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游霸士.撓給赫作品敘事內涵與修辭
第二節 出草、戰爭與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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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方式,一直並未有任何改變。…⋯…⋯不過,我們自有保護神在,那就是有 利的地形和熟悉的環境,這兩樣東西,就可守護我們的安全了…⋯…⋯但進行 這樣的戰鬥當中,每一個戰鬥員,須互相緊密聯繫,不必依靠任何號令,
立刻實施突襲撲殺。殺人撤退時,就要靠適當的信號。那信號一下達,即 刻迅速的向安全地帶後退,到早已標定的集合地點集結。125
事前戰略的謀劃、利用地形的作戰原則,以及雖機應變的機動制度,都分別在
〈報仇〉、〈千倆山百秒戰〉、〈南坑山山腹之戰〉、〈二本松攻防戰〉等四篇文本中出 現,貫穿其中結構的主要精神乃是「出草」的動機,代表著不容侵犯的民族尊嚴;
而擺在敘述結構上的血肉則是源於「出草」行動的發展,主要集中在戰略的闡釋。
由此分析,我們可以知道這些關於戰事的敘述相當倚賴出草體制的正確性,無論在 動機、謀略,抑或戰術上都不離開〈出草〉口傳中提及到的各種規範。除此之外,
若是遇到特殊狀況雖然會鬆動許多細節,但是「利用地形」此點皆是不變的核心要 領。「出草」作為主權捍衛的重要方式,衍生出動機、謀略、戰術三項基本步驟,在 紀錄征戰事件的口傳文學之中佔了相當重要位置,「鏖戰年代」中紀錄完整戰事的四 篇文本:〈報仇〉、〈千倆山百秒戰〉、〈南坑山山腹之戰〉、〈二本松攻防戰〉皆具有這 些步驟,因為如此,其敘事結構將被此內容左右,形成一特殊形式架構與熟練的部 落精神,達到方便的口傳記憶功效。
第二節:出草、戰爭與文學
前一小節筆者針對《高砂王國》中「鏖戰年代」的戰爭歷史文本分析,
提出了其中的「外部敘述結構」和「內部精神結構」皆圍繞在「出草」的 行動意義上。這樣的戰事敘述風格對於游霸士.撓給赫的創作養成必然有
125 游霸士.撓給赫,〈二本松攻防戰〉,《高砂王國》(台中:晨星出版社,2001 年 12 月 30 日),頁 260—2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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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相當的影響,在其所有作品中有五篇歷史小說,分別是〈丸田砲臺進出〉、
〈斷層山〉、〈大霸風雲〉、〈最後一桿鎗〉、〈棄械〉,前三篇作品取材於〈千 倆山百秒戰〉、〈南坑山山腹之戰〉、〈二本松攻防戰〉等三篇文本,背景內容都是日 軍推行理番政策時期,北勢八社部落與其征戰的故事,其中不乏可看見許多由口傳 文本轉變過來的痕跡;〈棄械〉雖然同樣也是以日本理番政策為背景的小說,但是其 取材於《高砂王國》「鏖戰年代」中的〈北勢八社總頭目末日〉與〈北勢八社的之歸 順〉兩篇文本,著重在戰爭之後的歸順情況,與前三篇的題材較為不同;故事主軸 圍繞在日據時期推動理番政策的後期,與北勢八社天狗部落的交戰與和議的故事。
前半部分透過兩軍交戰的情節來彰顯天狗部落善用地形作戰,且不輕易就範的戰士 精神,常常使得日軍不僅損兵折將,又飽受各種突襲的迫害,以致士氣低昂;而雖 然天狗部落被戰火逼至薩伊亞地區避難,但是所有人民皆無所畏懼,時時準備從日 軍手上奪回家園。遲遲未能將最後一城拿下的日軍,經過多次的內部檢討後,決定 以農業作為誘因,以使番人成為農人為最後手段;於是他們開始將天狗部落原址重 新建設,除了恢復原有的建築設備以外,又將四周空地開墾成農田,並建立多處可 以儲存糧食的穀倉;另一方面積極籠絡部落人民,招待他們體驗農村現代化生活,
是其接受新生活的美好。這樣的誘惑很快打動部落的頭目與人民,當他們移居至此,
習慣且漸漸依賴此生活形態後,日軍才慢慢將態度轉硬,進行最後強迫繳械的命令,
終於才完成對部落的收編。而族人意識到這一切的陰謀時,雖然憤恨難平,但也無 法回去過去的生活了。
〈最後一桿鎗〉則是描述國民黨政府時期,因槍支管制而被逮捕的原住民,在 每一個嚴刑拷打後的昏厥中不斷緬懷過去的時光,最後靠族人挖出祖先的陪葬槍支 才得以釋放。這五篇歷史小說分別用不同史料來訴說原住民族的抗爭與磨難,游霸 士.撓給赫在口傳歷史文本的基礎下將其轉化成為文學作品,使其能在客觀眼光之 中置入主觀的情知,使其中的疆界能隨想像更加擴大。此一小節,筆者將聚焦在作 品的戰爭書寫分析,主要討論〈丸田砲臺進出〉、〈斷層山〉、〈大霸風雲〉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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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小說與〈千倆山百秒戰〉、〈南坑山山腹之戰〉、〈二本松攻防戰〉、等三篇口傳歷 史文本的承接與轉化關係,藉此觀察游霸士.撓給赫別具風格的歷史小說書寫。
