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
《二年律令‧行書律》記錄了行書及郵人制度的規定，其內容包含了郵站的 設置、郵人的職責、郵書的範圍、郵人的權益，以及行書制度的相關記錄。是今 日認知秦漢行書律令，及了解漢初郵人制度的重要文獻。此外，律文中提及了郵 室制度，「一郵十室，長安廣郵廿四室，警事郵十八室」。其中的「室」，參酌敦 煌懸泉置遺址，整理者將其釋成「家」，恐有討論餘地。又前人或將「室」，與後 文「有息，戶勿減」的「戶」畫等號，恐也無法將郵室和郵人的制度理出脈絡。
拙文將參考《居延漢簡》、《里耶秦簡》和《睡虎地秦簡》的相關材料，也據《二 年律令‧行書律》，和前人的研究成果，試圖對秦、漢之際的行書內容，及《二 年律令‧行書律》中所記載的「行書」和「郵人」的相關制度，做一系統性的推 測及探究。
壹、行書的內涵
一、行書
行書，即傳遞官府文書1。其中包含了皇帝的詔書、緊急文書、超過五百里 以上的重要文書，甚至也包含了一般官府間通行的普通文書。前列的重要文書，
是透過郵人來傳遞；官府間通行的普通文書，則由官府派專人傳送。《睡虎地秦 墓竹簡‧秦律十八種‧行書》僅存兩則簡文，難以窺得秦漢時期的行書全貌，所 幸《居延漢簡》、《二年律令‧行書律》，和《里耶秦簡》「除郵人簡」等材料的比 對，可以輔助我們理解，秦、漢時期的行書規定和施行狀況。
二、行書的種類
行書分類，主要根據其傳送方法，而分成「郵人傳遞」和「非郵人傳遞」兩 類。
（一）郵人傳遞
簡文規定，緊急、重要的行書，才可透過郵人傳遞：
令郵人行制書、急【簡 265】書。【簡 266】(頁 169)
諸獄辟書五百里以上，及郡縣官相付受財當校計者書，皆以郵行。【簡 276】
(頁 171)
1 高恒：〈漢簡中所見舉、劾、案驗文書輯釋〉，《簡帛研究》（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1993 年），頁 193。
整理者引《漢書‧高后紀》注：「天子之言，一曰制書，二曰詔書。制書者，謂 制度之命也。」「急書」，指緊急文書。第一條簡文說，天子的詔書和緊急文書，
才能派郵人傳送。「獄辟書」，李均明先生釋作「司法調查文書2」。于振波先生謂：
「應當是為審理案件而由獄吏發出的某種文書。3」彭浩先生以為：「辟書是審理、
調查犯罪的文書。此外，疑難案件的奏讞文書、申請再審的乞鞫文書等也須由縣 廷呈報郡守，其中有些文書還要呈送中央政府的相關部門。上述文書都應歸入『諸 獄辟書』之中。4」《建武三年候粟君所責寇恩事》簡，將鄉官嗇夫宮驗問完寇恩 兩次後，所寫下寄予縣廷的爰書，稱為「解廷郵書5」，因這兩份文書都是透過郵 傳系統傳送的。司法審獄文書需要透過郵人傳遞，一是為避免「久者不赦6」；另 一方面也要配合司法程序的相關期限規定。因漢初規定，乞鞫要在判決後一年內 提出，否則官府不再受理7。縣道官審理殺人案，也要將初步的審理結果送達二 千石郡守，郡守派遣都吏復查，再行定讞8。諸如此類的司法文書，除了往返頻 繁，還有時效性，不用郵傳，恐會延誤時限。
至於「郡縣官相付受財當校計者書」，于振波先生以為：「郡縣之間在財物調 撥交接過程中，要對相關財物的明細賬目進行核對與檢驗。9」楊杰先生也說此 類文書是：「郡縣官之間柤互支付、接受財務而應當進行核算的文書10。」彭浩 先生則將其歸納成兩類：
A.郡縣官員管理財物的審校報告。依秦《效律》和漢《二年律令‧效律》，
政府對於郡、縣管理的錢財、物品都要定期審計、核校，相關賬目要逐級 上報，如有出入均須依法處理，如《二年律令‧金布律》：「租、質、戶賦、
