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章 造訪「地海」
第一節 分裂之始
西方文明有兩大源頭，一是古希臘文明，一是古希伯來文明；至於奠定西方
文明發展實質基礎的，則是古羅馬文明和基督教，由此足見古希臘羅馬文明對於 西方文明之建立具舉足輕重的影響。而滋養古希臘羅馬文明的沃土，就是希臘羅 馬的神話。在希臘羅馬的創世神話中有一種人類起源的說法：一位泰坦神普羅米 修斯 (Prometheus）1 知道天神的種子蘊藏在泥土中，於是他將泥土與河水調和，
按照主宰世界的天神的模樣捏成人形，並從動物的靈魂中攝取了善與惡兩種性 格，將它們封入人的胸膛裡；再由智慧女神雅典娜（Athena）向泥人吹了口神氣，
使它獲得靈性。2
此神話故事道出人類創生的起源，也說明人矛盾、衝突的本質，根源於人類 的構成並非單一面向、意識完整的個體。不僅古希臘羅馬有此傳說，某些原始初 民或部落也有「靈魂（或心靈）」（soul）並非完整、一元的體系這樣的想法。他 們認為一個人擁有不只一個靈魂，除了屬於自己的靈魂，還有一個「叢林魂」（bush soul）附身在一隻野獸或一棵樹上；藉由附身於樹上或其他動物身上的「叢林 魂」，人們獲得心靈的認同。3 這一類的信仰表達了某些原始初民──人是「由許
1 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名字的意思是「深謀遠慮」(forethought)，他是地母蓋亞與天父烏拉諾 斯的女兒忒彌斯與伊阿佩托斯所生的第二代泰坦神。在希臘神話中，人類是由普羅米修斯製造 出來的。參見「維基百科」〆
http://zh.wikipedia.org/wiki/%E4%BC%8A%E9%98%BF%E4%BD%A9%E6%89%98%E6%96%A F（2011.12.02）
2 參見「施瓦布〆希臘神話故事第一章」〆http://sm21.net/jing/xilashenhua/001.htm （2011.12.02）
3 參見卡爾〄容格（Carl G. Jung）主編，龔卓軍譯，《人及其象徵》（Man and His Symbols）（台 北縣〆立緒文化，2010 年），頁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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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相互牽連但各有千秋的心靈單元組成」4 之信念；這也意味著個體心靈無時不 面臨心靈分裂的威脅，承受著心靈分裂的壓力。德國哲學家弗德里希〄威廉〄 尼采（Friedrich Whilhelm Nietzsche, 1844–1900）亦從希臘悲劇察覺到人的分裂 性，且以希臘羅馬神話中的日神與酒神作為對照演繹，論述人兼具阿波羅的光明 和理智，以及戴奧尼索斯的醉狂與生命力。故人們或言，在每個人的心中都存在 著一個天使和一個惡魔，總是在我們耳邊各彈各的調，左右我們是非價值判斷，
以致於我們常常做出令自己感到不解的行為或反應，最後往往只能以「衝動」二 字概括論之。
人因為分裂的本質，自身的不完滿而有所偏斜、缺陷、拒斥和恐懼，其中有 些已為己所知，有些仍未自覺。究竟人為什麼會有那些失控的表現？這是否表示 我們對於自己並非百分之百掌握，每個人內在都保有部份未知的神祕領域？而這 些超越意識掌控的變數究竟對主體起著什麼樣的作用？隨著行動之後一次次的 省思觀照，心中的困惑如星火燎原般一個接著湧現，迸裂躍動的火花不斷鼓譟積 累深入探究的慾念，企圖在千頭萬緒之中抽絲剝繭，摸索出生命舞動依循的軸 線，拼湊出個體抽象的生命概貌，在眾聲喧嘩中，釐清生命樂章的主旋律。為了 對自己有更徹底、全面的認識與了解，我們不得不進一步去思考：自己未意識到 的部份是什麼？它如何運作？對人有何影響？一旦當它浮上意識層面，又會對我 們造成什麼樣的衝擊？我們該以何種態度面對、何種方式因應？
接觸娥蘇拉〄勒瑰恩（Ursula K. Le Guin）的奇幻名作《地海傳說》（The Earthsea Cycle）後發現，這位對中國《老子》有特別偏好的西方作家處理人性 弱點的手法亦出人意表；此文本雖以奇幻冒險故事的形式呈現，但探討的主題正 好呼應筆者心中的疑惑，並非典型的奇幻文學創作。在這一系列作品中，勒瑰恩 將個人或群體不願碰觸或予以壓抑、扭曲的議題具現為黑暗，以各種陰暗象徵刻
4 同上註，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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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和詮釋人類在光投影之下含藏的另一面。讀者藉由閱讀活動參與作者精心織構 的考驗與冒險，既享受身歷其境的驚險震撼，亦可進一步了解作者為何以此種方 式處理人性的黑暗面，以及其依據的理念為何，故《地海傳說》（The Earthsea Cycle）是探討上述問題相當理想的文本。
許多人有這樣的想法：人不斷謀求更大的能力是為了「消除」自己的弱點，
去除這些黑暗面人類就能擁有更光明美好的未來，如同《地海傳說》的主角格得
（Ged）一開始認為：「……他之所以會碰到這種恐懼和幽暗的時刻，純粹是因 為他個人無知而產生的陰影。他只要學得愈多，恐懼的事物就會愈少々等到他最 後擁有巫師全部的力量時，就一無所懼了。」5 但顯然勒瑰恩想說的不僅只是一 個野孩子如何修練成為一位法力強大的巫師而已。《地海傳說》引導我們跳脫僵 化的二元對立與線性思維，文本中具有強大巫術力量的格得歷經千辛萬苦終於追 緝到陷他於苦難的黑影時，並非將其予以消滅；原以為無名的黑影竟名為「格 得」，對它格得選擇的解決方式竟是與之合而為一──這一幕令筆者既意外又有種 頓悟的感動，也是筆者欲深入瞭解本文本的主要原因。作者對魔法、力量、生死 以及龍的另類思考，在在顛覆我們既有的刻板印象，獨樹一格且耐人尋味，值得 我們細細咀嚼，再三品味。
5 引用娥蘇拉〄勒瑰恩（Ursula K. Le Guin）著，蔡美玲譯，《地海巫師》（A Wizard of Earthsea）
（臺北縣〆謬思出版，2007 年），頁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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