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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色星星的摘除

第四章 在陰鬱的天空之後

第三節 黃色星星的摘除

當國家機器瓦解,集中密室開啟後,在隨之而來的重新檢視中,人們從大屠 殺的劫難走出,然而,世人對於邊緣場域的發聲體是否有了更為開闊的對談空間,

這些以女性為主體的書寫作品,是否也有了新的使命,將於此節中進行討論。

《數星星》裡記述了曾經是猶太人身分的黃色星星,那是「大衛之星」,「大 衛之星是猶太人的象徵,原來的含意是『大衛的盾牌』。『大衛』也是一個無比 的勇士163」。然而,希特勒因著生長背景所遭遇的經歷,讓他爲猶太人帶來許多 意識上的假定與迫害,他曾經很明白地表示過,在時鐘敲第十二下以前,在猶太 人聽到最後一下以前,把他們全部都消滅:

「我這一生常常印證預言,而且往往引來他人嘲笑……但是今天我再度成 為先知。萬一歐洲,乃至世界各國的猶太財主引發另一波世界大戰,最終 的結局將不是布爾什維克分子征服全球,也不是猶太人的勝利,而是歐洲 所有猶太人的滅亡。164

他所展現的行為如同將自己「神化」,並且將上帝給以色列祖先大衛王的賜與,翻 轉形象後給了猶太人標記,我們亦在作品中見到當時的人們試圖擺脫此印記的可 能,然而,離開了當時的時空,原本我們以為這就像在文句末了畫下結束的句點 或是聽見樂曲終止的的末拍,只是,這一切似乎尚未結束,我們從《與狼共存》

裡看見:

我們搬家了,因為鄰居在我們的大門上及信箱刻上大衛之星。……莫

163《數星星》,頁 49。

164《安妮的故事》,頁 104-5。

里斯知道這種情況下的我,會氣得把槍拿出來。…我敏感到只會用暴力來 回應暴力。我一直很怕恐怖的納粹再度回來,而且人性竟然能製造出這種 恐怖,所以必須要徹底屏棄任何類似的情境。165

戰後多年,米夏的生活仍舊湧入這表徵的印記,人們改變嘲弄的方式卻又能輕易 喚起恐懼,這顆黃色的星星也許只是從外表的衣物上拆卸,卻未徹底從內心摘除。

除了有來自人們尚存的貶抑意識,但更為需要留意的是米夏對於這些意識的恐懼 亦未撫平,是否,我們可以像個勇士,為自己出征,找回邊緣的發聲權。於是,

我們要說,角度的辨證,是一種思考的可能,是引領逃離動線的熱情,或許就像 斯賓諾沙《倫理學》的結語:「引領向自由的道路現在看來似乎很困難,但是還是 可以找得到的。」當然,不容易找到的事物必然是困難的。只是,解放就在眼前,

可以毫不費力地到手,人們卻又對它視而不見。不難想像殖民者(迫害者)不斷 為被殖民者(受害者)塑造形象,而被殖民者(受害者)竟也因之塑造自己的形 象,這當中的微妙關係,存在黑人與白人的世界,存在猶太與納粹的思維,也存 在我們念茲在茲的這片土地,為了掙脫「被殖民者(受害者)的集體無意識」,與 其讓新的語言、文化、記憶甚至是人格進行翻轉,或許,除卻內心自卑、毫無自 主的意識抑或微妙的依賴情結才是最為主要的。對此,筆者認為意識的翻轉是可 行的,所以人們應當嘗試逃離社會體制或意識上的階層體系,嘗試「離開」既定 的社會階層,改變當中的從屬位置。

一如《安妮的日記》,我們看到她正為自己發聲:人可以保持沉默,卻不能禁 止他的意見,就是年齡還太小,也不能禁止他說出心裡的話166。一個時代的真實 印記與面貌常是留在那吃盡苦頭卻少有發言權的人們身上,相較於該時代興起的 中產階級,位居社會底層的人們其實勞勞碌碌於生活當中,單純的只渴求能維生

165《與狼共存》,頁 232。

166《安妮的日記》,頁 192。

的機會,也或許是這種「向來如此的」的心境,縱然他們必須佩帶起黃色星星,

依舊對生活充滿信心,畢竟就只是想「活著」。於是,我們從安妮的身上看見那曾 經屬於人們該有的熱情與堅持,

我太傻,自己的理想無法實現,卻也不能全部割捨,想想真是不可思 議。我一直抱著理想也是因為相信人類本善,固執著善有善報。我實在不 能夠把自己的希望建立在混亂、不幸與死亡的基礎上。

我看到世界正在逐漸地荒廢,說不定我也會被破壞,我聽到暴風雨逐 漸逼近的聲音。我的身體能感受到數百萬人的痛苦,雖然如此,當我仰望 天空時,所有的一切又恢復正常,此種殘虐也已結束,和平與安靜將會再 度降臨人世吧。

為了等待那個時刻,我必須堅持我的理想。不久,實現裡想的時機也 會到來的。167

縱然外在的空間留給人們邊緣的區塊,甚至在行動與意識中進行一場場的迫害,

也許安妮感受的痛苦像是隱形的,但在隱密之家外的空間中留下的卻是無法抹去 的記憶,她試著在自我意識中以堅持的勇氣面對並捍衛這一切,或許如她所說「年 少比年老孤獨」,但是,因著她的誠實,對自己的誠實、對每個人誠實。她什麼都 想知道,任何事都看得很透徹,在她的文字書寫中,真切的留下生命的記錄,也 許「誠實」審視的背後總有拆解不完的謎題與謊言,更或者在堅持立場的時刻遭 逢反擊,而反擊的力道絕對是一次比一次大,甚或讓人成為荒野孤軍,但如同她 在書裡所留下的文字,因著文字而起的思考模式,是對抗人生虛無與孤獨的利器,

