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 ·2037·
列传第一百一
梁焘 王岩叟 郑雍 孙永
梁焘,字况之,郓州须城人。父蒨,兵部员外郎、直史馆。
焘以蒨任,为太庙斋郎。举进士中第,编校秘阁书籍,迁集贤 校理、通判明州,检详枢密五房文字。
元丰时久旱,上书论时政曰:
陛下日者闵雨,靖惟政事之阙,惕然自责。丁卯发诏,癸 酉而雨,是上天顾听陛下之德言,而喜其有及民之意也。当四 方仰雨十月之久,民刻于新法,嗷嗷如焦,而京师尤甚,阛阓 细民,罔不失职,智愚相视,日有大变之忧。陛下既惠以诏旨,
又施之行事,讲除刻文,蠲损缗钱等,一日之间,欢声四起。
距诞节三日而膏泽降,是天以雨寿陛下之万年,感圣心于大寤,
有以还其仁政也。
然法令乖戾,为毒于民者,所变才能万一。人心之不解,
故天意亦未释,而雨不再施。陛下亦以此为戒,而夙夜虑之乎?
今陛下之所知者 ,市易事耳 。法之为害,岂特此耶?曰青苗 钱也,助役钱也,方田也,保甲也,淤田也。兼是数者,而天 下之民被其害。青苗之钱未一及偿,而责以免役;免役之钱未 暇入,而重以淤田;淤田方下,而复有方田;方田未息,而迫 以保甲。是徒扰百姓,使不得少休于圣泽。其为害之实,虽一 有言之者,必以下主吏,主吏妄报以无是,则从而信之,恬不 复问,而反坐言者。虽间遣使循行,而苟且宠禄,巧为妄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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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就其事,至请遍行其法,上下相隐,习以成风。
臣谓天下之患,不患祸乱之不可去,患朋党蔽蒙之俗成,
使上不得闻所当闻,故政日以敝,而祸乱卒至也。陛下可不深 思其故乎?
疏入,不报。
内侍王中正将兵出疆,干赏不以法。焘争之不得,请外,
出知宣州。入辞,神宗曰 :“枢臣云卿不肯安职,何也?”对 曰 :“臣居官五年,非敢不安职,恐不胜任使,故去耳 。”神 宗曰 :“王中正功赏文书,何为独不可?”曰 :“中正罔冒侥 觊,臣不敢屈法以负陛下 。”未几,提点京西刑狱,哲宗立,
召为工部郎中,迁太常少卿、右谏议大夫。有请宣仁后御文德 殿服衮冕受册者,焘率同列谏,引薛奎谏章献明肃皇后不当以 王服见太庙事,宣仁后欣纳。又论市易已废,乞蠲中下户逋负;
又乞欠青苗下户,不得令保人备偿。
文彦博议遣刘奉世使夏国,御史张舜民论其不当遣,降通 判虢州。焘言 :“御史持纪纲之官,得以犯颜正论,况臣下过 失,安得畏忌不言哉?今御史敢言大臣者,天下之公议;大臣 不快御史者,一夫之私心。罪天下敢言之公议,便一夫不快之 私心,非公朝盛事也 。”时同论者傅尧俞、王岩叟、朱光庭、
王觌、孙升、韩川,凡七人,悉召至都堂,敕谕以“事当权其 轻重,故不惜一新进御史,以慰老臣 。”焘又言 :“若论年龄 爵禄,则老臣为重;若论法度纲纪,则老臣为轻。御史者,天 子之法官也,不可以大臣鞅鞅而斥去。愿还舜民,以正国体。” 章十上,不听。
焘又面责给事中张问不能驳还舜民制命,以为失职。坐诟 同列,出为集贤殿修撰、知潞州,辞不拜,曰 :“臣本论张舜 民不当罢,如以为非,即应用此受斥。今乃得以微罪冒美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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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剧郡,如此则朝廷命令,不能明辨曲直,以好恶示天下矣。” 不报。至潞,值岁饥,不待命发常平粟振民。流人闻之,来者 不绝,焘处之有条,人不告病。
