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伯崑《易學哲學史》中針對南宋楊萬里(西元 1127-1206 年)的易學思想,引《四庫 提要》所說,「大旨本程氏而多引史傳以證之」,強調其表現出高度以史證經的特色,在宋
100 見林栗:《周易經傳集解》,卷三十五,頁 481。
101 括弧諸引文,見林栗:《周易經傳集解》,卷四,頁 66。
代易學家中,繼《程氏易傳》之後,「楊氏解易,猶為突出」,102可以視為宋代以史證《易》
之正宗。然而,早出數年之林栗,其《周易經傳集解》所反映的史證特徵,為繼程頤之後 尤有可觀者。
1.聖人先王德政之表彰
儒家道統下的聖王,提到堯的次數不下 26,舜 37 次,禹 15 次,湯 32 次,以「文王」
為名者 81 次,「武王」為名者 19 次,「文武」為名者 11 次。「太甲」者不下 9 次。良臣如
「周公」者,不下 49 次,「伊尹」者不下 29 次。以諸此聖人先王之德政,作為表彰之對象。
另外,對於非賢良者,亦舉其非以為世警,如桀有 8 次,紂有 17 次,幽厲 2 次。於此史論 之《易》義開顯,對聖賢德政之期待。
例如釋說乾卦,肯定二五中位之重要性,各有所別,其異者在於「以其在下,故言其 德;以其在上,故言其位」;處下卦之中有其德而無其位,居上卦之中則有其德有其位。故 進一步指出,「以九居二,有其德而無其位,孔子是也。以九居五,有其德而又有其位,舜、
禹是也。以舜、禹之德,踐唐虞之位人歸之,天命之然猶離世異俗,自潔其身」。103其身得 正,則可以正天下。
「堯舜之時,比屋可封,文武之興,民皆好善」。堯舜、文武時代,政治清明,安居樂 業。相對的,「桀紂之時,比屋可誅,幽厲之興,民皆好暴」。104桀紂、幽厲之時,民不聊生 而多暴。不同的時代環境,治政教化的不同,反映出的結果也就不同,政治清明的時代,
有才之士,皆紛紛效之,反之,橫暴無道之世,才德之士退隱蟄伏,小人當道。
「天下禍亂,有聖人者出而治之,其威如雷霆,其澤如雨露,民居塗炭之中,使有更 生之意」,此猶解卦卦義,如「百菓草木甲拆之象」。105以九五表徵聖人,強調聖人為有德 有位者,所謂「以聖人之德,居聖人之位,其德昭明,其位萬物咸覩,亦以同聲相應,同 氣相求」。特別指出乾卦九五為德位相屬之聖人,能夠確切達到「尊者從其尊,卑者從其卑,
大者從其大,小者從其小」,106聖人居其德位,德位有作而萬物各歸其正。
2.以史證《易》的重要歷史觀
以夬 卦為例,夬卦為五陽一陰之卦,五剛決一柔,固然可勝,卻非斷然必勝,其柔 者知其憂虞而轉勢,此五剛對應一柔之象,當從剛柔二端觀覽照應,所以林栗認為「我盛 而長,則無意外之慮,彼窮而憂,則有先事之防;然則以五剛而決一柔,吾未知勝負之所 在也」。雖處剛長,勿忘其可憂;雖立憂慮之境,仍有可勝之幾。林栗並舉春秋史事進行說 明,云:
樂毅破齊,下七十餘城,所未下者莒、即墨二城耳。夫差破越,盡有其地,以甲楯 五千棲之於會稽。然即墨終以破齊而復燕,會稽終以滅吳而霸越。是皆窮而憂者也。
齊湣之敗,夫差之亡,皆百勝而無憂者也,可不懼哉。是以聖人於夬之六爻,未嘗
102 參見朱伯崑《易學哲學史(第二卷)》,北京:華夏出版社,1995 年 1 月 1 版北京 1 刷,頁 366。
103 見林栗《周易經傳集解》,卷一,頁 10。
104 見林栗《周易經傳集解》,卷六,頁 89。
105 見林栗《周易經傳集解》,卷二十,頁 271。
106 括弧相關引文,見林栗《周易經傳集解》,卷一,頁 17。
不丁寧而儆戒之;初九有不勝之咎,九二有莫夜之戎,九三有壯頄之凶,九四有无 膚之悔,九五有莧陸之咎,上六有无號之凶者,誠以我盛而長、彼窮而憂故也。是 故夬之君子,不患其不剛,而患其不能柔也;不患其不健,而患其不能説也;不患 其不決,而患其不能和也;不患其不往,而患其即戎也。是故夬之六爻,以剛居柔 者,處夬之善者也;以剛居剛者,志於夬而已,聖人之所甚懼也。107
樂毅雖勢如破竹,連下七十餘城,卻留下莒與即墨二城之憂,終致齊湣之敗,而復燕之勝,
在於毋忘在莒,以待王師之時。同樣的,吳王夫差破越而未亡其國,歇其兵甲,耽於安樂,
勾踐與文种則臥薪嘗膽,生聚教訓,矢志復國,亦終滅吳而霸越。所亡者皆百勝而無憂虞 之心。時處憂慮愓懼之心,勝而不驕,強而不忘其憂,此聖王君子所不能不戒。林栗強調 聖人設作夬卦,繫之以六爻之辭,不論「不勝之咎」,「莫夜之戎」,「壯頄之凶」,「无膚之 悔」,「莧陸之咎」,乃至「无號之凶」,皆有強烈叮嚀儆戒之意。夬卦五剛一柔,不患其不 剛,而患其不能柔,求其能健,又不能失其說,能得其決,又不能不求其和,求其前往,
