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剪去不同顏色的頭髮
第三節 逃離與認同
一、 逃離既定的認同與意識
「我不敢想像這個世界能恢復以前那樣和平的狀態。我們時常提到『戰後』
這兩個字眼,但是,它就像空中樓閣,究竟何時才能實現呢?116」當我們在《安 妮的日記》中見到這段文字時,對於戰爭的景況只能臆測,透過文字的描寫,不 是讓我們再造戰爭現場,而是去窺見於此生活背景的人們如何尋求活著的力量與 方式。另外,當人們遇及自身力量無法解決的時刻,信仰成為一種支持,而在此 時空中,猶太人對於信仰所遇及的不單只有提供支持力量的層面,在面對等待被 救贖的預言背後,尚有因之而來的責難所衍生的迫害,於是,人們在逃離與認同 中抉擇。
猶太人與其他民族走向相同的死亡彼端前最大的差異,在於那一路跟隨死神 而來的身分印記,而對於這個身分背後的信仰,我們看到:「這是什麼樣的叉路!
往前直走是到活命的養老院,向左轉卻是先到西坦霍夫醫院,然後再被轉送進毒 氣室!為了避開死亡的判決,婦人放棄了她的猶太信仰。117」無疑的,這正在進 行逃離與認同的抉擇,渴望逃離以避開毒氣室「淨身沐浴」的直接滅絕,同時意 味著背棄原先所認同的信仰以換取生存。也許,我們要說,這是「在神不可知的 意旨與理性之間的衝突」,但是,在信仰上,見到被壓迫者所身處的情況,那有救 贖力量的「神」,祢在哪裡?面對著無法抗衡的局面,尋求更上一層的力量,宛如 一種常模,自始至終,仍然有人不願意相信這已存在心中根深柢固的信仰意識有 幻滅的可能,然而,那驚恐且帶著高度質疑的聲音卻不斷縈繞耳邊。
116《安妮的日記》,頁 138。
117《意義的呼喚:意義治療大師法蘭可自傳》,頁 139。
我唯一學會慶祝的宗教節日,也是我唯一想要慶祝的,就是基督徒的聖誕 節;任何一切和猶太人或猶太教扯上關係的事物,都是醜陋的、可恥的,
就像我應該穿的那種傳統服飾,上面畫著大大的黃色六角星星。……像是 我和蓮娜阿姨搬離布拉提拉瓦時,法令規定猶太人要穿的那種衣服。「我 才不要穿,」我尖叫著,「我不是猶太人,我不要當猶太人!118」
《親愛的卡塔琳娜》裡的這段文字,我們見到因著猶太之名倍受攻訐,索性 選擇擺脫猶太身分的既定認同,尋求另一種「認同」對象或方式的可能性,於是,
等待被既定且存乎於內在意識中的神靈拯救前,舉凡可以除卻猶太身分而活下去 的機會,哪怕是來自普世人們伸出的援手、改名易姓、變更信仰、尋求其他可以 交託的神靈等方式,均應牢牢緊握。以卡塔琳娜而言,她在面對難以理解的現實 狀況時,那些繪著天主教聖徒的卡片成為落難時分訴苦與解惑的對象,聆聽她的 心聲,因而讓她渴望成為天主教徒。後來,來到下一個避難所--卡爾曼諾夫新 教博愛之家時,耶穌也在幾次關鍵時刻保守了她的生命,只是,「我愛瑪拉修女和 馬丁修士,他們就像蓮娜阿姨經常提到的那種勇敢的人們,難道上帝會只因為他 們信奉了新教,就把他們當作異教徒逐出天堂嗎?或者把蓮娜阿姨逐出天堂;只 因為她是個猶太人?119」於是,這些掙脫既定意識的舉動,尤其以信仰所帶來的 衝突層面最大,因為,面對未知的未來,信仰所扮演的角色是超越常人能力,並 形構美好的永生,此刻,當人們從原先的信仰改信其他宗教時,是否能被新的「神」
所接納?而究竟是神揀選了我,還是我可以自己選擇我想信仰的?對信仰意識的 焦慮又成為一股箝制的力量,讓人不禁想從中逃離。
不可否認,人終究要面對死亡,無論時空背景為何,生之起,死亦隨侍在側,
所有的不安因著既存的生命模式而來,對此也就有尋求慰藉的方式,這樣的行動
118《親愛的卡塔琳娜》,頁 277-8。
119 同上註,頁 274。
不啻為一種逃離,急欲擺脫死亡的影像。戰亂時分,死亡的氣息隨時瀰漫,如同 米夏獨自逃難時的心情:「我跑著,死神跟隨在後。我可以感覺到祂在那裡,在波 蘭,到處有祂的影子,在屍體裡,在路上。120」《瑪卡.麥》中亦有鮮明的描述:
她沒多想什麼,沿著大街開始跑,跑出猶太區,跑向鄰近的雅利安地區。
這條街很寬敞,和另一條更寬敞的街交叉。瑪卡看見一群朝向她走來的猶 太人,旁邊是把槍緊抵住肩膀的德國人。看見他們匆匆走過後,她跑過十 字路口到另一邊。突然她聽見了槍聲,一轉身,看見一個猶太人舉起手倒 在街上,就這樣,一點聲音也沒有,猶太人就像布娃娃一樣地倒下,只聽 見機關槍的嘎拉嘎拉聲。121