游霸士.撓給赫在「鏖戰年代」的基礎下陸續完成了〈丸田砲臺進出〉、
〈斷層山〉、〈大霸風雲〉等三篇小說,結構承接「出草」形式意義與精神 內容為重的傳統,循動機、謀略,以及戰術路徑敘述,包括砲臺設置方位、
避難遷徙路線都以口傳為尊;但是,人物形象的加強是小說裡最大的突破,
特別是在戰場上的總總感知表現最能凸顯人物的形象,口傳文本中以部族 出草文化為主達到流傳與接受者間的共鳴,轉變至小說,作者從此出發,
討論到本族族人的個性,欲更細微彰顯族落的特色。
〈丸田砲臺進出〉中講述日據時期,北勢八社山胞與日軍曾經展開一場激戰,是 一場以寡敵眾的戰爭,山胞僅擁有粗製濫造的火槍、弓箭與番刀,即要對戰日軍在 二本松山頂丸田炮臺上的三門太母山砲和無數先進的步槍和精銳的部隊。故事來自 作者的口述,從祖父的記憶開始展開整件戰事,對於侵犯部族領土的日本人,頭目 決定發動出草。全文以祖父視角出發,第一人稱敘述日軍因理番政策所計劃的侵犯 行為,包括大炮攻擊以及隘勇線電網的設置;另外,特別對部族出草的禁忌、謀略 以及精神都有深入的說明。採用游擊戰鬥方式的原住民屢屢擊破日軍的防線,曾一 度造成日軍重大的威脅;但最後仍不敵日軍強大的火力,主角的表哥不幸戰死沙場,
頭目很快下達撤退的指令。撤退的過程中,主角心繫自己生平第一次的戰果——敵 首,堅持不讓自己的父親幫忙分擔重量,最後在滑下電網下的洞穴時被敵首的牙齒 狠狠的咬下一塊肉後,才甘願由父親託管;最後的插曲似隱喻著敵強我弱的敗果,
也回應到出草禁忌中的噩夢禁止令。此篇小說與與收錄在《高砂王國》「鏖戰年代」
部分的〈千倆山百秒戰〉所發生的背景與情節多有相似之處,特別是戰鬥的原因與 方式,以及表哥之死的情節發展;此外,作者在出草精神的基底之中,演變出最後 頭顱復仇的報應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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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親要幫我提首級和刀槍,不知是鬼摸了我的頭還是為什麼,我竟 執意不肯,只將背包和血淋淋得濕透的上衣繳給他。一路上,敵首包裹的 頭顱在我背後晃蕩著。它大大張開著眼球漢嘴巴,大暴牙不斷頂撞著我的 脊椎骨,我不免經常要竪起脊樑走路。結果,來到鐵絲網下唯一的通路,
我仰身躺在坑道裡準備滑下,不知怎麼弄的,那顆頭顱突然骨碌骨碌滾進 我的背脊底下,我一頂住,突然背脊上刺痛難熬,我起初以為被石塊夾住,
沒想到竟是他的大嘴巴正被我壓住,他把牙床一闔,就緊緊咬住了我脊椎 右側的皮肉不放。我害怕極了,慌忙叫人拔掉他,沒料到他咬得越來越緊,
我覺得他的牙齒以咬進我的肉裡去了,錐心的刺痛弄得我哇哇大叫,我跳 起來要閃掉他,我父親跳過來一拳往他的腦門打下去,他便骨碌骨碌滾進 草叢裡。我的背脊痛得我幾乎站不起來,熱血正一滴滴流下,沿著臀部、
兩腿,染紅了一地。
我父親取過日本人的首級一看,可怪極了,他死死地咬緊牙關,牙縫 間還死死咬着我的一塊皮肉。126
已經沒有生命跡象的頭顱,竟然會咬住活人的皮肉,這樣荒謬的事情除非鬼神之事,
否則難有可能。作者在書寫這事件時,讓事發的種種因素皆符合正當且正確的原則,
像是「咬」的發生,便是在過鐵絲網下通道相互擠壓而來,並沒有任何主動因子存 在。然而,這件事情與小說主題有何關連呢?何以需要獨立處理之呢?取得首級的 主角明明已是英雄,卻不斷被其戰利品騷擾,這樣弔詭的事情所要指涉的或許是一 種「報應」關係,蔑視部落規範的下場警惕;主角因為是第一次上戰場,基於求好 心切,一心只想取得敵首,枉顧了出草規範內以群體利益為主的概念,所以在才有 此警示的敘述出現。頭顱與主角間異常的互動關係自然是意在言外,雖未深入到作 者個人精神感知的幽微之處,卻已然觸及到作者內心道德判斷的意識形態,從報應
126 游霸士.撓給赫,〈丸田砲臺進出〉《天狗部落之歌》(台中:晨星出版社,1995 年),
頁 11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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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的角度將部族根深的精神指標烘托出來。由口傳史料〈千倆山百秒戰〉到文學創 作〈丸田炮台進出〉,游霸士.撓給赫特添入許多人物形象書寫,試圖加入更多意念 使其生動不斷衝撞歷史冷硬的框架,意欲使其容納各種的可能性。
〈斷層山〉日本殖民政府推動理番政策,山地原住民因生活領域被侵 犯而群起抵抗,在大大小小的游擊戰爭中讓日軍吃盡苦頭;然而,無情的 砲火也使得自己損兵折將,失去很多親朋好友。故事以第三人稱敘述,聚 焦在某一痛失親人的泰雅族壯士,以復仇者的身份,單槍匹馬直搗黃龍,
〈斷層山〉日本殖民政府推動理番政策,山地原住民因生活領域被侵 犯而群起抵抗,在大大小小的游擊戰爭中讓日軍吃盡苦頭;然而,無情的 砲火也使得自己損兵折將,失去很多親朋好友。故事以第三人稱敘述,聚 焦在某一痛失親人的泰雅族壯士,以復仇者的身份,單槍匹馬直搗黃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