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游霸士．撓給赫作品敘事內涵與修辭
第二節 「自省」於死亡──黃昏意識的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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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大的責任，焚膏繼晷交出《高砂王國──北勢八社天狗部落的祖靈傳說與抗日傳 奇》與《泰雅的故事》兩部翻譯巨作。前者是從作者的舅舅—達利．卡給以日文書 寫157的口傳紀錄翻譯而成，對於日文程度僅止於蒙稚程度的游霸士．撓給赫158而言 絕對是極重大的挑戰；然而，《泰雅的故事》則是透過作者的生命經驗159所整理出 來的詩頌歌謠，採原漢對照的方式呈現。從這兩部翻譯一文ㄧ史的選擇，可以知道 作者並非是切除對文學愛好的初衷，而是尋求另一種道途實踐。
本章節從原住民運動和戰後原住民漢語文學的發展脈絡來檢視游霸士．撓給赫 的作品與之互文的可能，幾經對照後析出其中的共性與殊性，更從其創作的轉折發 現他認同的歸屬。
第二節：「自省」於死亡──黃昏意識的轉化
此章以分類的方式處理文本內容，一方面是希望能集合作家偏好的類點成組 面，易於藉由共性的相合，獨立出所有的異質，另一方面則是希望能藉此與歷史同 質塊狀階段作更為便利的結合。將以第一節提及之現代化時期，以及原住民意 識覺醒時期的作品內容進行析論，內容主要在控訴都市文明的滲透，嚴重 促使部落生活世界的崩解，前者主要研究文本有：〈墓仔埔別墅〉與〈赤裸 山脈〉；後者則是：〈部落鳥事〉、〈尤霸斯和他的兒子〉、等四篇作品，此節 不僅析探其中所流露出的黃昏意識，更欲從其緬懷與批評的語句裡，疊合出其 力求重組其母體記憶原貌的願景，再合而討論作者在黃昏意識的絕境中，如何藉由
「自省」得到救贖。
157 據達利．卡給所言，原稿曾交付日本好友関口達郎所荐出版社，也收到稿費，
至於是否於日本出版不得而知。
158 據口訪達利．卡給得知，見附錄處。
159 據其妻所言，離開部落至外地求學後，受到不同眼光的衝擊，常使作者更加反省、珍惜自 身文化的得特性。是故，幾乎每個假日都是回到天狗部落，不斷在長老的言談中汲取小說 的題材，以及記錄部落的歷史與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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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黃昏意識
原住民漢語文學的發軔期間，黃昏意識常常是作品中不可缺少的母題之一，這 種瀕臨絕種的傷害，雖然保有表面形體如部落、族民、族史等；但是，其語言、文 化等精神層面的價值都將走向滅絕：
原住民族群在整個台灣變動的大環境中，所深切感受到的並不完全是政治、
經濟社會之利益分享的問題，…⋯…⋯而是整個族群從「有」到「無」的「生死」
問題。從人口、土地到文化，原住民正面臨著黃昏進入黑夜的生死經驗。160
孫大川提出原住民社會文化的薄暮危機，乃為一種深切地反省與激昂的號令，將漢 化普及的表面優異外的民族危機道出端倪。從中衍生更多不同的精神探查，如從一 開始的控訴到後來的反省，便是透過黃昏意識的絕望建立希望。萇瑞松曾在論文〈日 落下的遺民身影——論泰雅族田敏忠的原住民小說〉161中談及游霸士．撓給赫作品 中的黃昏意識，便藉由其小說作品情節中對於文化生死的往返來解釋作者特有的絕 望與希望意圖，這樣的論點著實為我們開啓另一道觀看的門扉；然而，「死亡」的事 實在前，寫作作為一種挽救消逝的工具，所承載的責任該是為何？由回憶開始擴散，
除了紀錄以外，更從抒情層面的慨嘆喚起重建的責任感，台灣大學人類學系謝世忠 教授曾道：
原住民是不是走在黃昏路上？其實考證它的答案是或否並不那麼重 要，要緊的反而是，必須深切看重這份瀕臨「死亡」的感覺，才有可能積 極的「活出」。162
160 孫大川，《久久酒一次》（台北：張老師出版社，1991 年），頁 96－97。
161 萇瑞松，〈日落下的遺民身影——論泰雅族田敏忠的原住民小說〉，收錄於《第二十七屆 中部地區中文所研究生論文發表會》論文集。
162 謝世忠，〈看重「死亡」，積極「活出」--評孫大川著「山海世界：臺灣原住民心靈世界 的摹寫」〉，《山海文化雙月刊》第25 卷 26 期（2000 年 10 月），頁 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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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將瀕臨死亡感覺看重的動作，正在每一個原住民文學文本中不斷出現，無論是 控訴、祭儀，抑或是自我反省的主題中，多少都是從「黃昏」的危機感出發而至。
回顧原運時期回歸部落的轉向後，著重部落母體重建的目的便是明顯的危機意識，
其興起的紀錄文化的意識帶動了文學的發展，最具特色處便是從此危機感的氛圍出 發，融合保留、宣揚部落文化的責任，成就獨具原住民色彩的書寫角度。游霸士·