又當慎其興兵引戰。處夬之時,以剛居剛,也僅於志於行夬,若能以剛用柔,則為夬時之 善。君王治國之道,乃至一般臣民立身行事,皆當知此處夬大義,體察本旨而謹慎戒惕。
例如以初九而言,初九雖「壯于前趾」,卻有不勝之咎;「處最遠之地,居最下之位,以欲 進之心,持必決之志,不量其力,不度其時,往而不勝,是自為其咎者也」,故「朝夕儆戒 而莫敢先動者,有所待焉」。
林栗進一步引石介之事申釋爻言「咎」義。云:
慶歷中,仁宗進用韓琦、杜衍、范仲淹,富弼在政府。歐陽修、余靖、王素、蔡襄 為諫官,夏竦羅樞密使,魯人石介作<聖徳頌>,指言忠邪之辨,當此之時,可謂 夬之世矣。然介卒以不克而斥死於逺方,身沒而幾有斵棺之禍,自是朋黨之論始興,
而君子小人迭為勝負矣。介之無成,非不幸也,自為之咎也。時韓、范二公,自陜 入覲,聞介此頌,歎曰:天下事,正坐此輩壞却。若二公者,可謂中行之君子矣。……
昔之觀人者,觀其邪正而不要其窮達;論事者,論其是非而不計其成敗。夫豈以不 勝而為其咎也哉!108
仁宗慶歷三年,韓琦、杜衍、章得象、晏殊、賈昌朝、范仲淹、富弼等人同時執政,歐陽 修、余靖、王素、蔡襄並為諫官,而呂夷簡罷相,夏竦罷樞密使,而石介大喜,以為盛事,
作<聖德頌>加以歌頌,稱揚天子之進賢退奸,褒貶忠邪。然石介又以此而不自安,求出 判濮州,斥卒於遠方。夏竦銜舊恨而謀陷之,稱其詐死,請斵棺以驗,所幸杜衍等人力救 而免其身沒驗棺之禍。林栗肯定韓、范二人為「中行之君子」,而石介的樂善疾惡,奮然敢 為之個性,以致殞身之禍,非為不幸,而是「自為之咎」。但是,觀人以正邪,而非斷之以 窮達,論事以是非,而不在計其成敗,石介風節可敬,而所咎者,或在不量自身之力,不 度其時,不能以柔自惕,不能通權行中,所以往而有咎。其它又如釋說九五,夬而仍有「未 光」之惕者,舉其史事如「唐太宗之征高麗,文宗之誅宦官是也。所以然者,為其不圖萬 全之功,而僥倖於一戰之勝」。109雖勉強能成其事,也僅是僥倖「无咎」罷了。兵貴於慎,「上 兵伐謀」,太宗的草率用兵,只見屍山血海之悲歎,徒生魂歸哀瞻山河之傷。文宗以宦官迫
107 相關引文,見林栗《周易經傳集解》,卷二十二,頁 294。
108 相關引文,見林栗《周易經傳集解》,卷二十二,頁 295。
109 見林栗《周易經傳集解》,卷二十二,頁 297。
脇天子,下視宰相,凌暴朝士,權傾坐大,以李訓與鄭注二臣密謀誅滅宦官,雖誅除陳弘 志、王守澄等人,但又遭致後來的「甘露之變」,110使日後宦官氣燄更盛,更為牢固的總攬 軍政大權,而文宗也鬱鬱而終。太宗與文宗,實皆有咎。李、鄭二人之史事,林栗於釋說 解卦六五爻義時,亦引以證說,指出「漢之竇武、何進,唐之李訓、鄭注,皆欲除君側之 惡人,卒以不克而隕其身,危其國者,惟不能緩之而與之為仇敵故也」。111君臣的相應之道,
乃至君子之治小人,過度強硬作為,往往不能濟之而與之為仇敵,終致國家社稷之動亂,
此為君治國所不能不慎者。
釋說同人卦,引先王之言先王之蹟進行申明,云:
武王曰「受有臣億萬,惟億萬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武王之臣,不啻三千矣。
又曰「受有億兆夷人,離心離德。予有亂臣十人,同心同德」。至於伊尹則曰「惟尹 躬暨湯,咸有一德」而已。112
勝負之道,惟其力與德,力聚於一心,惟在於德。商紂當世之時,言其力雖有億兆萬人,
然各懷離背之志,則億兆離心。億萬人有億萬心,則有其民而不足為恃。不能合其一心,
乃紂之德不合於義,則又爲天命之所當誅。今武王應天順人,拯生民於塗炭之中,故有臣 三千,皆肩其一心,與上同其德同其好惡。武王以三千人同心同德,力勝商紂億兆離心離 德者。桀紂者流,肆爲刑戮,荼毒臣民,使其臣民各有異心,朋家作仇,脅權相滅。此桀 紂者,以其實離心離德而不足依恃。君王能以愛民爲事天之實,所以能夠祈天永命,則福 祚無窮。雖共事者僅治亂之臣十人,但皆能同心同德,戡定禍亂,建立升平盛世。堯舜以 降,相傳不變之德,「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君道如是,臣道如是,則君盡君道,臣盡臣 道,君臣同心同德。故伊尹相湯,有能臣不欺之德,則一德不變,終始唯一,可以究竟天 下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