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平埔族群的復名之路:《原民會戰功冊》
第五節 影片拍攝手法與呈現方式分析
平埔族群在推動復名的過程中,遭遇許多反對的論述,木枝.籠爻除了反駁 這些論述之外,更進一步以自己參與復名運動的影像,證明平埔族群的文化、語 言並未消失。本片可說是集木枝.籠爻二十年來紀錄片的大成,尤其是在平埔族 群的復名運動上,其影像資料更具代表性。本片與前述兩部紀錄片在呈現方式上 最大的差異是,本片的旁白是以中文發音,以木枝.籠爻在片中的敘事脈絡來看,
應當是他所設定的觀眾群中,包含了具有官方身份的原住民族之故,木枝.籠爻
(2003:6)曾經指出,平埔族群的復名運動需要法定原住民族的參與才能成功,
木枝.籠爻(2012:182-185)在〈臺灣沒有「平埔族」,只有原住民族〉一文中 更指出:「『熟番、平埔番』均是為殖民者服務的人類學者所創造出來的,同樣被 視為平埔族的噶瑪蘭族的復名成功,挑戰了統治階層的認定習慣與法律,但事實 上就是,臺灣沒有『平埔族』,只有原住民族。」
以上的引文與本片的敘事策略顯示出,木枝.籠爻欲說服法定原住民族支持平埔 族群復名運動的企圖。雖然本片依然大量使用旁白,甚至可以說,整部影片的推 展都依靠旁白,但旁白者扮演的角色,比前兩部影片更權威。依照 Bill Nichols 所提的六種呈現模式,我認為本片的呈現方式,仍可分為解說模式、參與模式與 反身自省模三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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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解說模式
木枝.籠爻在本片中依然大量使用旁白,由於本片所使用的影像,橫跨的時 間長達二十餘年,更需要以旁白來解說影片的內容,觀眾才不會又迷失在茫茫的 影像之中。使用旁白是解說模式的特點,旁白的角色通常是以全知的觀點來敘述 故事,這個角色可以連繫情節的因果脈絡,也可以發表導演的評論,旁白者的角 色可以是權威的,也可以是個人化的,重要的是他必須讓觀眾進入導演的詮釋之 中,讓觀眾容易被導演說服。(王慰慈 2003:85)導演使用旁白的方式,首先是 做為影像的補充,因為導演在本片,敘述原住民族的被殖民情境時,使用大量的 照片,為了彌補照片敘事性的不足,就以旁白說明。例如:
二十世紀初期日本殖民政府雖然控制了花蓮平原,但是居住在中央山脈 東側廣大山區的太魯閣族人,是有足夠的力量抵禦日本軍事武力的入 侵,日本殖民政府,為了防堵山上的太魯閣族下山活動,在 1907 年沿 著中央山脈的山腳下,以鐵絲網通電,設置隘勇線,臺灣總督府,以番 制番的手段利用七腳川社的壯丁守隘,由於日本剝削與積欠守隘壯丁的 薪資,引發了七腳川各部落的不滿,因而攻擊日本的軍警單位,1908 年 12 月日本竟對七腳川各社,發動全面性的軍事攻擊。(0:03:38-0:
04:50)
關於七腳川事件的敘述,由於缺乏事件的動態影像,畫面上只有當時的照片,是 故導演以旁白做為主要的故事講述模式。第二是導演會以旁白提出問題,並以旁 白回答。例如,導演在片中提問:「在現代國家的統治之下,平埔族群被國家認 定,對於自我民族的發展,到底重不重要?」(2:12:40-2:12:49)隨後他以 邵族與噶瑪蘭族的例子,回答了這個問題,他認為國家的認定當然重要。第三是 導演以旁白表達他的論點。例如他將荷蘭對西拉雅族的殖民稱為第一次不公平的
「服貿協定」:
十七世紀海上強權的荷蘭,採行掠奪式的重商主義,派遣荷蘭東印度公 司,在臺南西拉雅族的土地上,所建立的熱蘭遮城,是臺灣第一個殖民 建築,當荷蘭強迫西拉雅族繳交第一張梅花鹿皮的時候,侵佔第一塊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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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時,就是臺灣原住民族,第一次不公平的服貿協定。(0:25:16:0:
25:49)
這是他對荷蘭人殖民臺灣的看法。第四個是導演以旁白發表,對影片中其他角色 言論的評論。例如,第四任主委瓦歷斯貝林先生:「西拉雅也好,我們平埔族的 各族群也好,在中央原住民族委員會的認定是,絕對認定大家都是臺灣原住民 族。」(0:14:27-0:14:42)木枝.籠爻馬上以旁白評論:「光說不練都沒有 任何兌現的行動。」(0:14:44-0:14:49)此種解說的模式,是十分直接強烈。
旁白的這個角色,有時語氣充滿了嘲諷的意味。例如:
這一梀具有百年歷史的壯觀建築,是日本的總督府,也是中華民國的總 統府,即使換了國家統治,但同樣的都是殖民政府最高權力中心,任何 有關臺灣重大的政策,都是從這裡發號施令,有關生番或是熟蕃,或是 說臺灣原住民族指標性的政策,都是在這個地方定調,主人說的話下人 可以違背嗎?恐怕違抗者會丟掉烏紗帽吧!我們來看看,不敢丟掉烏紗 帽的主委們講些什麼話。(0:12:15-0:13:10)
這是在嘲諷原民會的主委們,雖然殖民時代結束了,卻仍在精神上被殖民著,他 們一切的作為,都表現出精神殖民的情境。導演使用解說模式,讓觀眾完全進入 他的詮釋之中,這樣的方式雖然主觀,卻極具說服力。除了解說模式的全知觀點 之外,導演在本片中也運用了另外一個觀點,這個觀點讓拍攝者與被拍攝者的關 係更加密切,那就是參與式的模式。
