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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中密室的開啟

第四章 在陰鬱的天空之後

第二節 集中密室的開啟

一、 面對真相的反應

捷克作家米蘭.昆德拉在他的小說《笑忘書》裡說:「人反抗權力的鬥爭,就 是『記憶』反抗『遺忘』的鬥爭。」當集中密室開啟時,是陽光灑落的時刻,而 這陽光太過耀眼,以致於讓人不敢相信。戰場上的人們頓時失去了敵對目標,走 上來時路,迎接的是殘破的家園。也有半路遭攔截踏入相對應於集中營的俘虜營,

或者意外得到那曾是眼中釘的人們所伸出的援手,卻在內心盈滿驚呼與錯愕。同 樣的,集中營或滅絕營裡的死神影子變得仁慈,揮著手向這一切暫別,人們喜悅 的笑容卻帶著滿滿的淚,在無處可去、無所倚靠的惶恐中踏入另一段流離的旅程,

抑或,踏入人群的時刻卻自陷在滿是懷疑與不信任感裡,而重新尋找「家」之所 在時,甚或將鬱積的能量轉嫁在「安排」的國度上。

對於當時的納粹黨人而言,總是不斷而自信的認為屠殺猶太人這件事一定不 會洩漏、傳播出去,因為經歷過屠殺的都死了,而活下來的那些人則因為欲陳述 當時的經歷與還原真相,但陷在怖懼的情緒中,哪怕是反覆言說,也會讓聽者感 染畏懼後漸而麻木,甚至出現厭煩。縱然如此,如同普利摩.李維在回憶柯立芝 於《古水手之歌》的精神:

從那時起,不確定的時刻開始,

那苦痛重返,

除非我可怖的故事被說出,

否則我心的燒灼不能停止。148

148《滅頂與生還》,頁 15。

一如在戰爭中我們會看到的畫面,《與狼共存》裡,那曾經出現在米夏眼前的殘酷 世界,來自德國士兵強暴了女孩、排著隊被射殺的小孩,同時還得一邊避開穿制 服的人的追捕,而且逼著自己不去看地上的死人,甚至也不看活人。她說:「我想 這是我最害怕的一次,害怕被關起來,在死人中間逃不出去,和四周的活人困在 這個臭氣燻天的地方,而這些人不喊叫也不哭泣,兩眼空洞地走著,而我害怕地 喘不過氣來。149」而這個在波蘭將猶太人集中的區域裡,所留下的影像,亦如同 維克多.法蘭克醫師對集中營的日子產生懷疑,因為不願回憶,甚至刻意壓抑地 說出「那會不會只是我的想像」,面對這樣的反應,不啻為蔡麗所言:「創傷記憶 往往如鬼魅附身,難以擺脫,生活中它又像一團陰雲時時飄來籠罩在對今天和明 天充滿樂觀、希望的個體。150」在積極的檢視時刻,卻有消極的記憶刪除。

我們透過《瑪卡.麥》,見到瑪卡對於已存在其內在意識的真相所做的反應來 看,她試著練習刪除:「她覺得孤單、被遺棄、是多餘的。……瑪卡試著不去回想 任何事,希望刪除腦海裡的所有畫面,刪除所有的記憶。她確信自己可以做到,

只要努力,練習、練習、再練習,但是她辦不到。151」獨自挑戰困境、獨自求生,

不斷的在與人的互動中感受溫暖與關懷卻又混雜冷漠與不信任,唯一能留存的是 記憶,而面對記憶所帶來的感受,或許練習刪除並留下全然空白的腦袋,才能不 傷痛,也才能讓自己再度出發。於是,戰爭終止時,同是苦難中的友伴拉法爾在 此刻其實重新爲瑪卡帶來生之意義:

拉法爾不會說話,和安德克一模一樣,不過他微笑地看著她,就像 安德克一樣。……「你很特別,拉法爾,你非常特別,不是嗎?你是我 們最可愛的男孩,我們很愛你。」拉法爾露出微笑,用他潮濕的手碰觸

149《與狼共存》,頁 130。

150 引自蔡麗,〈「文革」敘述中的暴力、情愛與歷史認知〉。王德威、黃錦樹編,《想像的本邦 : 現 代文學十五論》(臺北市:麥田,2005),頁 234。

151《瑪卡.麥》,頁 198-9。

瑪卡的臉頰。

瑪卡點點頭,將蘋果塞進大衣口袋裡,她想將它帶給拉法爾,他喜 歡吃蘋果,但是醫院很少提供。

她走到隔壁有欄杆床鋪的房間,從拉法爾的床上拿起自己縫補的 球,將它壓在自己臉頰上,啊,他的口水還濕濕的留在上面。

瑪卡哭不出來,就連西比修女過來握著她的手臂時,她的眼睛還是 呆滯、乾枯的。「他們帶走了所有的人,」西比修女繼續說:「只留我們 在這裡照顧下一批到這裡來的小孩,然後他們也會被帶走。152

安德克是德蕾莎的孩子,即是那曾經援助過瑪卡的家庭,也是這段日子重要的情 感支撐。見到同為戰亂下的孩子,她無畏地伸出援手,藉著照顧他、保護他,瑪 卡的成長與情感的歸屬於焉成形。只是,當拉法爾被戰爭餘毒的士兵帶走後,被 抽離的痛處讓她吞食自己的聲音,豎起內心防衛的高牆,成為一種不信任的自我 隔離,在漢娜請託德蕾莎的母親芭伯卡前去接回瑪卡時,走入森林所產生的空間 恐懼與陌生,瞬間釋放不安的因子,瑪卡跑進灌木叢的逃脫,是來自先前因著風 吹草動而逃離、藏躲的本能反應,更是擺脫不了記憶所形塑的潛意識,成為一種 持續而反覆的行動。「她彎下腰,拔了一些長在舖石路塊裂縫中的草莖,然後把它 們塞進嘴裡。草莖的味道驅除了她記憶中品嘗過的所有味道。她嚼著嚼著,嚼到 黏滑的草莖變成苦澀的黏液,然後吞下去。153」瑪卡,無疑地正對已存有的事實 徹底壓抑,是為被壓迫者不願回憶的渴望。