撓給赫的作品，囊括了部落歷史、文化與情感，發展的基準點正是在「黃昏」意識 的警覺，正如他在《天狗部落之歌》序言中所說的：「從死亡中甦醒」，便是「反省」
的開始。
萌芽於原住民漢語文學發軔期間的作家，多半會先站在第一線對於瀕臨滅種文 的化慨嘆、批判，這些思想會成為其創作的動機與素材使用。或許開始的出發點皆 受此感召，但終點的寄託與期望卻可能因為個人生長經歷背景不同而有所差異，如 謝世忠教授所言：「積極的看重死亡的威脅才有可能活出」，然而導致「死亡」威脅 的原因是主動的還是被動的？抑或是兩者兼具呢？若是單單從「控訴」的立場出發，
所有瀕死的結果自然都是被動的來自統治者的欺壓，百分之一百純粹的受害者心態 理由十足地存在，這種結論並無瑕疵，錯就在於將此不斷地沿用，悲情成為一種血 液基因、習慣後，竟開始下意識認為母體文化就如評價中的低賤一般，漢化與西化 一般高尚，乃進步、文明的象徵，所以開始以母體文化的野蠻、落後為恥，甚至不 願承認、逃避接受血親的事實。這種心態的形成，才是崩解原住民族文化的最大原 因，外力如何強大，只要內裡堅定一致，尚還有生還的可能，但若是內部一盤散沙，
任誰都能不費吹灰之力將之滅絕。外在力量導致而成的「黃昏意識」，對於原運時期 的原住民抗爭者等絕不陌生，他們共同承載著歷史悲劇裡所帶來的遺毒，綿延不絕 地受到漠視與排斥，更甚者，目睹自己的文化歷史受不同殖民母國的政治同化、殲 滅，危機感存在每個血液之中，有時候焦急欲改的心情無所寄託、不著邊際的失落 感，讓一切麻木的相當合理。彷彿是在等，等一種死亡，期待死亡作為一種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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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才能看見新生的希望。游霸士．撓給赫在高度漢化的經歷背景中，從一而終的 與部落意識結為一體，面對各種受到壓力扭曲變形、受到矛盾千瘡百孔的情節，選 擇以書寫作為回應，一橫一豎從歷史文化寫到內心糾葛，由「黃昏意識」甦醒至重 生的反省，為這瀕死近絕的天空，在點明星月的光彩後，又指引出黎明光亮的可能。
收錄在《赤裸山脈》中的〈部落鳥事〉一文，是一篇嘆息部落今昔落差的短篇小說，
開始從記憶中部落對於「鳥」的憎恨開始，因為生計仰賴農耕，若是遭到鳥獸的侵 犯將會導致歉收影響收成，所以族人各個使出狩獵技巧對付鳥獸，捕獲的獵物變成 為記憶中最香甜可口的味道。小說一開始從作者的部落經驗出發，說明鳥類與自己 的愛恨情仇關係。分成三大脈絡進行敘說：首先著重部落農耕的鳥害，將部落防治 鳥害的方法按步驟分別介紹，然後再按照時間的次序，安插鳥類的分析，包括其學 名、行為，以及近親等。此部分後段有提及父親獵鳥防害，將其燒烤、醃製為食的 片段，令作者印象極為深刻。第二部分乃對「鳥類天堂」的故鄉的緬懷，對於各種 不同鳥類的學名、叫聲，以及習性都有巨細靡遺的敘述，配合部落環境的空間，加 以視覺與聽覺的具體描述，將記憶中部落的自然景象生動的描繪出來。第三部分，
以許久未聞的五色鳥「郭郭」的叫聲諧音「夠……夠了吧」，來暗諷人類對自然無止 盡的破壞，以致許多珍奇鳥類的滅絕。熱鬧的鳥獸聚集在田耕處覓食，成為作者眼 中的大觀園。他細數各種不同種類特徵，也為其做了深刻的敘述；雖然是農物的害 蟲，但在孩提的眼光之中，這些新奇的鳥獸是繽紛世界的重要元素，無論聲樂或是 形態都讓人神往，成了部落深刻難忘的部分，緊緊與記憶裡母體形態相連，無怪乎 作者能夠以如此精細的筆法在其外貌體態上不偏不倚照出實相，特別是對於鳴叫的 狀聲描繪相當立體獨出，使人看來印象深刻，栩栩如生。回憶中的美打入現實的千 迴百轉後，還能夠無所改變嗎？作者就在小說中後段大力轉折到現實：
我今年年逾半百，每屆豐年祭迤邐山逕回到部落，山路沿線一片死 寂，無復當年多采多姿景象。但見樹林疏疏落落，樹叢裡除開山風吹過樹 梢，葉片瑟瑟搖擺之外，幾乎看不見一隻輕靈曼妙的鳥兒在穿花妙舞；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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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颼颼的風聲哀嚎，再也聽不到巧聲嚶然、婉轉輕快的鳥叫聲。我不禁悚 然驚愕，不對，是不對呀！這全然不是我童年徘徊觀望、纏綿流連的故鄉 喔！163
視覺、聽覺的豐富到貧乏的對比，將部落生態過去與現在的反差精準地呈現出來，
透過此，作者嘆息今昔的差異，也憤慨是誰偷走這原始美好的一切。表面自然物質 的改變雖然是外在層次，但是一旦外表開始剝落，內裡不久也得降服！就像新興都 市中總有的現代化遺珠，它被人們冠以古蹟列為保護區塊，其特殊性如同怪物般令 人稱奇，不折不扣是人工操作、利益掛帥後的殘餘證據，證明過去自然曾經存在。
透過此，作者嘆息今昔的差異，也憤慨是誰偷走這原始美好的一切。表面自然物質 的改變雖然是外在層次，但是一旦外表開始剝落，內裡不久也得降服！就像新興都 市中總有的現代化遺珠，它被人們冠以古蹟列為保護區塊，其特殊性如同怪物般令 人稱奇，不折不扣是人工操作、利益掛帥後的殘餘證據，證明過去自然曾經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