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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機器的瓦解

第四章 在陰鬱的天空之後

第一節 國家機器的瓦解

王爾德曾說:「野心,是失敗的避風港。」當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火蔓延時,

我們不禁要想到究竟是何種背景與氛圍塑造出希特勒的造神力量。在這種詭譎的 年代中,意識的流動,以一種相當特殊的方式侵入人心,原本稀鬆平常的道德判 準、價值觀認定等,不再是主體的本能反應,一夕之間無意識的為他者所宰制,

成為一種主流意識,讓邊緣的聲音消弭,對此,透過歷史背景與文本所呈現的內 容,試圖在狀似「認同」的背後,尋找原因,並從中探尋除卻的可能性。

希特勒能如旋風般引領人民的思潮,其實不難發現他「回應支持者的偏好,

甚至還形塑偏好」,人們煞是無意識的從「自我的單一獨特」趨向另一種「極端的 單一獨特」,在「基數」下擴大成「複數」,也就是說,當我們宣稱某人擁有權力 不難發現是因著團體而來,力量,於焉形成,如此撼動人心,進而易於掌控,除 非失卻了產生權力的群體,「他的權力」才有消散的可能。同時,他將「暴力」的 工具性發揮極致,讓見得到的槍桿子、武器先產生有效的控制,有了立即而基本 的服從。但槍桿子不見得永遠都能獲得權力,所以,一旦權力有危險,暴力就出 現134。而展現暴力的主體是不分階級,上自領袖、下至平民,無一不體驗這「瘋 狂」的感受。

電視和收音機的性質是它們厭惡寂靜和停滯期,於是,當「戈培爾的嘴巴 子」——國民收音機進駐到每一戶人家後,每日的「傾聽」成為「意識」汲取養 分的源頭,然而,大眾傳播媒體的立場影響意識形態的呈現,不可否認除了進行 宣揚思想的工作外,有些也肩負傳遞假象的使命,如同我們在《樓上的房間》中

134 史蒂芬.路克斯(Steven Lukes)編著,林葦芸譯,《權力:基進觀點》(臺北市:商周,2006),

頁 p62-5。

見到的:

西妮和約翰在談話--關於戰爭。「你知道嗎,我一直沒把收音機交 上去。」

奧斯特威爾德家也有台收音機?那麼又會沒人肯聽我說話了,他們最 討厭了,只會說:「噓!」

「我才不交呢,我每天晚上聽英國的荷蘭語廣播,那才是真實的消 息,那些可惡的報紙從來不會告訴你一件真實的事!除了撒謊,什麼都不 說。我給你舉個例子,報紙告訴我們德國軍隊在俄國怎樣取得勝利,然而 當他們不得不放棄一座城市的時候,他們就說是出於戰術考慮,才這麼 做。戰術考慮,狗屎!135

面對這樣的消息,對於人們勢必有著截然不同的反應。以納粹政權的支持者而言,

因著人們被告知、知道「所有事實」,提供了應該下「決心」認定的「實在」基礎,

卻也同時樂意被激起熱情,助長其後所衍生的宣傳。縱然這樣的虛構事件是一個 含糊的事實,無疑的,我們可以說宣傳是有感染力的謊言。而相對的一方,在選 擇不被構築的意識蒙混時,自然地傾向另一方接收訊息,這即是意識形態成形的 一種方式。

為了建立意識形態該有的「秩序」,除了思想的滲透外,當然也要有「認同」

的對應物,方能持之以恆的進行改造工作,於是,舉凡如國旗、國歌、制服、禮 節、口號等「儀式化」的表徵,成為德國人民日常生活的一部份:「一如往常,在 行軍的路上他們高聲唱著進行曲,因為進行曲不但能控制步伐,還能控制思想。『向 我們的旗幟敬禮,向我們的標誌敬禮,向創造它們的領袖敬禮,……讓我們成為

135《樓上的房間》,頁 127。

旗幟的守護者,無論我們勝利還是倒下,我們的旗幟永遠聖潔。』136」這行軍的 隊伍來自「希特勒青年團」,他們是納粹政權下重要的生力軍,為日後的滅絕猶太 人肩負使命。而這些生活中的行動表徵,當然也成為猶太人覺察德國士兵的一種 訊息,就像瑪卡在躲避追查時,「她仔細聽德國人的長統靴、德國人的聲音或是德 國人的車子,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然後溜到隔壁院子……137」。而曾經,這群服膺 於納粹思想的德國人也是與瑪卡年紀相仿的孩子。當時,年紀小的男孩可以先成 為「納粹小傢伙」,當然也有屬於女孩們的「少女團」及「德國女青年聯盟」,這 是孩子們的夢想,1934 年底人數近 360 萬人,幾乎囊括了全國介於 10 到 18 歲的 青少年。這是一批在納粹政權底下配合度最高的人們,

4 年後,他們再從少年團進入希特勒青年團,我們再留他們 4 年;之後,

當然不可能把他們交還給舊式的階級身分教育者,而是讓他們立刻進入黨 內,上勞動線,加入衝鋒隊或黨衛軍,……全都利用一個象徵,德意志的 鐵鍬。…萬一某些地方還存有階級意識或身分自大狂的餘毒,就交由國防 軍繼續操練他們 2 年,…為了不使他們重道覆轍,我們馬上再次送他們進 入衝鋒隊或黨衛軍等單位,他們有生之年都不會再獲得自由了!138

最後的那句話彷彿敲醒了沉睡的腦袋,狀似居處自由天平一端的德國人民,其實 也落入隱形集中營,這種渾然不覺的情況連原先尚能逃過國家權力宰制的教會亦 無法倖免,家庭、學校、公共場所…等,人們生活的空間都留下行軍者踏過的足 跡。

