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 ·1960·
列传第九十六
范镇 从子百禄 从孙祖禹
范镇,字景仁,成都华阳人。薛奎守蜀,一见爱之,馆于 府舍,俾与子弟讲学。镇益自谦退,每步行趋府门,逾年,人 不知其为帅客也。及还朝,载以俱。有问奎入蜀何所得,曰:
“得一伟人,当以文学名世 。”宋庠兄弟见其文,自谓弗及,
与为布衣交。
举进士,礼部奏名第一。故事,殿廷唱第过三人,则首礼 部选者,必越次抗声自陈,率得置上列。吴育、欧阳修号称耿 介,亦从众。镇独不然,同列屡趣之,不为动。至第七十九人,
乃从呼出应,退就列,无一言,廷中皆异之。自是旧风遂革。
调新安主簿,西京留守宋绶延置国子监,荐为东监直讲。
召试学士院,当得馆阁校理,主司妄以为失韵,补校勘。人为 忿郁,而镇处之晏如。经四年,当迁,宰相庞籍言 :“镇有异 材,不汲汲于进取 。”超授直秘阁,判吏部南曹、开封府推官。
擢起居舍人、知谏院。上疏论 :“民力困敝,请约祖宗以来官 吏兵数,酌取其中为定制,以今赋入之数什七为经费,储其三 以备水旱非常 。”又言 :“周以冢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判盐铁、
度支。今中书主民,枢密主兵,三司主财,各不相知。财已匮,
枢密益兵无穷;民已困,三司取财不已。请使二府通知兵民大 计,与三司同制国用 。”
契丹使至,虚声示强,大臣益募兵以塞责,岁费百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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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言 :“备契丹莫若宽三晋之民,备灵夏莫若宽秦民,备西南 莫若宽越、蜀之民,备天下莫若宽天下之民。夫兵所以卫民而 反残民,臣恐异日之忧不在四夷,而在冗兵与穷民也 。” 商人输粟河北,取偿京师,而榷货不即予钞,久而鬻之,
十才得其六。或建议出内帑钱,稍增价与市,岁可得羡息五十 万。镇谓 :“外府内帑,均为有司。今使外府滞商人,而内帑 乘急以牟利,至伤国体 。”仁宗遽止之。
葬温成后,太常议礼,前谓之园,后谓之陵,宰相刘沆前 为监护使,后为园陵使。镇曰 :“尝闻法吏舞法矣,未闻礼官 舞礼也。请诘前后议礼异同状 。”集贤样理刁约论圹中物侈丽,
吴充、鞠真卿争论礼,并补外,皆上章留之。石全斌护葬,转 观察使,他吏悉优迁两官。镇言 :“章献、章懿、章惠三后之 葬,推恩皆无此比。乞追还全斌等告敕 。”副都知任守忠、邓 保吉同日除官,内臣无故改官者又五六人。时有敕,凡内降非 准律令者,并许执奏。曾未一月,大臣辄废不行。镇乞正中书、
枢密之罪,以示天下。
帝天性宽仁,言事者竞为激讦,至污人以帷箔不可明之事。
镇独务引大体,非关朝廷安危,生民利疚,则阔略不言。陈执 中为相,镇论其无学术,非宰相器。及嬖妾笞杀婢,御史劾奏,
欲逐去之。镇言 :“今阴阳不和,财匮民困,盗贼滋炽,狱犴 充斥,执中当任其咎。御史舍大责细,暴扬燕私,若用此为进 退,是因一婢逐宰相,非所以明等级,辨堂陛 。”识者韪之。
文彦博、富弼入相,诏百官郊迎。镇曰 :“隆之以虚礼,
不若推之以至诚。陛下用两人为相,举朝皆谓得人。然近制,
两制不得诣宰相居第,百官不得间见,是不推之以诚也。愿罢 郊迎,除谒禁,则于御臣之术为两得矣 。”议减任子及每岁取 士,皆自镇发之。又乞令宗室疏属补外官,帝曰 :“卿言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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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恐天下谓朕不能睦族耳 。”镇曰 :“陛下甄别其贤者用之,
