定乃採他者認定法。」這使得平埔族群復名運動的成 功與否,是操在其他族群手上,又加上外部、他者是以上述的這幾個方式,來認 定平埔族群的文化,於是造成了現今平埔族群,在文化復振與復名運動上的困 境。導演藉由影片的形式,讓我們看見平埔族群現今的處境,也讓外部的他者,

有機會了解並改正自身的謬誤。但平埔族群所遭遇的困境還不止於此,在其內部 對於自身的文化認同,同樣存在一些問題,正在影響著這一代正努力從事文化復 振的平埔族群。

第二節 內部的文化認同與衝突

這部影片的另一個敘事重點,是大條仔在六重溪文化復振運動中,所扮演的 角色。大條仔回鄉擔任公廨管理委員會的主任委員之後,主導了六重溪的文化復 振工作,也由於此一工作,突顯了六重溪人在文化認同上的衝突。大條仔做為本 片的主要角色,且是六重溪的領導人物,但其對自身族群文化的認識,卻不是來 自其生活的部落。影片一開始不久導演即在畫面外問大條仔:「你那個時候知道 自己是平埔族的孩子嗎?」大條仔回答:「我那個時候還不知道,但那時六重溪 出去的人,人家都叫番仔。到白河的街上時,人家都說那是從六重溪出來的番仔。」

(00:10:02-00:10:20)大條仔不熟悉六重溪部落的文化這點,也可以從他 與店仔口文教協會的會議中,他自己的說法裏看得出來:「四社什麼社我都不是 很了解,我只知道六重溪是大武壟族,玉井若是大武壟社我們這裏就是大武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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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楠西若是武壟社我們就是大武壟社。」(00:48:01-00:48:14)大條仔對 自身族群身分的認同是來自他者的認定,也由於他長年在外工作,並沒有在部落 生活的經驗,所以並無法在生活中體驗、累積六重溪人的文化,但他的投入文化 復振確實是因為,了解了自身族群背景之後才決定的。謝國斌(2009b:112)在

〈西拉雅族群認同的重新建構〉一文中提到這一代的平埔族群,大都是經由了解 學界的平埔研究,才知道自己的文化背景:

筆者在田野調查過程當中即發現,當代許多五十歲以下的族裔是在學 界平埔研究的影響才開始「知曉」自已的平埔族背景,其中有些人在 經過自我探索與確認之後才轉而「認同」自已是平族。……許多人也 因為經歷過認同的轉變之歷程而成為今日平埔復振運動的族群領袖。

大條仔即是在經歷過族群身分的轉變之後,才成為六重溪文化復振的領導人物。

而以本片來說,其文化復振的重點,即是整建新的公廨、平埔文化園區的興建、

牽曲及夜祭的復振。

大條仔對於文化復振的看法,似乎過度流於個人的想像。公廨的整建其實沒 有那麼順利,不但在公廨管理委員會的會議中,為了是不是要僱請專人管理即引 發衝突,另外在公廨的形制上,六重溪的老人張潘玉春也有意見:

真的,這個公廨有必要蓋那麼大,像一間大厝?…我當時看到竹子用那 麼大支,我說蓋下去是沒關係,但是怎麼會蓋得那麼寬,再說也不適合 蓋那麼高。(00:38:20-00:38:54)

對於以上的質疑,大條仔並沒有正面回應,只是在稍後的段落裏,透露出他自己 對於文化復振的看法就是要做到「有平埔的味道」:

一件事情如果一開始我決定要做,中途我絕對不會放棄的,我已經下定 決心六重溪一要做到有平埔的味道出來。(00:43:05-00:43:17)

至於什麼是平埔的味道,大條仔並沒有說明清楚,這使得文化復振變成是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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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像,或是以脫離六重溪文化脈絡的方式來呈現,這也是影片裏造成六重溪內部 衝突的原因。另外,大條仔不自覺的「自我東方主義化」,也是六重溪內部文化 認同上的一個隱憂。

導演在影片中側錄了一段〈勇闖美麗島〉這個節目,節目中描述六重溪部落 的牽曲:

這是我們在臺南收集到的,臺灣最古老的聲音,訴說著最神秘的傳奇故 事,傳說有五個在戰亂中失散的姐妹,團聚之後唱出了這首動人的曲 子,現在因為我們的發現,它將再次展現不可預知的神奇力量。(1:30:

50-1:31:09)

這是一段東方主義式的描述,是將牽曲、六重溪人當成奇觀和獵奇的對象。節目 中六重溪的尪姨,為了配合節目的拍攝,在公廨裏展演了一段不知名的儀式。邱 貴芬(2006:125-126)在〈紀錄片/奇觀/文化異質:以《蘭嶼觀點》與《私角落》

為例〉一文中提到了「自我東方主義化」(self orientalization)的問題:在異質文 化的觀光消費機制中,弱勢族群被迫一再重複展現他們傳統文化的特質,在這市 場機制裡,弱勢族群迎合主流族群的東方想像,把族群的文化異質當成一種消費 商品來眅賣和爭取市場競爭力,以便進入資本主義體系牟取經濟利益。大條仔配 合節目演出,是不是為了牟取經濟利益不得而知,但明顯的他並未意識到,〈勇 闖美麗島〉這個節目獵奇的意識形態,或者他也如邱貴芬(同上引:126)所說,