在我們的世界上,幾乎每種意識形態和每一個組織形式都認為自己就是宇宙

136 卡蘿拉.史坦( Carola Stern)、英格.柏德森( Ingke Brodersen )編著,李雪媛、呂以榮譯,《希特勒 草莓:屠殺、謊言與良知的歷史戰場》(Eine Erdbeere fur Hitler)(臺北市:商周,2006),頁 71。

137《瑪卡.麥》,頁 222。

138《希特勒草莓:屠殺、謊言與良知的歷史戰場》,頁 82。

真諦之所在,都想把自己所認知或內心所欲策畫的視為唯一形式,並以等式推演 並加諸於他人身上,如果必要,不惜使用如同武器或集中營式的強制手段。1933 年,第一座集中營「達浩」(Dachau)的建立,開啟了日後其他集中營的樣版,然 而,重要的不在於樣板的塑造,而是空間意象中死寂與初生的互動氛圍。當集中 營建立的開始,對納粹有「生」之喜悅,而「死」之陰霾則降臨在猶太人身上,

普利摩.李維回憶起集中營的日子時:「現在看來,那些被關押的歲月就像是一系 列的「拍立得」照片、奇怪的滋味和混濁的氣味。茅坑的臭味、汗味、劣質菜湯 的味兒、在阿拉赫(Allach)的死人味、四月份來的那批人傷病的氣味、巴伐利亞 鄉村鮮花盛開的味道……139」這樣的味道的確令人不舒服,而最後提到鮮花盛開 的味道,無疑象徵了一種渴望,渴望再見到自由,渴望讓花香驅除意識上的夢魘。

《與狼共存》中,我們見到米夏另一種嗅覺的記憶:

我能跟隨味道走。我的嗅覺異常靈敏,是一般人所沒有的。對還是小孩子 的我來說,每個我所穿越的國家,都有其各自的味道,德國發出恨的臭味,

波蘭是死亡的味道,烏克蘭是狼的香味,而對南斯拉夫,我只留下乾燥的 石頭味。在義大利,到處是泥濘和雨水的味道。140

這樣的記憶,其實也呈現出當時的時空裡有一座更大且隱形的集中密室,因著戰 爭、因著國家政體本身的集體意識,讓空間的氛圍有了變異,居處期間的人們或 多或少已陷入感官麻痺狀態,但對於尋求存活機會的人卻可以在穿越邊境時分輕 易地覺察出來。以生存條件而言,遇及看得見的敵人起碼有反擊或自保的可能,

但落入「看不見的敵人」--「意識迫害」手裡時,無疑是讓人們「拿預期的恐 懼動員」,伴隨著政令的頒布,宛如飲鴆止渴,猶太人亦以漸進式的方式習慣命運

139《滅頂與生還》,頁 101。

140《與狼共存》,頁 185。

的動線,孤立、遣送、集中、挑選、滅絕,我們可以說正如同暴力一樣,是不需 要藉口,而且它以一種「純淨」的形式存在於生活實踐中,彷彿就是吃飯穿衣的 一部份。一種縈繞不去佛洛伊德式的「家常的恐怖感」(uncanny)141。當暴力施加 在身體時,內心亦承受信仰疑慮,兩者交錯在個體意識形成一種撕裂的抗衡時,

其實也正進行另一種意識上認同,「我就是猶太人,這就是我的命運。」因而失去 了奮鬥的理由,開始走向死亡。如同《聖經》裡最震撼人心的章節:人們把孩子 做為祭品,而猶太人的歷史就是從以撒免遭獻祭開始的。對此,相信這即是猶太 人命運的全部寫照142,無論經過多少世代的更迭,成為擺脫不去或是習慣性的「意 識」獻祭。

那個變成軍人、遭敵軍射中頭部卻大難不死的卡爾,被囚禁在美軍戰俘 營中數星期。當他在返鄉路上,穿越滿是斷垣殘壁的土地時,方才恍然 大悟,這些他從少年時代便唱慣的、以祖國之名所發生的一切,結果竟 是在他小時候的滿腔熱情下所不敢想像到的。143

戰爭嘎然而止的那一刻,象徵國家機器暫停運轉,人們從「錯信」(la mauvaise foi)中甦醒,它並不全然為虛假謊言,而是一種介於真誠和欺騙之間的狀態。是故,

戰火停息後,廢墟空間留存有散不去的記憶:破敗的家園、粉碎的意識、泯滅的 人性……,一連串繼之而起的重建恐懼如同《追憶似水年華》那有名的開場白:「再 也沒有比孤獨的無依無靠的呼喊聲更讓人戰慄了,在雨中空曠的黑夜裡。」相對 的,塑造這一切的野心家,其實也是陷在自己的意識當中,脫逃不了對權力的渴 望,而關乎「權力」的解釋與論定,如同薩伊德曾問的:「一開始時想像出權力這

141 轉引自王德威序,〈傷痕即景,暴力奇觀--余華的小說〉。余華著,《許三觀賣血記》(臺北市:

麥田,2002),頁 18。

142 弗朗索瓦.密特朗(Francois Mitterrand),埃利.維厄瑟爾(Elie Wiesel)著,胡洪慶譯,《兩種聲音 的回憶:密特朗與維厄瑟爾的對話》(臺北市 : 麥田出版:城邦文化,2000),頁 41。

143《希特勒草莓 : 屠殺、謊言與良知的歷史戰場》,頁 100。

個概念的原因是什麼?某人想像權力的動機與他最後獲致的形象,這兩者之間又

個概念的原因是什麼?某人想像權力的動機與他最後獲致的形象,這兩者之間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