不没其能,乃所以睦族也 。”虽不行,至熙宁初,卒如其言。
帝在位三十五年,未有继嗣。嘉祐初,暴得疾,中外大小 之臣,无不寒心,莫敢先言者。镇独奋曰 :“天下事尚有大于 此者乎?”即拜疏曰 :“置谏官者,为宗庙社稷计。谏官而不 以宗庙社稷计事陛下,是爱死嗜利之人,臣不为也。方陛下不 豫,海内皇皇莫知所为,陛下独以祖宗后裔为念,是为宗庙之 虑,至深且明也。昔太祖舍其子而立太宗,天下之大公也。真 宗以周王薨,养宗子于宫中,天下之大虑也。愿以太祖之心,
行真宗故事,拔近属之尤贤者,优其礼秩,置之左右,与图天 下事,以系亿兆人心 。”疏奏,文彦博使客问何所言,以实告,
客曰 :“如是,何不与执政谋?”镇曰 :“自分必死,故敢言。
若谋于执政,或以为不可,岂得中辍乎?”章累上,不报。执 政谕之曰 :“奈何效希名干进之人 。”镇贻以书曰 :“比天象 见变,当有急兵,镇义当死职,不可死乱兵之下。此乃镇择死 之时,尚何顾希名干进之嫌哉?”又言 :“陛下得臣疏,不以 留中而付中书,是欲使大臣奉行也。臣两至中书,大臣皆设辞 拒臣,是陛下欲为宗庙社稷计,而大臣不欲也。臣窃原大臣畏 避之意,恐行之而陛下中变耳。中变之祸,不过一死。国本不 立,万一有如天象所告急兵之变,死且有罪,其为计亦已疏矣。
愿以臣章示大臣,使其自择死所 。”闻者股栗。
除兼侍御史知杂事,镇以言不从,固辞。执政谕镇曰 :
“今间言已入,为之甚难 。”镇复书执政曰 :“事当论其是非,
不当问其难易。诸公谓今日难于前日,安知异日不难于今日乎?”
凡见上面陈者三 ,言益恳切 。镇泣 ,帝亦泣 ,曰 :“朕知 卿忠,卿言是也,当更俟三二年 。”章十九上,待命百余日,
须发为白。朝廷知不能夺,乃罢知谏院,改集贤殿修撰,纠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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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刑狱,同修起居注,遂知制诰。镇虽解言职,无岁不申前 议。见帝春秋益高,每因事及之,冀以感动帝意。至是,因入 谢,首言 :“陛下许臣,今复三年矣,愿早定大计 。”又因祫 享,献赋以讽。其后韩琦遂定策立英宗。
迁翰林学士。中书议追尊濮王,两制、台谏与之异,诏礼 官检详典礼。镇判太常寺,率其属言 :“汉宣帝于昭帝为孙,
光武于平帝为祖,其父容可称皇考,议者犹非之,谓其以小宗 合大宗之统也。今陛下既以仁宗为考,又加于濮王,则其失非 特汉二帝比。凡称帝若考,若寝庙,皆非是 。”执政怒,召镇 责曰 :“方令检详,何遽列上 !”镇曰 :“有司得诏,不敢稽 留,即以闻,乃其职也。奈何更以为罪乎?”会草制,误迁宰 相官,改侍读学士。
明年,还翰林,出知陈州。陈方饥,视事三日,擅发钱粟 以贷。监司绳之急,即自劾,诏原之。是岁大熟,所贷悉还。
神宗即位,复为翰林学士兼侍读、知通进银台司。故事,门下 封驳制旨,省审章奏,纠擿违滞,皆著所授敕,后乃刊去。镇 始请复之,使知所守。
王安石改常平为青苗,镇言 :“常平之法,起于汉盛时,
视谷贵贱发敛,以便农末,最为近古,不可改。而青苗行于唐 之衰世,不足法。且陛下疾富民之多取而少取之,此正百步、
五十步之间耳。今有两人坐市贸易,一人故下其直以相倾,则 人皆知恶之,可以朝廷而行市道之所恶乎?”吕惠卿在迩英言:
“今预买䌷绢,亦青苗之比 。”镇曰 :“预买,亦敝法也。
若府库有余,当并去之,岂应援以为比 。”韩琦极论新法之害,