園池入錢縣道官，勿敢擅用，三月壹上見金錢數二千石官，二千石官上丞 相、御史。」B.上計文書。縣郡每年九月須逐級報告當年的戶籍（含增減）
數、財政收入等項數字。《續漢書‧百官志五》劉昭注引胡廣《漢官解詁》：
2 李均明：〈張家山漢簡《行書律》考〉，《中國古代法律文獻研究》第二輯（北京：中國政法大 學出版社，2004 年），頁 41。
3 于振波：〈里耶秦簡中的「除郵人」簡〉，《湖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17 卷第 3 期(2003 年5 月)，頁 11。
4 彭浩：《二年律令與秦讞書─張家山二四七號漢墓出土法律文獻釋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7 年 8 月），頁 206。
5 甘肅居延考古隊簡冊整理小組：〈「建武三年候粟君所責寇恩事」釋文〉，《文物》，1978 年第 1 期，頁31。
6 ﹝西漢﹞司馬遷著、﹝日﹞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秦始皇本紀》（臺北：大安出版社，
2006 年 8 月），頁 111。
7 《張家山漢墓竹簡‧二年律令‧具律》：「獄已決盈一歲，不【簡 115】得气(乞)鞫【簡 116】。」
(北京：文物出版社，2001 年 11 月)，頁 149。
8 《張家山漢墓竹簡‧二年律令‧興律》：「縣道官所治死罪及過失、戲而殺人，獄已具，毋庸論，
上獄屬所二千石官。二千石官令毋害都吏復案，問(聞)二千石官，二千石官【簡 396】丞謹掾，
當論，乃告縣道官以從事。徹侯邑上在所郡守。【簡 397】」頁 186。
9 于振波：〈里耶秦簡中的「除郵人」簡〉，《湖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17 卷第 3 期(2003 年5 月)，頁 11。
10 楊杰：〈《二年律令‧行書律》與漢代郵行制度〉，《肇慶學院學報》，第 27 卷第 1 期(2006 年 2 月)，頁38。
「秋冬歲盡，各計縣戶口墾田、錢穀入出、盜賊多少，上其集簿。」這段 文字大致說明了上計的內容，尹灣漢墓出土的「集簿」則具體反映了西漢 晚期的上計制度，其主要內容當與西漢初期相去不遠。……上述統計資料 的文書按縣→郡→相國、御史或內史的次序逐級上報，大多數郡到國都長 安的路程都超出五百里，故須交郵傳遞11。
這些財務報告的相關文書，除了攸關國家的財政、經濟，也是衡量施政的參考。
呈報的單位甚至高於郡守，傳送路程也超出五百里，又有時效性，故要派郵人傳 遞。《睡虎地秦墓竹簡‧語書》簡 1-8，載南郡郡守騰通告各縣令、道官吏的文書，
文末規定：「以次傳，別書江陵布，以郵行。」何以各縣道以次傳，江陵卻以郵 行？彭浩先生認為，應當是江陵離治郡比較遠12。以距離遠近做為選擇郵人傳送 的標準，秦律已有規定，《睡虎地秦墓竹簡‧田律》：「近縣令輕足行其書，遠縣 令郵行之。」秦律雖不見「遠縣」的實質數據，但據漢律內容，或可推測應當也 不會少於五百里。
由以上兩則簡文，可知透過郵人傳送的行書，大概具備三個要點：（1）重要 的文書。（2）具有時效性。（3）傳遞距離較遠。
（二）非郵人傳遞
非郵人傳遞的文書，主要也可以區分為二：
1.地險不可郵者，得進退就便處
本來凡制書、急書，及距離超過五百里以上的財務報告、上計文書，都是透 過郵人傳送。但有些地區過於偏險，就算設立郵站，郵人恐怕也難以達成任務。
對於這些地區，就可以採取便宜行事：
畏害及近邊不可置郵者，令門亭卒、捕盜行之。北地、上、隴西，卅里一 郵；地險陝不可郵者【簡 266】，得進退就便處。【簡 267】(頁 169)
