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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剪去不同顏色的頭髮

第一節 為什麼是我

一、 為什麼是猶太人

族群間的基本意識認同,形塑出該群體的特質。猶太,亦是當中的一支,宗 教的力量喚化了該社群,其特有的生活模式因著宗教而存在。但也在基督教世界 中,成為異聲。相較之下,面對龐大的文化交流與歷史的形成過程,德意志民族 保有其獨特性格時,實與其文化內涵相關:

德國歷史上最變種與最具破壞性的納粹統治,不能僅將之視為代表 極端民族主義或反猶現象,而是,它的出現、發展壯大及至掌權,必須 追溯至百年前國民性迷思的傳統,它與德國人思想中的文化(Kultur)內 涵有著理念的關聯。

在德國文人菁英的眼中,文化無關於民主價值,……文化卻體現國 民(das Volk)的原始純真性與純粹性,它表現於自然的力量與充滿活 力的生活中,並且只能在種族的純粹血緣中感受到如此神秘的力量。72

或許,正因為德國人的民族特點,於種族主義興盛的年代中,更助長其優越的意 識,「純」粹的獨特性,也讓偏執的意識形態獲得支持。此外,由這段話中,我們 同樣感受到每個民族對於族群意識的認同其實極為相仿,當族群之間無法融合 時,強勢的一方起而驅趕弱勢的另一方。而此刻西方宗教史也面臨世俗化的演變 歷程,世俗性的民族認同逐漸取代宗教性的認同,對於德意志民族或猶太人而言,

72 吳錫德編,《世界文學/跨文化與比較文學》(台北市:麥田,2003),頁 47。此為洪丁福在〈泛 談德意志「文化」與「國民性格」的迷思——精英與庶民今昔的對照〉所提出之觀點。

兩者均未被異化,卻也無法同化,呈現的是強者驅離弱者。其次,以歐洲境內而 言,神具有的是白種人的形象,而那以「神的子民」自居的猶太人所擁有的黃皮 膚、深色頭髮,不僅有所差異,也顯得突兀。同時,當民生經濟的大餅被佔據時,

有外來者身分的猶太人,無疑讓德意志民族凝聚了將其趕出境外的信念,對此,

我們可以用來解釋納粹的行為,但是至今讓人無法認同的則是其殘暴的方式。族 群之間,向來自有其獨特之處,對於外來文化的包容性也有所不同,如同一粒沙,

可以蘊含窺見「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堂」的美感,也可能成為眼裡所不相容之 物,在透過一連串的刺痛後,選擇與淚流出。面對大時代的變遷,工業革命所帶 動的影響力策動著歐陸國家甚至是世界各國走向另一個歷史新階段,因著生活型 態轉變,人們在慾望滿足的時刻,內心的慾望不單單只是停留在滿足罷了,反而 渴求更多權力操控的可能性,在不斷擴張的過程形成變異的形貌。

如果,當我們重新審視「猶太人」的資格界定時,其實,任何人若沒有誕生 於「猶太傳統」中,就不是猶太人,也無法輕易變成猶太人。所謂傳統,必定是 傳承而來,是數百年累積的產物,不能靠後天編造出來。但是要生存,就必須要 有身分認同,也就是尊嚴。普利摩.李維在《滅頂與生還》中提到漢斯.梅爾 Hans Mayer(化名:吉恩.艾莫瑞 Jean Améry),對他而言,傳統與身分認同的兩個觀 念是重疊的,少了其中一個,就必定喪失另一個73。無可諱言的,時至今日,「猶 太人」的身分認定和「猶太教」內不同教派的代表性問題,以及政治和宗教的界 圍劃分,在猶太社群間仍難取得共識,於此,僅對文本中所傳遞的訊息探討之。

由《親愛的卡塔琳娜》裡,我們見到卡塔琳娜不只一次提出內心的疑問,即 便她的蓮娜阿姨告訴她:「在我們的信仰裡,如果媽媽是猶太人,那麼小孩也是猶 太人。」、「可是我媽媽不信猶太教,不是嗎?而且我們也沒有信猶太教?」、「而 它不只是一個宗教信仰而已,猶太人擁有相同的歷史背景,相同信念、傳統等。

73《滅頂與生還》,頁 145。

它是一種生活態度」74。因著母親血統而來的身分,是存乎身體上的印記,可是,

她們的生活中早已不再保有猶太生活的方式,如果以對話中的解釋而言,這樣還 算是猶太人嗎?或者,為了躲過時代風暴,是否可以拋棄身為猶太人的血統認定,

換來生命?如果可以,或許會得到不少允諾的回應。

「我從來不了解為什麼我非當猶太人不可,這種感覺就像,只有別人才能看 到你身上可怕的殘缺畸形,而我自己卻視而不見。75」卡塔琳娜提出存在生活中的 現實疑慮,此乃因著他者的目光而來,但是,卻也深深的影響了她對於身分的認 定,聽見「你是猶太人!」的名號時,伴隨而來還有嫌惡的表情,這隱形的殘缺,

遠比看得見的傷口難以掩蓋,一時之間,縱然覺查出自己的視而不見,甚或想要 一探究竟,但是,這些早已存入其中一方的集體意識,無法扭轉。對此,任何人 都給不了任何答案,不管如何想、如何做,似乎都有於事無補的悲哀。即使德國 詩人席勒說:「所有人類都是同胞。」可惜,連德國人自己都聽不進去,舉凡有再 多博愛的想法、再多備受爭議的定義可以反擊,最後,全憑「當權者」的論定,

