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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只剩黑色天空的日子

第一節 逃亡的開始

一、 逃亡的原因

收音機裡說出事了,一個猶太男孩殺了一個德國人。這真糟糕!但是讓 人們在夜裡跑上德國的街道,對猶太人做出那些慘忍的事情,也很不 好。那個晚上被人叫做:「碎玻璃之夜」。

「爸爸,碎玻璃之夜,是什麼意思呢?」

「噓!安妮,我在聽呢!」

在那些日子裡,爸爸對我說的話就是那些了。我不喜歡這樣!他以前對 我說的話可多著呢!如果他不回答我的問題,我怎麼能了解事情呢?22

這是從《樓上的房間》傳來的聲音,安妮與父親正守著收音機聽取關於德國 與猶太人之間的新聞,因著一個猶太男孩的行動,成為導火線的引爆點。隨著《紐 倫堡法案》的公佈,那是歷史上首次以當事人上一代的猶太教信仰來認定是否為 猶太人的法案,據此,納粹進行一場追溯既往的民族大清算,其實是全然扼殺了 試圖融入德國社會之猶太人的生機23,於是,1938 年 11 月 9 日的夜晚,德國各地 的猶太教堂遭人縱火、猶太商店被破壞、猶太人的住家被入侵……,碎落滿地的 玻璃映照出水晶般的光芒,是的,是那帝國水晶之夜(Reichskristallnacht,亦譯作

「碎玻璃之夜」),此後,德國的排猶措施轉為全面性、系統化,其手段更為粗暴 慘忍。然而,我們可以先對「帝國水晶之夜」事件的發生原由是否被平衡報導做 檢視,如同先前的引文,或許安妮的疑惑尚未釐清,就像父親一樣只能做單向的

22 尤漢娜.雷斯(Johanna Reiss)著,莫莉譯,《樓上的房間》(The Upstairs Room)(台北市:智 茂,1995),頁 22-3。

23 彭滂沱著,《天擇:猶太人的故事》(台北市:商務,2001),頁 82。

訊息接收,於是,政府當局的一舉一動成為人們對於生存路線安排的關鍵,每一 步都引領著向那夜空走去,因為,碎玻璃光芒的背後的黑色夜空,即是猶太人將 要面臨的新生活,恰如《安妮的日記》所提及的:

1940 年 5 月以後,好日子迅速地消逝,首先是戰爭,其次是荷蘭投降,

緊接著德軍的到來,也就是我們猶太人艱苦的日子開始了!反猶太人的法 令接二連三的公布:猶太人必須在衣服上綉一個黃星星,猶太人必須交出 他們的腳踏車,也不能坐電車和開汽車,只能在下午三點到五點在指定的 猶太商店買東西,八點左右便不能在外面逗留,八點後甚至也不能坐在自 己的花園中乘涼,猶太人不准去電影院、歌劇院及任何娛樂場所,也不准 參加公開的運動活動,游泳池、網球場、曲棍球場和其他運動場都不准進 入,猶太人也不准和基督徒來往,猶太人只能到猶太學校唸書等等,還有 其他許多嚴格限制猶太人的法令。24

此刻,舉凡所有與猶太人相關的事務皆歸猶太人,猶太醫生醫治猶太人、猶太人 不得雇用基督徒為傭人等,但即便如此,害怕,有時是種模糊的感受,其實很容 易被自我說服或是壓抑,人們莫不嘗試給予自己的想法一種新的解讀,「那不會是 我,起碼我是個德國公民」、「服膺政令,至少情況不會太壞」,恰如《瑪卡.麥》

中,瑪卡的母親漢娜曾經試圖扭轉自己的身分,藉著上大學、當醫生,她以為有 了新的身分,就會讓德國人用完全相反的態度對待,然而,這一切卻成為一種喟 嘆:「喔!爸爸!漢娜現在想著,我真的無法想像,我要的那麼多,要達成的那麼 多,只為了成就某個心願,而達成後卻又必須重新回到原點,只因為我是猶太人、

