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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士德

有人敲門〇請進來〈誰又來打擾我〇 梅非斯特

是我。

浮士德 請進來〈

梅非斯特

你必頇說三回。

浮士德

好吧,請進來〈

──《浮士德》13

在歌德的《浮士德》中,浮士德是一個因對真善美的追求而對現實永不滿足 的探求者,為窮究天地之奧秘不惜與魔鬼訂下契約。梅非斯特(Mephistopheles)

即為魔鬼的象徵,他是「否定的精靈」14。梅非斯特與浮士德之間存在著一種辯 證關係。浮士德欲借助梅非斯特之力讓人生重來一遍,重建生命的價值,是一種 對既有人生的否定;而梅非斯特則欲利用依附浮士德追求真善美的精神心靈,否 定那股向上的力量,顯明自身。

誠如「緘默者」歐吉安(Ogion)所言:「『第三次』具有神奇魔力。」15 不 僅童話故事常出現三次考驗或轉變,浮士德三次應允梅非斯特進門,格得作為命

13 引用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著,周學普譯,《浮士德》(臺北〆志文,2009 年),

頁 96。

14 同上註,頁 87。

15 引用《地海巫師》,頁 1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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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之子展開英雄的旅程亦有三次徵兆。首次出現在格得七歲那年,雖然他還不懂 法術的「技」與「力」,卻能學著姨母對山羊高唱韻詞,操控羊群。第二次出現 於格得十二歲時,他利用操控霧影瓦解卡耳格人的侵略,保住了家鄉十楊村。第 三次是格得在女蠱巫之女的蠱惑下,閱讀師傅歐吉安持有的智典,召喚出「黑影」

的影子。這不僅暗示格得是一位具特出能力的力之子,於此我們亦可看出格得如 同《浮士德》中的浮士德,三次徵兆皆起因自格得對現狀的不滿足,表現其對力 量的渴望,因此召來黑暗的力量,結果不但為天賦異稟的他導引出巨大潛能,也 誘使他走上試煉之路。此三次徵兆不但顯現格得天生不凡的一面,也預示格得「將 窮其畢生追尋這條法術之路」16,其一生即為一段非凡的英雄的旅程。

一、「啟程」之義

「啟程」英文作 departure,有「離開」、「出發」、「背離」、「變更」、「偏差」

等義。坎伯分析世界的神話與傳說,歸納英雄的冒險歷程為「召喚→啟程→歷險

→歸返」四階段,並且注意到歷險往往肇於一次大錯。錯誤既是危機,亦為轉機,

因其使人脫離慣性常軌,步上一條通往未知世界的道路,為自身或外在世界帶來 轉變的可能。佛洛伊德認為這種脫序情況的發生是欲望與衝突受到壓抑的結果,

呼應自身的真實需求,為一種生命生存慾念的展現。故錯誤的產生同時也開啟個 人與內在未知力量的連結;表面上看來是冒險(adventures)對生命的「召喚」

(calls),實則為個人深層內在的發聲,代表「自我的覺醒」,一種冀望藉由歷險 改變現狀的欲求。

坎伯將「歷險的召喚」(the call to adventure)視為英雄旅程的第一階段,認 為此召喚「象徵命運已在召喚英雄,並把他的精神中心從他所在的社會藩籬,轉

16 引用《地海巫師》,頁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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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到未知的領域。」17 揭開心靈轉化的序幕。坎伯劃分「英雄的旅程」為「召 喚→啟程→歷險→歸返」的觀點,恰巧與與培利〄諾德曼(Perry Nodelman)研 究兒童文學的心得:兒童文學最常見的故事情節是「在家∕離家∕返家」(home ∕ away

