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字」真諦
上一小節提到，人要成長必須走出溫室（也就是自己已然熟悉的環境），經 歷一連串的考驗試煉得到新事物或新觀念，從中獲得啟蒙，才能突破現狀躍升人 生另一層次。格得的英雄試煉前半段關鍵即在於明瞭「真名」（the true name）之 奧義。
格得前往巫術學院柔克修行的入門關卡，就是說出自己的「名字」（name）。
在《地海傳說》中「名字」具有神奇的力量。《老子》第三十二章有言：「始制有 名」46，意指萬物開始創生之後就開始有了「名字」。「名字」是一種符號，作為 區別、成物之用，標記著我們的發現與認知。「命名」（‖name‖之動詞）這項行為 使我們釐清萬物，恩斯特〄卡西勒（Ernst Cassirer, 1874–1945）在《語言與神話》
一書提到，「語言」使人類「從純粹感覺的世界前進到直覺和觀念的世界」47，初 步就是為直接印象的混沌狀態「命名」，將之確立下來，印象的世界因此獲得某 種「恆定性」，日益趨於清晰有序。索緒爾在《普通語言學教程》中亦表示：「我 們的思想倘若沒有語言鼎力相助，只能是一團混亂不堪、毫無條理的東西。思想 就其本身來看，猶如一層迷霧。在語言出現之前，不存在任何先定的觀念，任何 事物皆渾沌一團。」48 其言即說明語言帶領人類走出混沌、黑暗，語言世界始 於命名活動；是故，「名字」可謂我們抽象邏輯思維的基礎。李思靜在其碩士論 文〈西方奇幻與東方道家的相遇〉中即直言：「命名是對現象事物之存在的召喚，
將事物從混淪模糊之中帶入澄澈顯明的狀態。」49 必須透過語言「命名」的定
46 引用，《新譯老子讀本》，頁 70。
47 引用恩斯特〄卡西勒（Ernst Cassirer）著，于曉等譯，《語言與神話》（Sprache und Mythas）（臺 北〆桂冠，1990 年），頁 197。
48 引用林信華著，《符號與社會》（臺北〆唐山，1999 年），頁 133-134。
49 引用〈西方奇幻與東方道家的相遇——審視《地海傳說》中的道家思想〉，頁 25。
65
50 引用「時忘之城〆神隱少女之意涵探討」，http://blog.yam.com/katie62500/article/25067025，
（2011/09/29）
51 參見「閱讀電影〆人性的救贖──閱讀《神隱少女》」，
http://tw.myblog.yahoo.com/jw!GKVGtymIHwVXP4fnQtbv/article?mid=16，（2011/09/26）
52 《神隱少女》原片名為「千と千尋の神隱し」，就是「千和千尋被神隱了」的意思。「神隱」
http://mypaper.pchome.com.tw/artistsler/post/1309818445，（2011/09/26）
66
是個代號，表示這些人的人格根本不被承認，他們的存在對整個世界也不重要，
千尋因此日漸遺忘自己的本名。湯婆婆即以「重新命名」的方式改變或重塑一個 人，使他不僅遺忘了自己的名字、忘記來處，也喪失了自主的意識、迷失自我，
成為一個供其奴役或為其所用的工具，片中琥珀川河神的化身白龍就是因為出賣 自己的名字而被湯婆婆所支配。
「名字」是一個人存在的表徵。在日本有所謂的俗名與戒名，人在往生之後 會換一個新名字，代表著在另一個世界重生。在地海第三部曲《地海彼岸》格得 帶領亞刃追索地海世界崩毀的災厄根源，途經洛拔那瑞島，遇見一個失去法術力 量的女巫阿卡蘭，為了解救已然陷入瘋狂的老婦人，格得取走她的原名，給了她 另一個新名，使她獲得重生。而在《地海古墓》中，環之恬娜被視為娥團陵墓的
「在世無名者」──第一女祭司之轉世，六歲時就被迫改名為「阿兒哈」（Arha，
即「被食者」之意），象徵她中止在凡塵的人生，於黑暗世界展開另一段新生活。
自此她的「生命與生年均為累世無名者所有」54，而後她不僅僅遺忘自己的名字、
自己的過去，基本上可說已經是另一個人了。她不再是那位奔馳於鄉村田野間，
倍受父母疼愛、無憂無慮的天真女孩，而是「累世無名者」（Nameless Ones）在 世無名、靜默的容器，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恬娜從那時刻停止自己生命的書寫，成為「累世無名者」代代輪迴的一環。