猶太女兒的母親。25」。

24《安妮的日記》,頁 8。

25 米爾雅.培斯樂(Mirjam Pressler)著,陳慧芬譯,《瑪卡.麥》(Malka Mai)(台北市:玉山社,

然而,當時的政令還宣揚了純淨的意識,即是「別讓外人的血玷汙了德國的 血!」爲了達到種族純淨的境界,所以法規中定義了所謂的「雜」的團體:非猶 太人的白種人(Aryan)、猶太人、有四分之三猶太血統的人、或與猶太人結成親家 的人,總之,這些就不是「純種的德國人」,縱使原先的地位或國籍為何,這些保 護傘將一一除卻,法律甚至是准許迫害猶太人的!如此一來,光明正大的成為一 種「全民運動」,於是當生存的空間被壓縮、當自由空氣愈見稀薄,或許都還能存 活,但是希特勒意識下所欲推展的成果不僅僅如此,他要的是種族「純淨」的境 界,在那被孤立的生活下一步即可能演變成殺戮。螻蟻般的生命四散而去所引動 的不只是一方的勝利,因為那如同追捕的動物本能,在血脈賁張的時刻有著瘋狂 的驅策性:

德軍拿著名冊逮捕人,也經常搜索房子滿載而歸。偶爾也有較敏捷的人能 夠帶著錢財逃走的,就像是古代追捕奴隸一樣。這可不是在說笑話,而是 千真萬確的事實,並且那樣的悲慘。傍晚天黑以後,一群善良無罪之人,

連小孩一起被德軍帶走,被德軍毆打,一個拖著一個。不管老人也好、嬰 兒也好、孕婦也好,沒有人能夠得到赦免--所有人都向死亡之途前進。

(《安妮的日記》,頁 70)

透過《安妮的日記》這段文字,我們可以深刻感受到當時的時空背景映證了蔡麗

〈「文革」敘述中的暴力、情愛與歷史認知〉中所說的:「死亡的殘酷即在於對有 充足『能量』的生命的殺戮。」26

縱然,其所談論的為中國大陸文革時期所帶來

的傷痕,卻也可玆印證了這些尚能呼吸並擁有生命能量的活人,在政令頒布的那 一刻,亦面臨宛如喪鐘般的衝擊,無遠弗屆的讓每一個擁有猶太血液流竄的身體

2004),頁 155。

26 引自蔡麗,〈「文革」敘述中的暴力、情愛與歷史認知〉。王德威、黃錦樹編,《想像的本邦:現 代文學十五論》(臺北市:麥田,2005),頁 240。

不寒而慄。而實際上,納粹的行動在政令頒布前,即被較為敏感的人們所感知,《瑪 卡.麥》裡,瑪卡的母親漢娜其實已經被告之:「邊境的德國人。他們在孟德爾亞 伯拉罕和達維爾施諾爾那裡搜括了所有東西,就連還沒完工的西裝也一併帶走。

這只意味著一件事,醫生,他們開始採取行動了。27」至此,人本能的求生意志將 化為行動,面對被遣送、被追捕的行動,下意識的「逃」成為多數人的當下反應,

而這些逃離的過程亦在文本中呈現。

二、 逃亡的形式與過程

逃亡的形式在作品中是以空間上的移動呈現,這幾本以女孩為主角的作品 裡,我們見到受限於面臨的情境、家人或自身為了存活所抉擇的方式,而有了不 同的歷程。《數星星》是以一個協助者的角色所呈現的觀點,描述在逃亡的過程裡 表露的勇氣,而《瑪卡.麥》、《親愛的卡塔琳娜》、《與狼共存》中的人物主角均 因著家人無法自保,選擇由他人託顧的方式,以減緩逃亡的危險,但後來卻因為 託顧者的背棄,被迫自行逃離求生,可看出其所移動的區域並不侷限在單一場域 空間裡,小從行政體制劃分的地理區塊,大到橫跨多國國界,相較於此,《安妮的 日記》即是自行選擇藏匿在隱密空間中,而《樓上的房間》呈現的為受人託顧期 間,也以隱密空間做為避難的居所,於下將簡述並分析之。

