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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見與看不見的傷痕

第五章 1945 尾聲

第一節 看得見與看不見的傷痕

一、 找回我的名字

因著大屠殺的劫難,藉由文字所建構的影像映入我們眼簾時,許多記憶正在 重新拼貼匯集,是為一種震撼,於焉,當我們看見那留在人們身上的傷痕,總會 多停留一會兒,然而,視覺之於聽覺,如同看見閃電與聽見雷聲,那看不見的傷 痕是注視的目光下更為深層的吶喊,渴望被聽見,進而深深記憶,如同蔡麗在〈「文 革」敘述中的暴力、情愛與歷史認知〉中所提及的:「記憶的疼痛顯然也參雜著自 己的某種切身體驗,除了身體的,更重要的,恐怕還是精神的176。」曾經,猶太 人因為自己的身分而落入這場劫難中,「我是誰」的聲音其實一直擺盪在這之間,

也許,是該透過找回自己的身分,修補這未竟完全的生命。

傷痕是記憶的過門,回溯猶太人的歷史時,若以其最初的民族組成而言,開 始就已然分化,從政治體的以色列與猶太王國,再因為經濟與政治的因素,使教 派形成四大派別:撒都該派、法利賽派、艾沙尼派、奮銳派。隨著歷史的流轉,

這古老的民族倚靠信仰所留存的文化原型在地域空間中進行既存的「臨難儀式」, 走入大屠殺時代,面對上帝隱退所帶來的不安,人們在懷疑中尋找新的解答:

自從蓋世太保來卡爾曼諾夫孤兒院搜查吉普賽人和猶太人之後,我便 開始經常懷疑上帝的安排;祂真的是要我來這裡拯救新教的孤兒嗎?……

難道上帝會因為他們信奉了新教,就把他們當做異教徒逐出天堂嗎?或者 把蓮娜阿姨逐出天堂嗎;只因為她是個猶太人?177

176 引自蔡麗,〈「文革」敘述中的暴力、情愛與歷史認知〉。

177《親愛的卡塔琳娜》,頁 274。

也許在這當中,我們仍能看到堅守信仰的殉道者,以成就其未來的命運,只是,

看不見的未來所留存的也可能又是一種假象。於焉,人們的內心分化出另一種意 識,畢竟,這種因著宗教意識浸潤的猶太血統,在當時的生活空間有擺脫不掉的 死亡陰影,而居處的國家也不願意見到此一族群的存在,神同樣亦離開遠去,留 下缺席的猜測,不禁讓人懷疑起自己的身分:「究竟我是誰?」

《鳥街上的孤島》裡,艾力克回憶起母親對他說過的:

我牢牢記著她說過的一件關於樹的比喻:「生為中國人、非洲人或印 度人,都沒有什麼不同,但只要你生下來了,就不能不認你的根。如果你 把樹連根拔掉,那你也活不成了。」她繼續說:「人類否認過去雖然不會 死亡,但他們再也不是他們自己了。即使長大後,人生也是悲傷和扭曲的。

他們的小孩也是一樣。178

這是對於生命所謂的歸屬與認同,藉此形塑出支撐生命的主體意識,「根」源的認 定對每個人的意義均有不同,可以是名字、是家、是族群、是國家、是信仰,這 之中,最為清晰也最為基礎的概念的即在於「名字」,失去了身分的界定,也失卻 了許多記憶,於是,敵人在對付我們時,總是不忘記同時對付我們的名字,這是 我們在《與狼共存》中讀到的:

我六歲的時候,別人偷走我的父母、親情,還有我的名字。

戰爭結束之後,人們才知道那些父母被德國人帶走的小孩,是如何 被救援的。參與其中的有地下猶太組織的成員、共產黨員、天主教徒,

甚至也有些貴族。這些人偽造比利時身分證給猶太人小孩。有時候他們

178《鳥街上的孤島》,頁 39。

不去通報過世的比利時小孩,再把這些小孩的戶籍資料留給猶太人小 孩。或是製造出全新的身分證。約有五千個小孩因此沒有被送入集中 營。……沒人告訴過我關於我新身分的來源。我突然被喚做莫尼克,不 再是七歲而是四歲179

許多特有的名字是可以作為判斷猶太人的方式之一,為此,當時許多猶太人為了 保護自己的小孩,於是讓孩子改去原有的名字,以躲避德國士兵的追查,然而,

一個人的名字其實也是作為生命連結的始末,所以,一旦失去名字,就等於離散 了許多記憶,彷彿變成另一個不是自己的人,而敵人們也很清楚,名字就是記憶

180,或者,我們也可以說改變名字,亦是一種解構的狀態,帶來的是散佚與失根 的漂流,小自個人,大至社群族裔,都造成認同對象的消失,不同的名字其實更 象徵孤獨與異化愈演愈烈。此外,流水號的編碼工作,是將個體物化,並且如同 爲輸送帶上的商品打印標記,所以,進入集中營時,手臂上的編號取代了原有的 名字,是唯一的認定,成為另一個「活動式」印記,讓這批無名者為這段時光留 下難以抹滅的烙印,進而轉存在記憶中,成為跟隨「未來」的黑影。