直到格得為尋找另一半的「厄瑞亞拜之環」來到娥團陵墓地，幫助她找回原來的 名字，帶領她走出墓地，她才重返人世，回歸原有的人生。新的名字代表新的身 分，原有的一切被閹割，自我和主體性被放空；無論是換了新名的「千」、「白龍」
或「阿兒哈」，皆非原來的「千尋」、「振早見琥珀主」及「恬娜」了。必須等到 他們回想起自己的本名，他們才尋回了原來的自己。由此足見「名字」的意義與
54 引用娥蘇拉‧勒瑰恩（Le Guin, Ursula K.）著，蔡美玲譯，《地海古墓》（The Tombs of Atuan）
（臺北〆繆思出版社，2004 年），頁 21。
67
價值。
二、魔法語文〆太古語與真符文
《地海傳說》中的名字意義不僅如此，它還是魔法的根源。地海世界有兩類 不同性質的語言，一為創造地海諸島、賜予萬物「真名」，無界限的創生語（tongue of the Making）──太古語（Old Speech），也就是所謂的「真言」；一為由太古語 衍生而來的各種地方語言，如群島王國赫語、歐司可語及卡耳格語。文本中言「太 古語」為「龍的語言，創造世界眾島嶼的兮果乙的語言，也是我們的詩歌、咒語、
法術、妖術所使用的語言。」55 在地海人們學習「太古語」，尤其是操持魔法的 術士、巫師、女巫，因為咒文必須「至少使用一個太古語詞」56 才有效力，宏 深咒文則全以太古語組成。格得即言「知道名字」是他的工作，是他的技藝，「巫 師終其一生都在找尋事物的名字，或推敲找出事物名字的方法。」57 其所言的
「名字」即太古語的「真名」。
地海的文字也分真符文與符文文字兩種。真符文包含創生語字詞，不單只是 能指符號，更是創因──咒語或行動，可讓事物出現或讓事件發生；書寫真符文 便是一種施法的行為（施咒即由巫師帶行動意圖地以真符文書寫太古語，輔以聲 音與手勢，符文的力量便得以釋放），因此除了少數普遍流通使用的真符文，通 常只有受過專門符文訓練的巫師才會運用。符文文字則是用於書寫赫文，人們慣 用於日常生活中，不帶魔法的文字，功用與一般現實世界的文字無異。人書寫真 符文就如同說太古語，皆必為真實，因為這些字詞都會影響地海世界的人事物，
改變其平衡，故不得不謹慎為之。
55 引用《地海巫師》，頁 78。
56 引用娥蘇拉‧勒瑰恩（Le Guin, Ursula K.）著，段宗忱譯，《地海故事集》（Tales form Earthsea）
（臺北〆繆思出版社，2004 年），頁 328。
57 引用《地海古墓》，頁 173。
68
《地海傳說》「真名」的設計顯示勒瑰恩受《老子》之「名」觀點的影響。
勒瑰恩註譯的《老子道德經：關於道及道之力量的書》（Tao A Book About The Way And The Power of The Way）本文部份是根據馬王堆帛書本《老子》翻譯而來，首 章原文為：
道可道，非常道々名可名，非常名。
無名，天地之始々有名，萬物之母。
故常無欲，以觀其妙々常有欲，以觀其微。
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58
娥蘇拉．勒瑰恩將其譯為：
The way you can go Isn’t the real way.
The name you can say Isn’t the real name
Heaven and earth Being in the unnamed:
Name’s the mother Of the thousand things.
So the unwanting soul Sees what’s hidden, And the ever-wanting soul Sees only what it wants.
58 參見陳鼓應注譯，《老子今注今譯》，臺北，商務印書館，2006 年，頁 74-75。
69
Two things, one orgin, But different in name, Whose identity is mystery.
Mystery of all mysteries!