∕ home)18 模式,所見略同。英雄回應歷險的召喚,將自己從塵世中隔離出來,

出發前往未知的世界進行探索與追尋,即坎伯所謂「英雄的旅程」之「啟程」了。

二、命運之子〆英雄具備的條件

英雄通常是故事的主角,在文本當中,主人翁對於歷險的開展多半是不自知 的。他們往往還未意識到自己與生俱來的特異天賦,至少還不懂得如何運用,也 不知道自己將對人類命運起什麼作用,背負著什麼樣的責任,面對什麼樣的未 來。有些英雄甚至出身卑微,不是在眾人期待下成長。格得為一小村莊銅匠么子,

母親早逝,家人疏於照護,被委託於身為女巫的姨母,「如野草般長大」19。這 樣的背景使他養成「驕縱而暴躁」20 的個性,行為欠缺思量。要成就一名英雄,

必須先將他帶離原生地,如坎伯所言:

英雄的首要工作是要從次級效用的世界場景退出,進入心靈中那些困難 真正駐足的因果關係地帶,在那裡釐清、拔除自己個人的困難(譬如挑 戰自己地域文化滋養的嬰兒期惡魔),並破除蔽障,達到未經扭曲的直 接經驗,以及榮格稱之為「原型意象」的同化作用中。21

17 引用《千面英雄》,頁 58。

18 培利〄諾德曼認為兒童文學與成人小說的相異點之一在於兩者在處理離家問題時,後者結局 通常是角色決定留在他處々而前者則是角色離家經過一番歷練後返家,「並透過新的經驗,更 加了解家和自己的真正意義。」參見培利〄諾德曼(Perry Nodelman)、梅維絲〃萊莫(Mavis Reimer)著,劉鳳芯、吳宜潔增譯,《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第三版)(ThePleasurs of Children’s Literature)(臺北〆天衛文化,2009 年),頁 238-239。

19 引用《地海巫師》,頁 17。

20 同上註。

21 引用《千面英雄》,頁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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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phan)、流浪者(Wanderer)、鬥士(Warrior)、殉道者(Martyr)、魔法師(Magician)。皮 爾森認為「天真者」(Innocent)活在天堂樂園中,是英雄之旅的前英雄期或後英雄期,前者揭 開英雄之旅的序幕,後者則為英雄之旅的終極目標──重返伊甸園。參見《內在英雄》,2005 年。

25 引用《地海巫師》,頁 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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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命運力量承載者」26,也就是榮格所說的「陰影」(shadow)原型。

「陰影」理論並非榮格首創,希爾曼即指出在聖經中便曾出現這樣的說法。

陰影是「潛意識的消極、『黑暗』面」27,即意識或自我所不能接受的人格面向,

例如我們的缺陷、恐懼、衝動、嫉妒、惰性、暴力、貪婪、自私自利……等較負 面的特質。這些令人感到「難堪、惱火、不安與羞恥」28,或不光采,或充滿矛 盾之意識上迴避的內容(被意識壓抑的本能衝動),經常被人以「潛抑」的方式 隱沒於潛意識之中。「潛抑 ∕ 抑制作用」(repression)是一種自我防衛機制

(Mechanism of defense)29,通常在人內在心理因違反社會規範或道德良知的慾 念,和感情產生矛盾衝突或威脅到自身人格的安定時引發;而那些受到抑制的部 份,心理學家則稱之為「潛抑的內容」(repressed)30

就榮格所言,意識是由潛意識而來,又帶著對潛意識的恐懼,故會將潛意識 負面化。這些被否認、壓抑、忽視或遺忘的性格特質或衝動並沒有因此消失不見,

只是暫時潛伏,在我們意識思考或控制不及時就會顯現出來,讓我們做出錯誤的 決定或不理智的行動,導致意外甚至不樂見的結果。此外,榮格認為陰影受到的 集體影響遠大於個人意識,故人在獨處時比較能維持冷靜客觀,和群體在一起時 反而容易受到煽動,衝動行事。尤其是來自於同性的刺激或競爭,更易使人「被 自己和他人的陰影所壓制」31,對此通常比對異性的陰影更加在意,也更無法諒 解,格得即為典型的例子。