生死存亡之際,那與死神共存的猶太人的身分,讓人們逃離的不單只有死神的陰 影,還有人性殘酷的一面。瑪卡逃出的猶太區原是她熟悉的生活空間,其實早已 留有認同的記憶,因著認同,方才有了歸屬感,但此刻卻變成刑場一般,一道槍 聲之後竟改變了生與死的命運,人,不再單單是人,已成了沒有價值的物品,任 人操弄,如同既定意識的幻滅,同時,當一具具的屍體如同布娃娃般倒下的那一 刻,彷彿見到維繫生命的呼吸、心跳正被抽離。
然而,面對攸關生死的情形,為什麼不事先逃跑或事先防止被抓?抑或起而 反叛或反抗?倘若答案是肯定的,是否可以說是太過樂觀,無疑的,這是人們的 既定意識。考量當時所要面對的環境條件,逃跑,實是困難而危險的,一旦逃不 成,就走向集中密室或歸入亡者之家,既之,落入集中密室後,是否還有逃離的 機會?其實,以當時許多先天權力被否決的時空,有許多的情況對我們來說是遙 遠、陌生,而且奇怪的。對於「囚禁」不可避免所能聯想到的就是脫逃或反叛,
120《與狼共存》,頁 123。
121《瑪卡.麥》,頁 178。
在這種不合法、不正常的處境,以我們的角度認為只要脫逃就能抹去被囚禁的羞 辱,然而,俘虜逃跑,是集中營的大事,而且是納粹邏輯所不可容忍的,因為根 據定義,這種「生物價值卑賤的奴隸」並且應該臣服的人卻獲得勝利,有粉碎納 粹完美神話的挑釁意味122。而當時因著戰爭亦有許多來自軍中的吉普賽人和蘇聯 俘虜,這些在納粹世界裡的賤民,如同猶太人一樣面臨極度的壓迫,飽受飢餓、
身體羸弱、精神沮喪,同時,一顆顆剔得光亮的頭和骯髒的衣服是如此顯眼的標 記,腳上的木屐也無法讓他們安靜而快速行動。其次,壓迫(反抗)兩者的相關,
就跟囚禁(脫逃)兩者的相關一樣,是刻板印象。雖說,被壓迫者起而反抗壓迫 者的情況在歷史上總會發生,然而,受壓迫最深的典型俘虜,如同前面所提到的 飢餓、虛弱、傷痕累累(尤其是在腳上),身體的基本反抗能力早已不足,縱然在 伯克瑙或華沙曾有過叛變,實乃因為當時的領導者在體能或特權上所擁有的條 件,較一般典型俘虜為優,然而,最終仍以無法離開的命運作結。
人為了存活所激發的求生意志在對於困境的逃離中更為顯著,這一連串的奮 戰結合了個人的身分建構和家的建構的社會反射123,於此,因著信仰的血液讓人 有了認同上的疑慮,而在掙脫之後,換上了另一種新的身分,是否就得到了認同 與歸屬呢?此為下一個討論的方向。
二、 在逃離中尋求認同與自由意志
這是《安妮的日記》所記下的:「戰爭一結束,我頭一個想的就是做個荷蘭 人!我愛荷蘭人,愛這個國家,我更喜歡荷蘭語。我想在這個國家工作,為了要 獲得荷蘭籍,如果必須親自寫信給女王我也能夠做到,絕不斷念。124」曾經,國 籍,是存在已久的身分,卻因著另一種意識的侵入而改變,是不合理,也不願承
122《滅頂與生還》,頁 174。
123《性別、認同與地方 : 女性主義地理學概說》,頁 262。
124《安妮的日記》,頁 245-6。
認的,這存乎人們天性上與內在的安逸,對於「認定」的變動實是難以扭轉,畢 竟,這曾是我所擁有的一切,經歷過流離與動盪,留下紮根的印記,是難得的歸 屬感。於是,面對再一次的「離家」,自有其意識上的掙扎與為難,當公民權被剝 奪,成為沒有國家的人,不安的感覺逐漸襲來,倘若,連國家也沒了,但起碼也 還有自己的「家」,儘管只存在於夾層隔板,卻也維繫了基本的家庭情感。安妮.
法蘭克說到:「我們能夠逃過秘密警察的追捕,愉快地在此處安身,真是何其幸運。
125」,畢竟,情感的認同已被滿足了。
然而,當卡塔琳娜的呼喚再度在耳邊響起:「我想起昨天那些人說過的話:『猶 太人是斯洛伐克的敵人。』……我愛我的祖國斯洛伐克,我也愛耶穌呀!可是為 什麼我會是『敵人』?126」,暫且先不論在信仰意識上的疑惑,失去國籍認同的身 份帶給她困惑,因為她不知道究竟該歸向何處,離棄她的蓮娜阿姨和泰歐姨丈,
甚或早已缺席的父母,讓她對家的記憶愈來愈模糊,於是,她在天主教、新教、
猶太教的宗教信仰中不斷尋找認同的方向,在故事的末了,卡塔琳娜落入回憶,
也許可以說是對於回憶的認同感帶給她成長的力量,並作為面對未來的能量。
而《與狼共存》的米夏,在逃離的過程,當她聽見人們喊著「猶太人、猶太 人」,彷彿在臉上、在腦海中不斷刻畫貶抑的印記,而死神似乎也不停的追隨其後,
內心的自由意志讓她對於母親所認同的上帝提出了疑問:
這天,我相信了我母親的上帝,雖然當我餓得快死的時候,我會找祂 理論127。
我憤怒地對天吐一口痰:「吃啊,吃泥土,吃下去……讓你知道這是
我憤怒地對天吐一口痰:「吃啊,吃泥土,吃下去……讓你知道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