明年,以左谏议大夫召。甫就道,民攀辕不得行,逾太行,
抵河内乃已。既对,上书言 :“帝富于春秋,未专宸断;太皇 保佑圣主,制政帘帷,奸人易为欺蔽。愿正纲纪,明法度,采 用忠言,讲求仁术 。”两宫嘉纳焉。
前宰相蔡确作诗怨谤,焘与刘安世交攻之。焘又言 :“方 今忠于确者,多于忠朝廷之士;敢为奸言者,多于敢正论之人。
以此见确之气焰凶赫,根株牵连,贼化害政,为患滋大 。”确 卒窜新州。焘进御史中丞。邓润甫除吏部尚书,焘论润甫柔佞 不立,巧为进取。不听。改权户部尚书,不拜,以龙图阁直学 士知郑州。旬日,入权礼部尚书,为翰林学士。
元祐七年,拜尚书右丞,转左丞。蔡京帅蜀,焘曰 :“元 丰侍从,可用者多;惟京轻险贪愎,不可用 。”又与同列议夏 国地界,不能合,遂丐去。哲宗遣近臣问所以去意,且令密访 人才。焘曰 :“信任不笃,言不见听,而询问人才,非臣所敢 当也 。”使者再至,乃言 :“人才可大任者,陛下自知之。但 须识别邪正,公天下之善恶,图任旧人中坚正纯厚有人望者,
不牵左右好恶之言以移圣意,天下幸甚 。”
以疾,罢为资政殿学士、同醴泉观使。故事,非宰相不除 使,遂置同使以宠之。力辞,改知颍昌府。既出京师,哲宗遣 中贵谕以复用之旨。绍圣元年,知郓州。朋党论起,哲宗曰:
“梁焘每起中正之论,其开陈排击,尽出公议,朕皆记之 。” 以故最后责,竟以司马光党黜知鄂州。三年,再贬少府监。分 司南京。明年,三贬雷州别驾,化州安置。三年卒,年六十四。
徙其子于昭州。徽宗立,始得归。
宋史 ·2040·
焘自立朝,一以引援人物为意。在鄂作《荐士录》,具载 姓名。客或见其书,曰 :“公所植桃李,乘时而发,但不向人 开耳 。”焘笑曰 :“焘出入侍从,至位执政,八年之间所荐,
用之不尽,负愧多矣 。”其好贤乐善如此。
王岩叟,字彦霖,大名清平人。幼时,语未正已知文字。
仁宗患词赋致经术不明,初置明经科,岩叟年十八,乡举、省 试、廷对皆第一。调栾城簿、泾州推官,甫两月,闻弟丧,弃 官归养。
熙宁中,韩琦留守北京,以为贤,辟管勾国子监,又辟管 勾安抚司机宜文字,监晋州折博、炼盐务。韩绛代琦,复欲留 用。岩叟谢曰 :“岩叟,魏公之客,不愿出他门也 。”士君子 称之。后知定州安喜县,有法吏罢居乡里,导人为讼,岩叟捕 挞于市,众皆竦然。定守吕公著叹曰 :“此古良吏也 。”有诏 近臣举御史,举者意属岩叟而未及识,或谓可一往见。岩叟笑 曰 :“是所谓呈身御史也 。”卒不见。
哲宗即位,用刘挚荐,为监察御史。时六察尚未言事,岩 叟入台之明日,即上书论社稷安危之计,在从谏用贤,不可以 小利失民心。遂言役钱敛法太重,民力不胜,愿复差法如嘉祐 时。又言河北榷盐法尚行,民受其弊,贫者不复食。录大名刻 石《仁宗诏书》以进,又以河北天下根本,自祖宗以来,推此 为惠。愿复其旧。
江西盐害民,诏遣使者往视。岩叟曰 :“一方病矣,必待 使还而后改为,恐有不及被德泽而死者。愿亟罢之 。”又极陈 时事,以为“不绝害本,百姓无由乐生;不屏群邪,太平终是 难致 。”时下诏求民疾苦,四方争以其情赴诉,所司惮于省录,
颇成壅滞。岩叟言 :“不问则已,言则必行之。不然,天下之 人必谓陛下以空言说之,后有诏令,孰肯取信?”李定不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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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母仇氏服,岩叟论其不孝,定遂分司。