「每名犯人的左臂都要刺上一個號碼。艾笛絲、瑪格特、安妮的號碼,是在 A-25060 與 A-25271 之間。181」這個在集中營裡特有的刺青,或許是自集中營內存 活的人一時之間無法從身上擺脫的印痕,而其象徵意義可以是奴隸之身,再不就 如同待送屠宰的牲畜,因為,名字早已在人間蒸發。而從早先縫別在衣物上作為 識別的黃色大衛之星,延續至一連串繡在衣服上的數字,及至此刻的刺青,非語 言的訊息,讓這群無辜的俘虜感覺有罪的判決就寫在他的血肉上,同時這也是返 回野蠻的印記,對正統的猶太教徒尤其困擾,因為,希伯來人古律法《摩西律法》

(Mosaic Law)〈利末記〉(19:28)禁止刺青,正是為了用以區別猶太人與野蠻人。或

179《與狼共存》,頁 33。

180《兩種聲音的回憶:密特朗與維厄瑟爾的對話》,頁 65。

181《安妮的故事:納粹鐵蹄下的純真靈魂》,頁 280。

許能如張曉風作品〈一千兩百三十點〉裡的老兵,將當年「殺朱拔毛」、「反共抗 惡」的印子以新式雷射法打上「一千兩百三十點」,然後換來一塊白肉,只是,這 一無所有的白並無法對回憶的抹除,取代傷痛,因為,不單單是肉體或外在的表 象除卻,尚有記憶留存的籽渣要處理,對此,自我意識的形塑有其必要性,透過 主體意識的確認,也才有將被附加的社會意識摘除的可能。

於是,當我們見到米夏為自己做的:「所以,我給自己做了一張個人身分證。

米施克,潔綠莎和荷凡之女,出生在一九三四年五月十二日。182」是為對自己的 身分認定,也渴望在那依然存留的生命遺痕裡,見到新生的力量。因著名字衍生 了連結生命的記憶,同時,尚有另一種意義,「記憶是一種保存身分認同感的有力 集體工具。它不只可以透過官方論述和書本來保存,也可以透過非正式的記憶來 保存。那是抵抗歷史被擦拭的一座要塞,是抵抗的一種方法。183」從某個角度看,

正是死亡本身使生命變得有意義,為此,更應徹底展現死者賦予「記憶」的意義,

而最重要的是,生命的短暫並不會使生命變得無意義,因為過去的不代表就是消 失了。如同〈忘川〉的歌詞:「喝一口忘川的水,就能忘記所有的事;喝一口記川 的水,就能記起所有的事。喝一口忘川的水,再喝一口記川的水,就能忘記一切 也能記起一切。184」所有我們的所作所為、所經歷的--所有這些,都存入了「過 去」之中,沒有任何人或任何事物能使它們消失。同時,這也可以說,「記憶」成 了修補傷痕的良藥。

二、 修補傷痕

曾經,人們過度放大對自我權力的想像,忽略了其他主體,同時覦越其所掌 握的,反客為主地進行自我認定的安排,恰如納粹政權或其他群體所行之事,因

182《與狼共存》,頁 226。

183 愛德華.薩依德(Edward W. Said)著,梁永安譯,《文化與抵抗》(Culture and resistance : conversations with Edward W. Said)(新店市: 立緒,2004),頁 183。

184〈忘川〉為靳鐵章作品,1980 出版,歌詞靈感來自王鼎鈞所著《靈感》。

而有了衝突與分化,從個體對個體、社群對社群、族裔對族裔、國家政體對國家 政體等,無時無刻不上演著橫向的抗衡。在此同時,也衍生出神對人、意識形態 對人、價值判準對人等,因著縱向的時間體而積累出龐大的混雜物,形成一股不 易掙脫的隱形的鉗制,所以,當此番隱形的力量交錯在方才的橫向體時,產生的 變異往往超乎想像,看見的會是人殘酷的一面,即是渴望將權力無限擴張,以抑 制無法掌握的焦慮,然而,見到更多的是人脆弱的一面,因為在抵抗與屈服中,

留下許多待修補的傷痕。

恰如《安妮的日記》中所提到的:

你無法想像,我們時常陷入絕望,因而產生懷疑:「戰爭究竟有什麼 作用?為什麼要破壞人類的和平,破壞平靜的生活?究竟是為了什麼?」

雖然我們很了解這個答案,但是,它無法滿足我們。是的,人類為了 使生活更舒服而發明了許多東西,但是為什麼要為飛機或大砲、坦克車費 那麼大的心血呢?每天為了戰爭,不知要花費多少金錢,卻不肯用點錢做 醫療設施,或是捐給藝術家和窮人185

因著戰爭,留下的殘破,要花上兩倍甚至更多的時間與力氣重建,不單是發動戰 事的一方,無論是勝者或敗者均要在這之中修補傷痕。曾經,那些被視為該被踐 踏的生命,化作一車車自火化場送出的骨灰時,甚至用來填塞沼澤地、當作磷肥、

或代替碎石舖在黑衫軍聚集的小鎮道路上,這種純粹而無用的殘酷或許是第三帝 國獨一無二的附屬品,而這些受害者在死前被貶低的過程,無疑是讓壓迫者不用 背負如此大的罪惡感,這或許是如同普利摩.李維所說的:「無用的暴力唯一的用 處186!」戰後,原屬於猶太人聚居的柏林巴伐利亞廣場一帶,商店招牌、牆上的

185《安妮的日記》,頁 31。

186《滅頂與生還》,頁 142-3。

磚與人行道上的路燈藉由還原當時的景貌留下警醒世人的企圖,例如在商店招牌

磚與人行道上的路燈藉由還原當時的景貌留下警醒世人的企圖,例如在商店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