是有自覺以「表演」做為一種嘲弄的手段,讓優勢族群的東方想像顯得天真幼稚。

但是,六重溪人早就在生活在資本主義的價值體系裏,影片中所拍攝的會議裏,

每一場會議的爭執都與錢有關,大條仔也不只一次提到沒有錢就沒有人要繼續蓋 公廨及文化園區。大條仔曾經抱怨道:

有人說搞這個有什麼利益,有的沒有的,我說我又不是為了利益,你看 自從去年當選主任委員到現在,我沒有一天閒著,精神也好金錢也好,

都投入到這裏來(00:43:58-00:4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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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文化是一群人所共同遵循的價值體系,那六重溪人所遵循的文化體系,似 乎不是一個單一的文化體系,這個問題在影片裏關於夜祭的段落裏被再現出來。

六重溪人所面臨的文化認同上的衝突,在影片中是以夜祭儀式的主導權誰 屬的問題而被突顯出來。夜祭儀式對六重溪人來說,是其一年之中最重要的祭 典,若依照潘瑞淋在影片中的說法,六重溪人是大武壟人的話,則夜祭應由女性 宗教人員「尪姨」主持,但是,影片中卻發生了,男性的宗教人員在夜祭時,聲 稱自己被太祖附身,來傳達太祖的旨意。大條仔在公廨內向在場的人問說:

今天晚上她先生來這裏,你們有沒有在場聽到,意思是說,昨天太祖 附身在她先生身上,交代晚上 9 點 22 分要牽曲,這些主事的都沒有聽 他的話,太祖沒有處罰主事者,為什麼處罰他太太。(02:12:30-02:

12:46)

這個男性的宗教人員,是六重溪部落的「向頭」,曾經在影片前段大家決定拆掉 舊公廨時,讓太祖附身而決定新公廨樣式的人,由此也可看出其在六重溪部落中 的地位。而另一方面在影片中,導演曾經以旁白說明另一個宗教人員「尪姨」的 產生:

現在「大條仔」的太太,是第五太祖的尪姨,她是六重溪部落自從老尪 姨過世之後數十年,第一個產生的尪姨。(00:56:3-00:56:14)

導演只做了如上的說明,並沒有進一步說明尪姨產生的過程,以及六重溪人對這 個尪姨的看法。在每年最重要的祭典中,出現了兩個宗教人員,都企圖主導儀式 的進行,這似乎說明了六重溪內部的兩個問題,一個是「向頭」和「尪姨」是代 表不同職司的宗教人員,依據段洪坤(2013b:273)在《阿立祖信仰研究》一書 中所指出的,「到了當代部落裏的向頭通常是在尪姨身旁輔佐儀式進行,又具備 有向術能力的男性。」則「向頭」應是儀式的輔佐人員,卻在影片中企圖主導夜 祭儀式的進行,這既是文化認同上的衝突,也可能是內部權力的爭奪。二是兩個 各具代表性的人物,若不能同時並存成為六重溪人的共同認同對象時,這樣的權 力爭奪,其實是削弱了六重溪人自身的力量,也不利於內部的凝聚。導演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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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把這個現象呈現出來,並沒有加入自己的看法,我認為導演可能想要藉此保護 六重溪人,不要讓他的評論對弱勢者產生了不良的影響。

從此部影片中我們看到六重溪人,在內部自我認同及文化復振的路上,所 遭遇的種種困難,這些困難有一部分當然是殖民政權的責任,木枝.籠爻以旁白 說道:

今天覺醒的六重溪人,在自我認同的運動中,所面對的是,裏裏外外的 矛盾與衝突,但是當我們看到六重溪人,以原住民族身分站起來時,我 們不應該漠視六重溪部落存在的事實,政府應該幫助六重溪人,在現代 社會中,建立原住民族地位與發展,我要問番親到底有來沒?(2:20:

20-02:21:02)

依導演的看法,現在的政府必須善盡幫助六重溪人取得原住民族地位的責任。另 外一部分的問題,可能要歸因於,六重溪人的族群認同與文化復振的取向上,是 以傳統的文化遺緒做為主要的取向,此舉可能在自我認同或對族群的認定上,產 生了以單一文化為主要指標的偏誤,如謝國斌所說(2009b:116):

祀壺典範所建構出的知識權力,不但侷限學者的觀點,也對於平埔族裔 產生作用。具有所謂傳統信仰之族裔的確可藉此知識權力來強化自我認 同,但其也相應地複製了該典範的知識權力,使得部份西拉雅族裔無論 在自我「認同」上或對其他族裔之「認定」上,產生了以單一文化為主 要指標的偏誤。

我認為這部影片所再現六重溪人的自我認同,太重視傳統的遺緒,而忽略了六重 溪內部族群與文化的多元性,是故產生了如上所述的衝突。

我認為這部影片所再現六重溪人的自我認同,太重視傳統的遺緒,而忽略了六重 溪內部族群與文化的多元性,是故產生了如上所述的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