因著納粹追逐的逃離,《數星星》裡所呈現的是幸運的人們,我們見到主角安 妮一家人協助猶太友人艾琳一家順利的逃往瑞典。在《瑪卡.麥》中我們見到,

瑪卡的父親早已逕自前去比埃瑞茲-以色列,在母親漢娜的回憶中,我們得知這 是夫妻離異的單親家庭,此刻,漢娜帶著女兒們欲逃往鄰國,途中卻因為瑪卡病 危,於是交託他人,然而約定的時間到了,卻見不到瑪卡,因為瑪卡早已被離棄,

展開自己的逃難旅程。《與狼共存》中,主角米夏先是由父母將她託顧他人,卻因

27《瑪卡.麥》,頁 22。

為人性的變節,而讓她開啟自己的求生之路,過程中對人性產生不信任感的同時,

卻意外受到動物的接待與照顧,從狼的身上學習在極端環境下的生存方式,於是,

那雙遊走國境邊界與森林之間所扭曲變形的腳帶領她走過死蔭幽谷。在《親愛的 卡塔琳娜》裡,卡塔琳娜原先與蓮娜阿姨及泰歐姨丈一起逃離,但為了取得在匈 牙利的居留權,他們讓卡塔琳娜暫時託付他人照顧,同時給了她一個天主教徒的 新身分,但是早已過了依約時間卻不見蓮娜阿姨,她在被父母親及親人的遺忘中,

藉著宗教信仰的庇護踏上逃的路程。

而「逃」的另一種形式,或許就屬「藏匿」最為貼切,逃不了,好歹還能殘 喘些許時日,對於生命的最低限度就是「活著」。這是《親愛的卡塔琳娜》裡,卡 塔與阿姨、姨丈躲在胡賽先生的穀倉的描述:「我們爬到穀倉的角落,儲放水桶的 地方;我先將表面漂著蟲屍和草屑的水潑到一旁,然後才舀起乾淨的水來。胡賽 先生和他太太,胡賽嘉,只有偶爾想起才會過來換水。28」離開穀倉兩個月後,卡 塔仍習慣用很小的聲音說話,「我張開我的嘴巴,想要大吼大叫,可是從喉嚨裡傳 出來的,卻微弱得像是被人扼住脖子的嘶啞嗓音。29」,因壓抑而形成的畏縮行為 轉嫁在她的夢境中,她拒絕同伴打球的邀約,甚至要將變得殘缺的雙腿隱藏起來,

實際上,她的腳並無任何異狀,這是空間所營造的幽閉恐懼,但起碼生理的需求 尚屬無慮。我們看到受到他人的庇護時,夾層、閣樓、穀倉均為可能的求生空間,

於是走向《樓上的房間》後,白天需要拉下窗戶的簾子、離窗戶遠一些,遇到有 可疑人物來查訪,就得躲入壁櫥噤聲,既使那雙長期無法曬太陽、走起路來直晃 且過於慘白的腳也已變形,「我撲到床上,這才是屬於我的地方,而不是跟別人一 樣在樓下。30」雖說「床」有著放鬆而舒展的意象,然而,當其轉換成活動的單一 空間時,幽閉而禁錮的特質隨之而來,只因為渴求呼吸與食物的餵養被滿足了,

於是走向《樓上的房間》後,白天需要拉下窗戶的簾子、離窗戶遠一些,遇到有 可疑人物來查訪,就得躲入壁櫥噤聲,既使那雙長期無法曬太陽、走起路來直晃 且過於慘白的腳也已變形,「我撲到床上,這才是屬於我的地方,而不是跟別人一 樣在樓下。30」雖說「床」有著放鬆而舒展的意象,然而,當其轉換成活動的單一 空間時,幽閉而禁錮的特質隨之而來,只因為渴求呼吸與食物的餵養被滿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