王子今先生以為：「環境險惡地方不可設置郵者，可以讓門亭卒、捕盜執行郵遞 任務。北地郡、上郡、隴西郡，三十里一郵。地勢險峻，交通不便，難以郵遞的 地方，可以就鄰近方便地方行郵。13」這些地區人煙稀少，地勢險峻且交通不便，
甚至還有邊患之擾，無論是環境或技術上，郵人都很難完成任務。最便宜的方法，
就是委派門亭卒或捕盜等代為傳送。此於《居延漢簡》中時而可見，如：
肩水候以郵行 九月庚午府卒孫意以來。（《甲乙編》77‧4）
夜昏時沙頭卒忠付騂北卒櫨。（《甲乙編》502‧9A，505‧22A）
第一則簡文說寄件人是肩水候，這封行書要用郵傳，在九月庚午那天，由府卒孫
11 彭浩：〈讀張家山漢簡《行書律》〉，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簡帛網，2005 年 11 月 2 日。
12 彭浩：〈讀張家山漢簡《行書律》〉，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簡帛網，2005 年 11 月 2 日。
13 王子今：〈秦漢時期湘江洞庭湖水路郵驛的初步考察－以里耶秦簡和張家山漢簡為視窗〉，《湖 南社會科學》，2004 年第 5 期，頁 138。
意來將文書拿回去14。第二則是由沙頭卒忠將行書傳給了騂北卒櫨，這則行書可 能未透過郵吏，而是由戍卒間相互的接棒傳遞。顯然這件行書要傳遞比較近的距 離，或偏遠地區，故沒有經過亭、燧或郵，只有人員的交接傳遞。「亭」主要的 任務在「司奸盜」，但也附帶了傳遞行書之責，故史料中時可見「郵亭」之語15。 王國維《觀堂集林》卷十七《敦煌所出漢簡跋十一》：「又皆燧卒致之燧長，或燧 卒受之以次傳送至他燧，可見漢時郵遞之制，即寓於亭燧中。16」《居延漢簡甲 乙編》簡288‧32：「肩水□ 次行。」說明邊境地區常常是透過戍卒，按驛道 兩旁的烽燧一燧一燧地傳下去。
2.書不急，不可以郵行 簡 272 言：
書不急，擅以郵行，罰金二兩。【簡 272】(頁 171)
不緊急也不重要的文書，不必透過郵人傳遞。此簡等於將當時的行書分成兩類：
重要緊急文書和一般普通文書。不能以郵傳的，是一般普通文書。這類文書，簡 274 規定：
書不當以郵行者，為送告縣道，以次傳行之。【簡 275】(頁 170)
李均明先生說：「不必通過郵來遞送的文書，就送達並通知縣、道，由其派人按 次序來傳送。17」以次傳行的文書，傳送速度較「以郵傳18」慢。秦簡規定，不 當以郵傳者（非緊急文書），雖不必立即傳遞，但也要當日送出19，此亦可做為 漢律「書不急」的行書參考。
「不當以郵行」者，官府只得另尋他人傳送，此於《秦律十八種‧行書律》
簡184-185 有記載：
行書者……，隸臣妾老弱及不可誠仁者勿【簡 184】令。【簡 185】(頁 61) 簡文說可以派隸臣妾去傳送文書，但不要派體弱及不足信賴的人。行書傳遞有三
14 李學勤〈初讀里耶秦簡〉：「『行』是遞送，『以來』是拿回去。」《文物》，2003 年第 1 期，頁 75。
15 ﹝東漢﹞班固《漢書‧循吏傳‧黃霸》：「吏出，不敢舍郵亭。」頁3629。《漢書‧薛宣朱博傳‧
薛宣》：「始惠為彭城令，宣從臨淮遷至陳留，過其縣，橋梁郵亭不修。」頁3397。
16 王國維：《觀堂集林‧敦煌所出漢簡跋十一》(北京：中華書局，1961 年 6 月)，頁 855。
17 李均明：〈張家山漢簡《行書律》考〉，《中國古代法律文獻研究》第二輯（北京：中國政法大
17 李均明：〈張家山漢簡《行書律》考〉，《中國古代法律文獻研究》第二輯（北京：中國政法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