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認同的再現:《鳥踏石仔的噶瑪蘭》
第二節 殖民壓迫與認同
本片除了描述導演以記憶作為追尋認同的軌跡之外,也描述了殖民者的壓迫 對族群認同的影響。以本片而言,上述的影響可分為兩方面來討論:一方面是,
整體噶瑪蘭人在過去,因受到他者的敵視、壓迫與歧視,而使族群認同沈潛。另 一方面是,噶瑪蘭人被他者敵視、壓迫與歧視的現代情境,而使導演個人產生了 族群認同意識。謝國斌(2009a:50)認為:
他者的敵視雖然會強化族群存續與認同,但是也有研究顯示當他者敵視 非常強烈時,也可能反而使得被敵視的族群選擇沈潛其族群認同。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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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次大戰期間的美德之間的敵對情勢,使得美國的德裔族群選擇加速同 化避免可能的政治禍端。再者,強烈的外在敵視也可能會促使若干種族 或文化相近的族群組成泛族群(panethnicity),因而促使其原有的族群 認同趨於沈潛或消失。
影片中關於噶瑪蘭人對自身族群身分隱瞞的原因,即是由於他者的敵視,是由於 噶瑪蘭人與他者的接觸所造成。族群並不是單獨在的,必定會與其他的族群接觸、
互動。影片中,藉由對邱水金的訪談,使整個噶瑪蘭人在宜蘭平原生活的景像顯 現出來;噶瑪蘭人並不是單獨存在於蘭陽平原,他們與其他的族群互動,在與其 他族群的互動經驗中,產生了「族群性」:
族群並非單獨存在的,它在於與其他族群的互動關係中,(譬如平埔族 群與移墾漢人的交涉),瞭解我族意識的形成與我族邊界的範圍何在,
從而體認族群之可能內涵與族群間的關係。(同上引:119)
而此一族群間的關係,有時則涉及了族群之間的壓迫。壓迫此種社會情境的產生,
會對族群認同產生影響。因為:
我們是在社會情境下體驗我們個人的主體性,而我們也經由我們在社會 情境下的主體性來獲取文化及語言給予我們的意義,並藉此採取我們的 自我認同。(同上引:119)
而且如果社會情境對某些族群不利時,更可能影響了此族群的認同意願,影片中 所敘述的漢人對噶瑪蘭人的歧視,即是對噶瑪蘭人不利的社會情境,在面對這種 情境時,噶瑪蘭人選擇了掩蓋自身的族群身分。對於漢人歧視的壓惡,從導演的 父親,不願意將自己的族群身分讓子女們知道,即是明顯的例子。而整個噶瑪蘭 人,也在這樣的社會情境之下,隱藏自己的族群身分;如導演在拍攝家族掃墓時,
影片中導演要年輕一代的家人,去念出墓碑上的字:「榮陽,榮陽在那裏?」木 枝.籠爻:「大陸啊。這表示什麼,平埔族人要隱藏自己的身分啊!」(00:27:
26-00:27:51)噶瑪蘭人為什麼要隱藏自己的身分呢?導演的旁白指出:
我為了要提醒自己,平埔族人在早年被欺壓、被恥笑的時代,無奈隱藏
31 仔』。」(00:16:40-00:16:47)其所欲表達的即是這種無奈與厭惡的情感。
另外在導演訪問花蓮豐濱鄉人班耐時,班耐回憶了木枝.籠爻的阿公和阿嬤,刻
49-00:20:02)
使用自己族群的語言,會感到不好意思,而不敢在自己的小孩面前以族語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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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加鞏固(Cashmore, 1996; Eller & Coughlan, 1993; Yinger, 1996; Bonacich, 1973)。木枝.籠爻即是因得悉噶瑪蘭人遭受歧視與敵視的處境之後,才萌生了 強烈的認同意識。而在影片中木枝.籠爻先以特殊的手法,表現漢人對其族群的 壓迫;這個表現手法是以強烈的鼓聲,搭配黑畫面與字幕,字幕的內容是與漢人 侵略噶瑪蘭人領域的史實:
1650 年蘭陽平原上有 45 個噶瑪蘭族的部落。1796 年嘉慶元年,吳沙與 噶瑪蘭族埋石立約互不侵犯,不久毀約率領漢族千餘人,從頭城鎮北端 侵入,武力搶奪噶瑪蘭人的土地,1810 年蘭陽溪以北的土地多被漢人 佔盡,1821 年蘭陽溪以南的土地改採贌墾、欺壓等手段巧奪,噶瑪蘭 族人被迫放棄家園,向東、西、南方搬遷,尋找新的生活天地。1865 年漢人放火焚燒噶瑪蘭族部落,其中十四社被燒燬成廢墟。1920 年加 里宛社人繼續往花東遷徙。(00:11:16-00:12:19)
這個段落只有鼓聲與字幕,沒有旁白說明,也沒有其他的畫面,我們只能專注的 注視畫面上的文字。這樣的安排是導演對於入侵者的控訴,讓觀眾知道噶瑪蘭人 所遭遇的壓迫。以單純的鼓聲與卡接的字幕所搭配的畫面,有很強的力度與節奏 感,很能讓觀眾體會這些字幕所承載訊息的重量,在這樣的畫面裏,我認為導演 的用意是要觀眾認同他的觀點,並起而為自己族群的生存而行動。除了以歷史資 料敘述過往噶瑪蘭人所遭遇的壓迫之外,木枝.籠爻也以 1980 年代,他所生長 的鳥踏石仔漁村因花蓮港開發,而被政府徵收的事件為例說明,其實噶瑪蘭人所 遭受的壓迫,並未因時空的轉移而消失,殖民的情境依然存在,即使到了現代噶 瑪蘭人對於自己的土地依然無能為力。他採訪了當地的居民藍宗建指出:
民國 70 年的時候,政府就公佈叫我們領錢,領補償金,若你不領就送 去法院,所以老一輩的聽到法院聽到官就害怕,大家沒辦法,無奈之下 很多人就去領補償金,整個漁村在差不多民國 74 年,就整個漁村就剷 平,寸草不留可以說什麼都沒有了。(00:23:37-00:24:11)
原本生活的村落被政府強徵當然令人氣憤,但更令人憤怒的是,政府破壞了整個 村落之後,並沒有按照原定計畫,執行花蓮港的擴建工程。另一位鳥踏石仔的居 民黃村吉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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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它現在(港務局)沒有使用嘛,你看看都是一片草,根本沒有使用 到,很可惜,如果說今天政府使用到,而搬遷的話,國家重大建設百姓 擁護,實際上沒有嘛,這就是對百姓非常不公平的地方。(00:24:12-00:
24:37)
對比漢人過往對噶瑪蘭人的壓迫,現代的殖民政權對噶瑪蘭人的壓迫更加肆無忌 憚。木枝.籠爻引用了邱水金發表在東臺灣雜誌的一篇文章指出:
邱水金有一篇文章,探討噶瑪蘭族人失去土地的心情,噶瑪蘭人出賣或 贌墾土地時,在地契上都要印指模,然後還必須寫甘願為憑四個字,邱 水金在文章中寫道,甘願只不過是一個表象,隱藏在後的真象其實是,
心不甘,情不願。(00:13:07-00:13:37)
我認為這個段落其實對比出,幾百年前噶瑪蘭人的遭遇,在現代又重現的那種被 壓迫的無奈情境。作者要觀眾知道,殖民的情境對噶瑪蘭人來說其實尚未結朿。
他者的歧視與敵視,導致噶瑪蘭人掩蓋自己的族群身分,但木枝.籠爻在得 知自身的族群身分之後,並未因歧視而改變身分認同,此種不公平的對待,反而 激起他學習自身族群文化的意願,並且以實際行動,表達對當年或現在,入侵者 的行為的控訴。木枝.籠爻認同意識的產生,是基於噶瑪蘭人的過往情境,以及 他所渴望獲得未來的族群身分,而必須調整現在的決定。(蕭阿勤 2003:206)
以上述的模式,木枝.籠爻連結了自身與族群的過去、現在與未來,而重新建立 了他所期望的族群身分。而在本片中,我們藉由導演的旁白,經歷了導演在影片 中敘事位置的變化,以下,我就要以Bill Nichols 在 2001 年出版的《Introduction Documentary》中所列舉的六種模式來分析,本片的拍攝手法與呈現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