The door to the hidden.59
從勒瑰恩的譯文可看出她將「名字」視為天地萬物的起源，人實際上是生活在一 個「名字」的世界中，連自己都是「陽光債吐的一個字」60。勒瑰恩所創造的地 海世界，就是一個由「名字」創生建構的第二世界（Secondary World）61，其中 的一切都是由「名字」所衍生。
三、地海之名
大衛〄洛吉（David Lodge, 1935–）在《小說的五十堂課》中說到：「小說裡 的姓名從來就不是中立的，姓名總是意有所指」62，文本中的名字或多或少都帶 有作家賦予的象徵意涵，讀者若能掌握名字的隱喻，對文本的了解能起事半功倍 之效。勒瑰恩在《地海傳說》的命名方面別具匠心，採用的名字為數眾多，分別 代表不同的人、事、物；有些對象名字不只一個，有的名字則不只一個意涵。下 面先將文本中的名字歸納整理例舉圖列而出，以利進一步的探討。
59 引用 Ursula K. Le Guin, and Jerome P. Seaton, Tao A Book About The Way And The Power of The Way,（Boston and London: Shambhala, 1997）,p.3.
60 引用《地海巫師》，頁 63。
61 托爾金（J. R. R. Tolkien）在 1983 年於英國聖安德魯森大學的演講中首度提出「第二世界」
（Secondary World）的觀點。他將我們生活其中的現實世界稱為「第一世界」（The Primary World），人在「第一世界」中無法獲得全然的滿足，於是運用「幻想」創造一個想像的世界，
此即所謂的「第二世界」。參見彭懿著，《世界幻想兒童文學導論》（臺北〆天衛文化圖書有 限兯司，1998 年），頁 88-89。
62 引用 David Lodge 著，李維拉譯，《小說的五十堂課》（The Art of Fiction）（臺北〆木馬文化，
2006 年），頁 56。
70
圖表二〆《地海傳說》名字之類冸
分析這些名字可以發現作者許多的巧思，例如格得離開歐吉安前往「智者之 島」柔克島學習高明法術時，所搭乘的船即名為「黑影」──如同古希臘神諭63 一
63 「神諭」希臘文作「chresterion」，英文作「oracle」。古希臘人信仰虔誠，會定期舉行向神獻
71
http://blog.tcu.edu.tw/index.php?op=ViewArticle&articleId=1222&blogId=123，（2011/10/02）
64 引用娥蘇拉‧勒瑰恩（Le Guin, Ursula K.）著，蔡美玲譯，《地海徃岸》（The Farthest Shore）
（臺北〆繆思出版社，2004 年），頁 181。
65 引用娥蘇拉‧勒瑰恩（Le Guin, Ursula K.）著，段宗忱譯，《地海奇風》（The Other Wind）（臺 北〆繆思出版社，2004 年），頁 250。
72
73
們雖強大不朽，但不該被崇拜，因為他們是世界黑暗的力量，會孕育出邪惡，「蒙 蔽光明，泯滅生機」74。地海世界是真實世界的投影，也是人類心靈另一隱喻，
兼具正向光明面與消極黑暗面。「無名者」扮演大地母力之陰暗面，既恐怖又殘 酷，人們對其態度也反映出遠古初民對未知自然的敬畏與排斥。
至於人名方面，在勒瑰恩創造的地海世界中，人出生時取的名字是「乳名」， 等成長至約莫十三歲行成年禮後「在特定情況、正確時點(通常是青少年早期)、
正確的地方(一道泉、一池水，或流動的河)」75 訂一個命名日，由具有「真力」
的巫師或法師授予「真名」。除了乳名和真名，有些人會因本身的特質擁有其他 的別名，就像中國人的字號或一般人的綽號一樣。格得小時候母親為他取的乳名 叫「達尼」；稍長從姨母那兒學得召喚動物的咒語，牧羊時總招來猛禽陪伴，因
的巫師或法師授予「真名」。除了乳名和真名，有些人會因本身的特質擁有其他 的別名，就像中國人的字號或一般人的綽號一樣。格得小時候母親為他取的乳名 叫「達尼」；稍長從姨母那兒學得召喚動物的咒語，牧羊時總招來猛禽陪伴，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