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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只剩黑色天空的日子

第三節 出賣與背叛

一、 人性的考驗

因著落難時分,而有了逃離,姑且不論是否能逃到最終的歸屬,逃的過程或 許形塑更為深痛的傷害,在這之中,不可否認人們所給予的協助匯聚了良善的光 芒,但是相對的,我們見到更多不同的人性,如同出賣與背叛一般,為此,甚至 帶來了對人或神等事物的質疑。

從作品裡,我們一再見到為了存活而將孩子交託他人照顧的情形,但是卻背 棄了所該信守的諾言,讓這些生命繼續飄盪。在《瑪卡.麥》裡,瑪卡因為生病,

母親將之交託同為猶太人的科普洛非西先生,然而:

科普洛非西先生並沒有將瑪卡帶往她期待的新的藏身之處,而是帶著她沿 著街一直走向城裡。…他停下來,舉起手,指向城市。「你必須到那裡為 自己想辦法了。」…「…你必須去找其他可以幫助你的人,我無法再為你 做任何事。現在走吧,我不要讓別人看見我們在一起。」他轉過身,匆匆 跑回去了。53

當漢娜請託的期限結束後,科普洛非西的信誓旦旦也化為烏有,並且將此責任如 同鼻涕一般用手捏擤、大力甩去,不想留有任何藕斷絲連的瓜葛,沒有人願意拿 自己的項上腦袋做賭注,最重要的是「該到手的錢財」已落入囊袋,但這換來的 卻是母親漢娜的自責與失望,還有瑪卡的無依和徬徨無助,讓生命的離散有了更 多的變數。於是,當這樣的畫面再次浮現時,對於人性考驗的抉擇卻也關乎時間 性與麻木性:

53《瑪卡.麥》,頁 123-4。

隔天瑪卡去井邊時,看到街上躺著一個死掉的小孩,他的下半身在排水 溝裡,上半身在人行道上。從遠遠的地方看過來,這個小孩像是被丟棄 的衣架,引起了她的注意。…死人身上的所有東西,例如大衣、靴子和 圍巾,其實都不再需要了,所以可以把他們身上所有東西都拿走。…她 猶豫了很久。突然,她不是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兒了,她發現身邊站 了許多人,他們注視著這個男孩。一個女人說:「他頂多只有十歲。這是 多麼悲慘的時代啊。」一個男人生氣地說:「什麼叫做悲慘的時代?不是 時代的錯,錯的是該死的德國人。」然後他彎下腰,解開了結,從男孩 的脖子下面將圍巾硬拉出來。男孩的頭移到另一邊,現在,男孩張開的 嘴巴碰到了地上的污泥。瑪卡失望地離開。這一次,她又太笨了。54

瑪卡看著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小孩,內心的感受除了是同情,也有同理,因為或許 下一個就是她,當她見到小孩身上的衣物,潛意識的想要拿取,卻又被自己的理 智壓抑,因為那不是屬於她的,而聚集在她身旁的人們見到這一幕,惻隱之心的 牽引而說出的感嘆,也正引動讀著文字的我們心中的情緒,的確,這是一個悲慘 的時代,只是,當男子俯身前去取走那死去的孩子身上的衣物時,原先的悲傷情 緒卻被畫面中所流露的漠然取代,這當中的錯愕同是瑪卡與我們都感受了,但對 於自己因為遲疑而未取走衣物的反應,瑪卡責備自己「笨」,就像我們低估了人性 可能有的變化一樣。

《與狼共存》中,米夏的父母為了將她託付他人照顧,付上七萬五千法郎,

然而女主人瑪格立特對她的態度卻無法與託付的金額等值,在來訪的友人面前,

瑪格立特如牆頭草般的精明狡詐態度一表無疑:

54 同上註,頁 237-40。

她剛才把我「指」給她看時,就像指著一隻動物園的猴子,一邊嘆氣說:

「你現在知道我攬了一個什麼樣的擔子吧……」

我佯裝要回我的儲藏室,並等候她們繼續要說的話

「其實,如果德國人打贏了,我們就把她交給他們,打輸了,我們總可以 說我們也幫了她。」

我才剛剛從祖父和瑪爾特身上學會如何能快樂。我從這個女人上所學會的 是憎恨。55

離開家人的心情已是沉重不堪,而再次落入她所不能選擇的環境時,也讓這個被 迫長大的孩子起了想重新選擇自己人生方向的念頭,在離開的那一刻,因著人性 所帶來的不信任感成為她在日後尋家的路程中不斷出現的陰影。

納粹,是屬於明處的敵人,然而,這些暴行之所以能持續,隱藏於其後的另 一種敵人亦不能忽視,某些情況看來,我們甚至可以說那些告密的人比德國人還 要可惡,表面上也許與人親近,甚至稱兄道弟,轉個身,卻在背後出賣對方,在

《樓上的房間》裡,我們看到:「有人向德國人密報。」漢寧克先生說:「他們知 道那些猶太人都在這兒,也知道他們的藏身處在哪兒。」他說話的聲音更低了。「而 我知道這個人是誰。」56最初,告密者因著出賣訊息向敵對的一方輸誠,亦換來了 一頂保護傘,但是,當情勢有所轉變時,告密者被附加的不信任感,勢必更甚他 者;或者可以說,沒有一個告密者可以全身而退。如同安妮.法蘭克所居處的隱 密之家,後來於 1944 年 8 月 4 日位於烏特佩街的蓋世太保第四-B4 的猶太事務部 接獲電話密告:一名操荷語的人說,有幾名猶太人藏匿於王子運河 263 號的加蓋 屋中。謠言盛傳密報的是個女人57。1963 年,當此案重新展開調查時,具嫌疑的拉 馬特.哈托葛以及蓮娜.范布萊得倫.哈托葛均已死亡,退出人生舞台,退入生