陰影無法由自我直接經驗,通常被投射至他人身上,也因此被察覺。在銳亞 白鎮和鐵若能宮格得雖受到銳亞白鎮鎮主之女的牽引、誘導,差點屈服於黑暗的

26 引用《千面英雄》,頁 52。

27 引用《人及其象徵》,頁 345。

28 引用《導讀榮格》,頁 81。

29 參見佛洛伊德(S Freud)著,廖運範譯,《佛洛伊德傳》(臺北〆志文,1998 年),頁 32。

30 同上註。

31 引用《人及其象徵》,頁 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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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但或被師傅歐吉安及時阻止,或不自覺的尋找歐吉安的協助,最後終是虛 驚一場。在柔克學院時,格得始終對賈似珀滿懷不滿與敵意,主要是因賈似珀總 在他面前展現優越與輕蔑,激起他不服輸的競爭心理。此二例印證榮格所言,陰 影的內容會隨著自我的態度和其防衛程度而改變,屬「自我施展意向、意志和防 衛的無意識層面」32,非自我所能控制。莫瑞•史坦稱之為「自我的背面」,並說 明:「正常整合自我的人格中,若有某些部分因為認知或感情分裂而壓抑,就會 陷入陰影。」33 即便獲得同儕的尊敬與學院師傅的肯定,格得仍不滿足,為了 面子他不聽勸戒觸犯禁忌召喚亡靈以證明自己的力量有多強大,結果不但造成倪 摩爾大法師的死亡,也為自己招來災禍──欲將其吞噬的「黑影」。

榮格所指的「人格面具」34 就如同表演者臉上所戴的面具,面具陰影下的 那張黑臉不一定就是個人認定的自己,真相往往連本人都感到陌生。面具或美 麗、或恐怖、或滑稽,可精緻,可誇張,但面具下的表情遠比面具本身來得生動 精采。「人格面具」與「陰影」是兩種既對立又互補的情結,也是榮格學說中將 人的分裂具象闡述之妙喻。勒瑰恩將榮格得「陰影」具象化為糾纏格得的「黑影」, 此飄忽不定的「黑影」,是格得長期積累的內在壓力之爆發,顯現他平日壓抑的 自尊自大、渴望力量的真實內在。格得與「黑影」的對峙,實際上影射其自我(ego)

與本我(Self)的對立衝突。如何制服「黑影」,擺脫「黑影」的威脅以獲得真 正的自由,亦指如何將自我與本我兩者加以協調、整合,就是格得之英雄歷程所 面臨的考驗了。

32 引用《榮格心靈地圖》,頁 137。

33 同上註。

34 面具的拉丁文為 persona,榮格將此詞彙轉化為心理學用語「人格面具」,意指人為了符合社會 條件與要求所扮演的社會性角色,代表著一個人的兯共形象,即一個人兯開展示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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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錯的開始〆英雄歷程與自我成長的關連

「黑影」在格得的臉上烙印下永遠無法抹滅的傷痕,讓他永遠無法忘卻自己 曾經犯下的過錯。如同坎伯所說的,英雄的歷險往往始於錯誤,因為人對於犯錯 存在著深淺不一的恐懼,意識層面會想盡辦法否認其存在,使我們免於面對痛苦 的擴大,但在潛意識中卻會選擇苦難作為贖罪之道。35 浮士德的矛盾在於向魔 鬼尋求臻至真善美的協助,而格得犯下的錯誤則是由無知導致的虛榮。

格得渴望學習巫藝以獲得力量;從學於歐吉安時,卻未察師傅不言之教展現 的內斂態度,正是他性格欠缺的「虛心」修養,意即他未能從「緘默者」的身教

格得渴望學習巫藝以獲得力量;從學於歐吉安時,卻未察師傅不言之教展現 的內斂態度,正是他性格欠缺的「虛心」修養,意即他未能從「緘默者」的身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