二、參與的模式
除了旁白的全知觀點之外,在本片中木枝.籠爻,使用了另一個觀點,來呈 現影片,這個呈現模式,讓拍攝者與被拍攝者的距離更為接近,這跳脫了純粹觀 察式的拍攝方式,而允許導演的聲音出現在影片中,與被拍攝者對話,更讓導演 本身進入畫面,參與了被拍攝者的生活,這種模式不再塑造純粹客觀的假象。(同 上引:88)在本片中木枝.籠爻自己出現在畫面中,直接與被拍攝者共謀,一同 完成工作。第一次是為了籌備 2001 年,平埔族群身分認同的公聽會,也是復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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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動中,首次的公聽會。木枝.籠爻說:
為了民族復名以及民族權利,在 2001 年初巴宰族的潘大和、凱達格蘭 族的潘耀璋以及噶瑪蘭族的我,前往臺灣各地的平埔族群部落,我們進 入平地、丘陵、海邊、山區、都會,希望取得共識,也邀請他們參加 2001 年 2 月 27 日的公聽會。(0:43:50-0:47:26)
在拜訪各部落的過程中,木枝.籠爻多次出現在畫面中,成為被拍攝的對象,他 與他的拍攝對象一起參與了公聽會的準備與召開,經過共謀的階段,他參與了被 拍攝者的生活。第二次是在大庄於 2002 年恢復夜祭的場景中,他站在大庄部落 的公廨前,面對他的拍攝對象,極具後設意味的指出:
真不好意思,這次(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我們只有爭取到五萬塊而 已,對祭典可能幫助不太大,但是我看,今年辦出來,電視也播出來,
大家的認同感也已經有了,我覺得這是歷史性的一刻,就是過去,我們 的牽曲中斷 50 幾年,今天我們這個部落,重新恢復,是臺灣差不多這 兩年來,有 6、7 個部落也是都有恢復,這個恢復就是證明我們是臺灣 的原住民族。(2:06:27-2:02:07:07)
木枝.籠爻同時拍攝並參與舉辦的祭典,他與被拍攝者之間,已經不是主體/客 體的關係,而是互為主體了。
三、反身自省的模式
一部紀錄片最重要的,是導演自身對所拍攝議題的觀點,但是要觀眾在一部 影片中,能清楚的認識到導演的觀點並不容易,因為觀眾對影片所呈現的那種「真 實」是完全投入、毫無思想、完全接受的觀影方式(同上引:93)。反身自省的 模式,就是要打破上述的觀影習慣,並藉此讓觀眾知道,影片中的真實是如何被 再現出來的,也就是說導演運用此方式與觀眾協調、溝通:
簡單的說,一般的紀錄片是讓觀影者看看外面的世界,而反身自省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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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是邀請觀影者思考紀錄片的本質是什麼?如何被建構?如何處 理被拍攝對象?如何說服觀影者?如何面對再現真實的確實性與誠實 性?……(同上引:93)。
木枝.籠爻對歷任的原民會主委的批判,即是以這樣的呈現模式。例如,原民會 主委瓦歷斯貝林在臺南縣西拉雅原住民族事務委員會成立會場中講話:「西拉雅 也好我們平埔族的各族群也好,在中央原住民族委員會的認定是,絕對認定大家 都是臺灣原住民族,不會排除西拉雅也不會排除巴宰等等。」(1:07:41-1:08:
01)木枝.籠爻指出:「瓦歷斯貝林主委在眾人面前,講得多麼感人,多麼令人 振奮啊!但是民進黨剩下大約兩年的執政中,瓦歷斯貝林與夷將拔路兒兩位主 委,對於族群的復名政策,是虛晃一招毫無建樹。」(1:08:02-1:08:23)木 枝.籠爻在這裏,以旁白打破了觀眾觀影的幻覺,他要觀眾面對原民會主委,不 支持平埔族群復名的這個問題,他讓觀眾覺醒,不再被動的沈溺在影片中,而不 去思考影片是如何構成的。導演使用這個呈現模式的目的,是因為唯有讓觀眾在 觀影時能保持清醒,才能去思考導演的觀點,以及影片企圖改變的那種社會結構。
第六節 小結
木枝.籠爻之所以以《原民會戰功冊》做為片名,其實是暗喻原民會的戰功 即是對平埔族群復名運動的打壓;就像那些侵略臺灣的日軍,將殺害原住民族做 為戰功上呈給日本天皇以邀功一樣,原民會也以打壓平埔族群的復名運動做為自 己的功績上呈給殖民政權。
導演在影片裏,以大部分的篇幅,討論「臺灣省平地山胞認定標準」此一行 政命令,因為平埔族群從此開始失去臺灣原住民族的身分,平埔族群復名運動的 伊始,也是因為民國 45 年的這紙不夠周詳的行政命令,讓原本同為臺灣原住民 族的平埔族群,成為既不是漢,也不是原住民的處境,進而開始了平埔族群二十
導演在影片裏,以大部分的篇幅,討論「臺灣省平地山胞認定標準」此一行 政命令,因為平埔族群從此開始失去臺灣原住民族的身分,平埔族群復名運動的 伊始,也是因為民國 45 年的這紙不夠周詳的行政命令,讓原本同為臺灣原住民 族的平埔族群,成為既不是漢,也不是原住民的處境,進而開始了平埔族群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