55《與狼共存》,頁 57。

56《樓上的房間》,頁 284。

57《安妮的故事:納粹鐵蹄下的純真靈魂》,頁 259。

之布幕後。58

二、 背叛的靈魂

人性考驗的過程,會因著自我利益的攫取有程度上的區分,只是,當我們見 到脆弱的人性時,某些時刻已經演變成靈魂的背叛,失去自我意識覺察的可能。

當我們讀到《狗兒沉睡時分》時,約翰娜因著一項訪談的作業而接觸到猶太人身 分的梅塔.雷文女士,她回憶到:「我父母很有錢,她說,非常有錢,在希特勒上 台前,他們還很富有,我衣食無缺。我們擁有城裡最大的服飾百貨公司--海曼 公司,就在市集廣場上,最好的地點,今天那家店叫做『利門史耐德時裝店』……59」 而當約翰娜追溯起過往的這一切時,她發現:1935 年,她的爺爺艾哈特.利門史 耐德當上德國國家社會主義勞工黨代表,因著這層關係,即便當時付了十一萬馬 克買下這家店,原先猶太籍的店主其實分文未得,究竟是誰拿走這筆錢?無疑的,

是「國家」,在猶太商人瀕臨破產時,艾哈特以低價取走一切,從中牟利的背後,

令人嫌惡的是其熱中納粹運動的醜態,靠著黨的幫助得來身外之物,但更叫人覺 得不堪的是,當這些既得利益者穿著制服、趾高氣揚地高舉右手臂呼喊「希特勒 萬歲」,因為,那正像是出賣了自我價值判準的靈魂,成為失卻靈魂的發條玩具。

當時,因著「猶太人都很有錢」的刻板印象,有人選擇成為「既得利益者」。 一塊塊「德國人,別在猶太人的商店購物」的牌子處處可見,然後隨著猶太商店 被抵制的政令宣傳,失掉了上門的生意,更失去保有基本家產的資格,能帶走的 遠比想像的還要少,因為那些剩下的是國家的、是占領軍的,對於平民百姓的日 常所需,完全是攤在陽光下任人予取予求,而對於較為有「經濟價值」的商店等,

則是以變相買賣的手法取得,甚或可以說是以一貫的手法「合法」強行拍賣,這

58 同上註,頁 p319-20。

59 米爾雅.培斯樂(Mirjam Pressler)著,林倩葦譯,《狗兒沉睡時分》(Die Zeit der Schlafenden Hunde)

(台北市:東方,2005),頁 161。

些行動根據的是「德國商業清猶第一法」(First Decree for Eliminating Jews for German Commerce)。亞亨地方法院於 1939 年 5 月 4 日宣布:「依亞亨市政府契約 紀錄第 169 卷,第 6724 頁,下令『比.霍蘭登公司』不動產強制拍賣。60」這是 我們熟知的安妮.法蘭克的父親所擁有的資產,當時除了住所、辦公室、員工餐 廳、倉庫等估計約有十萬三千九百馬克,且戰前每年尚有近三萬三千馬克的收益,

但出價最高者也不過只願出五萬四千馬克,同時也是唯一出價的買方,結束公司 事小,更重要的是他們被奪走最後一道足以自保的屏障,因為那或許可以是一筆 逃往海外的資金,只是,在納粹眼中,一隻羊是絕對不能只被剝去一層皮,更何 況那是一頭「猶太羊」,多年來,猶太人一直不被允許擁有自己的財物,所以,末 了,離開德國時,尚需付上「拋棄德國的應付稅款61」貢獻「祖國」。如同約翰娜 看著祖父加入納粹黨政軍所得來的時裝店,內心為了此不法手段起了厭惡與自責 感受,另一方面也似乎是為這背叛的靈魂告解,她認為在時裝店的招牌下應再立 上一座紀念碑,並寫上:「這裡曾是仕女服飾公司『海曼公司』的所在地,由莫利 玆.海曼於一八九六年所創,他是梅塔.海曼的祖父,這位女士現今叫做梅塔.

雷文,住在耶路撒冷。此店於一九三八年被約翰娜.凱塞琳娜.利門史耐德的祖 父以某種不明的條件取得。62

然而,較之於德國人,猶太人對於同為自家人的作為,是另一種更為不堪的 出賣,在《瑪卡.麥》中描述到:

「你們不是第一批從波蘭逃出的難民,我的先生和約瑟已經帶了很多人逃 到那上面了。下面的山谷裡,距離皮利比科不遠的地方,有一間荒廢的碾 磨場,裡面住了一位猶太人,他叫做沙姆.科普洛非西,他會繼續幫助你

60《安妮的故事:納粹鐵蹄下的純真靈魂》,頁 102。

61 而早在 1934 年起,任何想移居國外者,個人應課稅財產如超過 5 萬帝國馬克者,即必須上繳其 中的 25%給國庫。此外,再加上所謂的「猶太人財產稅捐」以及原本的移民費用。在《安妮的 故事:納粹鐵蹄下的純真靈魂》,頁 101,及《希特勒草莓》,頁 52 中,均有提及。

62《狗兒沉睡時分》,頁 185。

們的,不過他會索取酬勞。」漢娜咋舌:「這種人就是會趁火打劫,我們

們的,不過他會索取酬勞。」漢娜咋舌:「這種人就是會趁火打劫,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