一頂硬生生被扣上的帽子,如同金箍咒般牢固。所以,普利摩.李維說到:「是否 身為猶太人,對某些人而言根本不重要,但對納粹而言,人們的意見或傾向不重 要,唯一重要的是他的血統,他的血統就足以判定他不夠純淨,是德國文明的敵 人。而這些在納粹手裡的猶太人都是『暫時假釋的敵人,即將被謀殺的活人。』」

76猶太人,此時此刻背負了沉重的枷鎖,這種「揀選」是萬中選一的命定所帶來的 偉大的試煉嗎?抑或是想擺脫卻揮不去的無情悲哀?難道,這真的是萬能的主在 安排人世運轉所預設好的軌道?神既愛人,又何苦讓他受難?《與狼共存》中米 夏回憶起母親在失去信心時,帶著她做禱告的情形:

當媽媽說:「聽好,這實在是沒有辦法,我們不能出門,我們是猶太人,

74《親愛的卡塔琳娜》,頁 20。

75 同上註,頁 275。

76《滅頂與生還》,頁 145。

你要了解!但是我們會祈禱這一切趕快結束,事情會好轉,你要有信心。」

我和她一起禱告,雖然我不很理解禱告內容:

Shema Israel adonai eloheinou, Adonai ehad Baroukh chem keod malkouto, leolam vahed 聆聽永恆的以色列是我們的上帝,永恆唯一 讚美榮耀的主呀生生世世

也許命定的事實無法改變,藉著信仰的力量能帶來出口,然而,在堅守信仰的同 時,米夏面對獨自求生的過程,生死存亡之際與無所依靠的時刻,她發出了質疑 的聲音:我跟我母親的上帝說:「你根本就不存在!證明給我看你是存在的!給我 東西吃……告訴我哪裡有農場!告訴我怎麼去!你什麼都不做!你是不存在的!

77」從一連串真實與虛構的情節人物鋪陳裡、抑或親身經歷的日記文字記述中,一 個又一個的疑慮一再從作品中發聲,給不了答案的當下,這一切隨即深深隱沒在

「神啊,祢在嗎?」的吶喊中。

再者,有另一種假設的可能,那就是:「猶太人不可能是上帝的選民,因為德 國人才是」。被撿選,有其相對的「獨特性」,何以如此優秀的德國人不能雀屏中 選?有著反骨性格的希特勒是否在進行一項偉大的挑戰?許多被壓抑的不滿總該 有宣洩的出口,端看被挑中的是誰罷了,而他對猶太人的憎惡在書上、在演講中 一再重複出現,或許我們可以說這傲人的「偏執」不是納粹主義中微不足道的部 分,而是納粹主義的意識形態核心78

在《安妮的日記》中:

我們聽到很多人對猶太人改變態度的消息感到驚訝。聽說過去不曾這

77《與狼共存》,頁 154。

78《滅頂與生還》,頁 203。

樣想的人,現在也開始放出反對猶太人的空氣了。此種憎恨猶太人的 原因,我可以了解,有時是出於人之常情,但甚不合理。基督徒責備 猶太人說:把秘密賣給德國人、背叛援助者等,為了猶太人,很多基 督徒受到恐怖的懲罰。(《安妮的日記》,頁 279)

這股偏執的想法也席捲了與德國為鄰卻冷漠沉睡著的各國,大家在戰火中為求自 保,面對德軍的進逼也許做出了違背自己國家的事情,比方將秘密賣給德國人等 等,但是,德國士兵殘酷的手段,讓人們不得不做出背叛輸誠的反應,而這也絕 不會僅限於猶太人,但人們卻因著意識形態的影響,將責任規諸猶太人身上,難 怪安妮要說:「一個基督徒所做之事由他一人承擔,而一個猶太人所做之事卻由全 部的猶太人來承擔。79」為自己的身分抱屈的同時,也讓我們見到當時的環境所帶 給猶太人的意識迫害,這當然也在《瑪卡.麥》裡呈現:自從她必須帶上這顆星 星之後,波蘭和烏克蘭的小孩都不跟她一起玩耍了。他們用手指指著她,在她背 後尖叫:「猶太人,猶太人。」80倘若,當基督徒也處於相同的立場,或是其他國 家的人民,面對類似的情勢,人們的態度還會有什麼樣的回應?無怪乎安妮要道 出:「人們為什麼要強猶太人所難呢?」81

二、 貶抑的標籤

當時,政令規定為了識別猶太人,猶太人必須在衣服上別上一個黃色的六角 星,《樓上的房間》中,有對於這顆星星的描述:

我想別人看我們的臉就能認出我們是猶太人,蕾契兒這麼說過,但是我

79《安妮的日記》,頁 280。

80《瑪卡.麥》,頁 29。

81《安妮的日記》,頁 279。

身上這顆星星也許會使我們更容易被辨認。現在每個人看到我們的胸 前,都能認出我們,星星上面寫著「猶太(Jood)」,黃色的底,黑色的字 母,而且它們還不只是普通的字母,它們是花體的,特別是字母的「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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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這一切正透過「物化」的概念,貶抑了人的地位,安妮在日記上說到「可 憐的猶太人,就像一群沒人照顧而病勢不輕的家畜,將要被送往屠宰場宰殺。83

對此,這一切正透過「物化」的概念,貶抑了人的地位,安妮在日記上說到「可 憐的猶太人,就像一群沒人照顧而病勢不輕的家畜,將要被送往屠宰場宰殺。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