即使在灰色地帶,也不致茫然。

在《來自無人地帶的明信片》中,潔楚也再次提醒我們:「我沉默地聽著這一

167《安妮的日記》,頁 307。

切,而且越聽越生氣。據說荷蘭人性格中有個特色,就是『商量』。但是這攸關生

168 艾登.錢伯斯(Aidan Chambers)著,陳佳琳譯,《來自無人地帶的明信片》(Postercards from No Man’s Land)(台北市:小知堂,2001),頁 89。

169《來自無人地帶的明信片》,頁 93。

170 維金尼雅.吳爾芙(Virginia Woolf)著,張秀亞譯,《自己的房間》(臺北市:天培文化,2000)。

頁 190。

話語生產模式與社會再生產的之間的差距,話語實踐可以是一種系統,也是一種 逾越,同時蘊含了書寫主體與歷史的新的眼光。171」以米爾雅.培斯樂為例,透過 她作品中的書寫軌跡,在《瑪卡.麥》與《狗兒沉睡時分》藉由差異的觀點產生 不同的思考空間,有別於此研究中的其他文本,《狗兒沉睡時分》試圖從我們所熟 悉的猶太受害者反轉至德國人的觀點來做思考,大屠殺事件帶來的影響絕非單 向,因為那是德國人與猶太人共同居處的時空,所以當約翰娜對於祖父的過往重 新檢視,父親大怒「為何你一定要吵醒沉睡的狗?」,母親的態度則是「你得忍受 並原諒許多事、忘記許多事」,法西更老師:「講出來,並去承認它;不公就是不 公,罪過就是罪過」,而男友丹尼爾「不要聽、不要看、不要說」,對此,約翰娜 還嘗試調換角色,在與雷文女士的孫子多隆發生性關係時:「直到很久之後,當她 有能力去思考發生的這一切時,她才了解他們兩個都在玩遊戲,不是那種天真愉 快的遊戲,而是去傷害對方心靈的致命性遊戲,一種角色對調的遊戲,彷彿想藉 此去抵銷某件事的發生般。172」無疑的,我們見到書寫者所傳達的訊息在於誠實 的面對已發生的事實,進而以尊重的態度面對人、族群、國家等,因為縱使調換 迫害者與受害者的角色,如同目前在以色列境內猶太人對巴勒斯坦人所做的,只 是讓這一切繼續上演。當猶太散文作家兼詩人的愛蓮娜.柯雷普費玆哀悼安妮.

法蘭克時,她提到:

我現在相信,尋常性是我們最珍貴的事物,而當年華沙猶太人奮起抗爭 的,爲的也是這個。我談的不是什麼高貴或抽象的理論,只是主張,人 有權繼續過一種有目的感、有自我價值感的生活---一種尋常的生活。我 們今天齊聚在這裡哀悼的就是這種尋常性曾經有過的失落。173

171 引自李桂芳,〈現代圖式的形變——關於啟蒙、革命與頹廢的辯證,中國 1930〉。

172《狗兒沉睡時分》,頁 214。

173 馬克.艾里斯(Marc H. Ellis)著,梁永安譯,《一個猶太人的反省》(Israel and Palestine out of Ashes:

the Search for Jewish Identity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新店市 : 立緒,2005),頁 52-3。

一種尋常的生活,是單純而輕易即能掌握得到,只是,慾望的擴張將人們推向虛 無的置高點,殊不知優越心態帶來的歡愉是短暫的,同時為了滿足渴望勢必繼續 競逐,或許,「尋常性」的回歸可以說是對那個時代的傷痕、對這個時代的失衡最 好的療癒。當時,強加的貶抑標記是被迫接受的過程,時至今日,另一種無形的 印記正在形塑,恰如盧卡奇在《歷史與階級意識》(History and Class Consciousness)

提到資本主義社會整體的關鍵隱喻(metaphor),我們在商品交易、流水線的機械 生產與媒體密布的過程中174,其實也成為被消費的商品,渾然無所覺。然而,生 活的本質有其該存有的意義與價值,為此,黃色星星的印記方能真正摘除,此刻 的我們也才有機會從「物化」的個體中走出。

「大量的西藏避難者,在那裡修建了自己的寺廟。尼泊爾村莊的建築是 一幅美麗和諧的圖畫,農民們在門窗的柱子刻了花紋,我絲毫未覺得他們 的村莊比起在身後的現代城市有什麼不如。我在這個村莊,似乎回到從 前,看到我們的祖先是如何生活的175。」

也許,這是作為對於不被重視的邊緣尋找可能成為出口的一種方式,不可否 認,歷史一再上演,重複的事件加上新的變異,產生出一種龐大的混合體,反之,

尋找解答時,走返孕育的自然本身,進而回溯既往的回應,從中拆解、發現,進 而再次組合,透過單純的勇氣所蓄積的信念與力量找回有目的感、有自我價值感

尋找解答時,走返孕育的自然本身,進而回溯既往的回應,從中拆解、發現,進 而再次組合,透過單純的勇氣所蓄積的信念與力量找回有目的感、有自我價值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