送条例司疏驳,李常乞罢青苗钱,诏命分析,镇皆封还。诏五 下,镇执如初。司马光辞枢密副使,诏许之,镇再封还。帝以 诏直付光,不由门下。镇奏曰 :“由臣不才,使陛下废法,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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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失职,乞解银台司 。”
举苏轼谏官,御史谢景温奏罢之;举孔文仲制科,文仲对 策,论新法不便,罢归故官。镇皆力争之,不报。即上疏曰:
“臣言不行,无颜复立于朝,请谢事。臣言青苗不见听,一宜 去;荐苏轼、孔文仲不见用,二宜去。李定避持服,遂不认母,
坏人伦,逆天理,而欲以为御史,御史台为之罢陈荐,舍人院 为之罢宋敏求、吕大临、苏颂,谏院为之罢胡宗愈。王韶上书 肆意欺罔,以兴造边事,事败,则置而不问,反为之罪帅臣李 师中。及御史一言苏轼,则下七路掎摭其过;孔文仲则遣之归 任。以此二人况彼二人,事理孰是孰非,孰得孰失,其能逃圣 鉴乎?言青苗有见效者,不过岁得什百万缗钱,缗钱什百万,
非出于天,非出于地,非出于建议者之家,盖一出于民耳。民 犹鱼也,财犹水也,养民而尽其财,譬犹养鱼而竭其水也 。” 疏五上,其后指安石用喜怒为赏罚,曰 :“陛下有纳谏之 资,大臣进拒谏之计;陛下有爱民之性,大臣用残民之术。臣 知言入触大臣之怒,罪且不测。然臣职献替而无一言,则负陛 下矣 。”疏入,安石大怒,持其疏至手颤,自草制极诋之。以 户部侍郎致仕,凡所得恩典,悉不与。镇表谢,略曰 :“愿陛 下集群议为耳目,以除壅蔽之奸,任老成为腹心,以养和平之 福 。”天下闻而壮之。安石虽诋之深切,人更以为荣。既退,
苏轼往贺曰 :“公虽退,而名益重矣 !”镇愀然曰 :“君子言 听计从,消患于未萌,使天下阴受其赐,无智名,无勇功;吾 独不得为此,使天下受其害而吾享其名,吾何心哉 !”日与宾 客赋诗饮酒,或劝使称疾杜门,镇曰 :“死生祸福,天也,吾 其如天何 !”同天节乞随班上寿,许之,遂为令。轼得罪,下 台狱,索与镇往来书文甚急,犹上书论救。久之,徙居许。
哲宗立,韩维言 :“镇在仁宗时,首启建储之议,未尝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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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人,人亦莫为言者 。”具以十九疏上之。拜端明殿学士,起 提举中太一宫兼侍读,且欲以为门下侍郎。镇雅不欲起,从孙 祖禹亦劝止之,遂固辞,改提举崇福宫。祖禹谒告归省,诏赐 以龙茶,存劳甚渥。复告老,以银青光禄大夫再致仕,累封蜀 郡公。
镇于乐尤注意,自谓得古法,独主房庶以律生尺之说。司 马光谓不然,往复论难,凡数万言。初,仁宗命李照改定大乐,
下王朴乐三律。皇祐中,又诏胡瑗等考正。神宗时诏镇与刘几 定之。镇曰 :“定乐当先正律 。”神宗曰 :“然,虽有师旷之 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 。”镇作律尺、龠合、升斗、豆区、
鬴斛,欲图上之,又乞访求真黍,以定黄钟。而刘几即用李照 乐,加用四清声而奏乐成。诏罢局,赐赍有加。镇曰 :“此刘 几乐也,臣何与焉 。”至是,乃请太府铜为之,逾年而成,比
鬴斛,欲图上之,又乞访求真黍,以定黄钟。而刘几即用李照 乐,加用四清声而奏乐成。诏罢局,赐赍有加。镇曰 :“此刘 几乐也,臣何与焉 。”至是,乃请太府铜为之,逾年而成,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