宰相蔡确为裕陵复土使,还朝,以定策自居。岩叟曰 :
“陛下之立,以子继父,百王不易之道。且太皇太后先定于中,
而确敢贪天自伐。章惇谗贼狼戾,罔上蔽明,不忠之罪,盖与 确等。近帘前争役法,词气不逊,无事上之礼。今圣政不出房 闼,岂宜容此大奸犹在廊庙 !”于是二人相继退斥。
迁左司谏兼权给事中。时并命执政,其间有不协时望者,
岩叟即缴录黄,上疏谏。既而命不由门下省以出,岩叟请对,
言之益切。退就阁上疏曰 :“臣为谏官既当言,承乏给事又当 驳,非臣好为高论,喜忤大臣,恐命令斜出,尤损纪纲 。”疏 凡八上,命竟寝。又言 :“三省胥吏,月飨厚奉,岁累优秩。
而朝廷每举一事,辄计功论赏,不知平日禄赐,将焉用之?姑 息相承,流弊已极。望饬励大臣,事为之制 。”即诏裁抑侥幸,
定为十七条。
迁侍御史。两省正言久阙,岩叟上疏曰 :“国朝仿近古之 制,谏臣才至六员,方之先王,已为至少。今复虚而不除,臣 所未谕。岂以为治道已清,而无事于言邪?人材难称,不若虚 其位邪?二者皆非臣所望于今日也。愿趣补其阙,多进正人以 壮本朝;正人进,则小人自消矣 。”
诸路水灾,朝廷行振贷,户部限以灾伤过七分、民户降四 等始许之。岩叟言 :“中户以上,盖亦艰食。乞毋问分数、等 级,皆得贷,庶几王泽无间,以召至和矣 。”坐张舜民事,改 起居舍人,不拜,以直集贤院知齐州。请河北所言盐法,行之 京东。明年,复以起居舍人召。尝侍迩英讲,进读《宝训》, 至节费,岩叟曰 :“凡言节用,非偶节一事便能有济。当每事 以节俭为意,则积久累日,国用自饶 。”读仁宗知人事,岩叟 曰 :“人主常欲虚心平意,无所偏系,观事以理,则事之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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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邪正,自然可见 。”
司马康讲《洪范》,至“乂用三德”,哲宗曰 :“止此三 德,为更有德 。”盖哲宗自临御,渊默不言,岩叟喜闻之,因 欲风谏,退而上疏曰 :“三德者,人君之大本,得之则治,失 之则乱,不可须臾去者也。臣请别而言之。夫明是非于朝廷之 上,判忠邪于多士之间,不以顺己而忘其恶,不以逆己而遗其 善,私求不徇于所爱,公议不迁于所憎。竭诚尽节者,任之当 勿二;罔上盗宠者,弃之当勿疑。惜纪纲,谨法度,重典刑,
戒姑息,此人主之正直也。远声色之好,绝盘游之乐,勇于救 天下之弊,果于断天下之疑,邪说不能移,非道不能说,此人 主之刚德也。居万乘之尊而不骄,享四海之富而不溢,聪明有 余而处之若不足,俊杰并用而求之如不及,虚心以访道,屈己 以从谏,惧若临渊,怯若履薄,此人主之柔德也。三者足以尽 天下之要,在陛下力行何如耳 。”岩叟因侍讲,奏曰 :“陛下 退朝无事,不知何以消日?”哲宗曰 :“看文字。对曰 :“陛 下以读书为乐,天下幸甚。圣贤之学,非造次可成,须在积累。
积累之要,在专与勤。屏绝它好,始可谓之专;久而不倦,始 可谓之勤。愿陛下特留圣意 。”哲宗然之。
岩叟馆伴辽贺正旦使耶律宽,宽求观《元会仪》,岩叟曰:
岩叟馆伴辽贺正旦使耶律宽,宽求观《元会仪》,岩叟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