當德國總理密特朗逃離戰俘營,穿過帶刺的鐵絲網時,他心中的信念認為:

自由,事實上是要爭取的。自由,就是從一種狀態過度到另一種狀態,

152《瑪卡.麥》,頁 290-304。

153 同上註,頁 233。

就是擺脫某種東西。這其實就是一種決裂。…自由的失去可能是很舒適 的,即便在不幸之中。舒適很自然地產生於一種已經形成的內部秩序,

儘管這種秩序是針對你的。必須選擇另一種舒適,即獲得自由思想上的 舒適,為的是能夠衝破這種秩序。154

這種反向思考的可能,亦如同維厄瑟爾所覺察的:「不自由的自由可能也是一種自 由的型態」。好比監獄裡的人犯在另一個人們所熟悉的社會模式裡,其實備受生活 的困頓所擾,以至於藉由「反社會行動」投入相對的「不自由空間」,以求取生存 的基本條件,轉而成為另一種自由。對應到集中密室裡,除了直接被逮捕或是在 行動下被迫害的,初期有不少人實是因著「勞改營」的宣傳假象而投身於此,甚 至被吸納為管理角色的「基礎幹部」,成為猶太人迫害猶太人最大的諷刺,但正因 為有滿足「基本生存條件」的誘因,才使這樣的情況成為可能。無疑的,那詭譎 的年代、充滿變數的時空,產生許多我們所無法預料或想像的事物與思考機制,

如同《樓上的房間》裡,戰火欲止的當下,人們擺盪在生與死的疑慮中:「在樓上 藏了兩年七個月以後,結果卻可能一顆炸彈解決了你,而不是那殺人的集中營,

哈!出去!你也許永遠也不能離開防空洞了,聽到這些聲音誰還想要收復家園 呢?155」這種消極反應,是戰爭下特有的產物,也許,當要走出隱匿的避難之地,

卻尚有戰爭的餘毒在等著,「重新出發」的能量亦是不易凝聚,縱然尚有零星的花 火在做邊緣的掙扎,對未來仍存有美好的希望,期待新生活的開展,只是,更讓 人詫異與不捨的情況是:那囚禁的人們,在集中密室開啟的當下,「離開」竟成為 一種抉擇。因為,煞似「近鄉情怯」的恐懼襲來,如同安妮.法蘭克所言:「父親 與母親恐怕也已經死了,我回家還有什麼意思呢?156」雖說在離密室開啟前不久,

她因傷寒已靜靜地斷了氣,但那句話卻也道出不少人的心聲,面對親者的亡矣,

154《兩種聲音的回憶:密特朗與維厄瑟爾的對話》,頁 72。

155《樓上的房間》,頁 332。

156《安妮的日記》,頁 324。

與其離開,倒不如選擇死亡,換取生命的解放。人事已非的預知,茫然無所從的 失落,竟讓那「不自由的國度」漫出一種詭異的自由氣息。

而另一種嚴重的扭曲是來自壓迫者的畏懼。戰後,一連串的追查與真相的還 原,是為了找出「責任歸屬」,主管「猶太人事務」的納粹保安人員阿道夫.艾希 曼進行審判時,承認了策劃遣送猶太人至集中營以及其他相關罪責,於是當判處 死刑後,他在給妻子的告別信中寫道:「我是一個錯誤結論的犧牲品,我所犯的錯 誤就只是因為我服從。157」滿是無奈的悲哀外,不難感受其欲減輕罪惡感的意味,

「服從」是一種本能的反應,介乎所處境地與自我身分認知所產生的一種社會化 模式,這,難道有錯嗎?因之,許許多多的德國人也許會有相類似的情緒反應,

為此而產生自我緩頰的「不得已」、「被迫」的防衛心態,只是,真是如此的人們 有多少?自由意志的抉擇又在哪裡?無怪乎「集體罪責」的聲浪一以概之的欲將 其涵括在內。

二、 隱藏的正義

當集中密室開啟後,見到人們對於真相的反應時,尚有一股正義之聲是被遺 忘的,曾經,他們為了堅持自己的信念,被主流意識排擠至邊緣場域中發聲,從 族裔到性別,抑或猶太到女性,在那部巨大的壓制性國家機器進行「意識形態」

加冕禮的同時,不可諱言的,凡事總有例外。先說加冠不成甚至是「失誤」的,

成了「遊蕩人」,遊走在模糊地帶,以見風轉舵的姿態隨時嗅聞利益之所在,不分 敵我成為所謂的「告密者」、「從中獲利者」,如《與狼共存》中的瑪格立特、《狗 兒沉睡時分》裡約翰娜的祖父等。然而,另有一群是反抗到底的「自由人」,各自 在相對立的陣線中捍衛真正的正義,如「白玫瑰」、地下反抗組織,維護人性的最 後尊嚴,我們看到《數星星》中安妮的回想:

157《希特勒草莓 : 屠殺、謊言與良知的歷史戰場》,頁 120。

皮德是真的死了,這個幾乎成為她姐夫的,紅頭髮的青年被德國人

皮德是真的死了,這個幾乎成為她姐夫的,紅頭髮的青年被德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