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 ·1941·
列传第九十五
司马光 子康 吕公著 子希哲 希纯
司马光,字君实,陕州夏县人也。父池,天章阁待制。光 生七岁,凛然如成人,闻讲《左氏春秋》,爱之,退为家人讲,
即了其大指。自是手不释书,至不知饥渴寒暑。群儿戏于庭,
一儿登瓮,足跌没水中,众皆弃去,光持石击瓮破之,水迸,
儿得活。其后京、洛间画以为图。仁宗宝元初,中进士甲科。
年甫冠,性不喜华靡,闻喜宴独不戴花,同列语之曰 :“君赐 不可违 。”乃簪一枝。
除奉礼郎,时池在杭,求签苏州判官事以便亲,许之。丁 内外艰,执丧累年,毁瘠如礼。服除,签书武成军判官事,改 大理评事,补国子直讲。枢密副使庞籍荐为馆阁校勘,同知礼 院。中官麦允言死,给卤簿。光言 :“繁缨以朝,孔子且犹不 可。允言近习之臣,非有元勋大劳而赠以三公官,给一品卤簿,
其视繁缨,不亦大乎 。”夏竦赐谥文正,光言 :“此谥之至美 者,竦何人,可以当之?”改文庄。加集贤校理。
从庞籍辟,通判并州。麟州屈野河西多良田,夏人蚕食其 地,为河东患。籍命光按视,光建 :“筑二堡以制夏人,募民 耕之,耕者众则籴贱,亦可渐纾河东贵籴远输之忧 。”籍从其 策;而麟将郭恩勇且狂,引兵夜渡河,不设备,没于敌,籍得 罪去。光三上书自引咎,不报。籍没,光升堂拜其妻如母,抚 其子如昆弟,时人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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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直秘阁、开封府推官。交趾贡异兽,谓之麟,光言:“真 伪不可知,使其真 ,非自至不足为瑞 ,愿还其献 。”又奏赋 以风。修起居注,判礼部。有司奏日当食,故事食不满分,或 京师不见,皆表贺。光言 :“四方见、京师不见,此人君为阴 邪所蔽;天下皆知而朝廷独不知,其为灾当益甚,不当贺 。” 从之。
同知谏院。苏辙答制策切直,考官胡宿将黜之,光言:“辙 有爱君忧国之心,不宜黜 。”诏置末级。
仁宗始不豫,国嗣未立,天下寒心而莫敢言。谏官范镇首 发其议,光在并州闻而继之,且贻书劝镇以死争。至是,复面 言 :“臣昔通判并州,所上三章,愿陛下果断力行 。”帝沉思 久之,曰 :“得非欲选宗室为继嗣者乎?此忠臣之言,但人不 敢及耳 。”光曰 :“臣言此,自谓必死,不意陛下开纳 。”帝 曰 :“此何害,古今皆有之 。”光退未闻命,复上疏曰 :“臣 向者进说,意谓即行,今寂无所闻,此必有小人言陛下春秋鼎 盛,何遽为不祥之事。小人无远虑,特欲仓卒之际,援立其所 厚善者耳 。‘定策国老 ’、‘门生天子 ’之祸,可胜言哉 ?”
帝大感动曰 :“送中书 。”光见韩琦等曰 :“诸公不及今定议,
异日禁中夜半出寸纸,以某人为嗣,则天下莫敢违 。”琦等拱 手曰 :“敢不尽力 。”未几,诏英宗判宗正,辞不就,遂立为 皇子,又称疾不入 。光言 :“皇子辞不赀之富 ,至于旬月,
其贤于人远矣。然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愿以臣子大义责 皇子,宜必入 。”英宗遂受命。
衮国公主嫁李玮,不相能,诏出玮卫州,母杨归其兄璋,
主入居禁中。光言 :“陛下追念章懿太后,故使玮尚主。今乃 母子离析,家事流落 ,独无雨露之感乎 ?玮既黜,主安得无 罪?”帝悟,降主沂国,待李氏恩不衰。进知制诰,固辞,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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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阁待制兼侍讲、知谏院。时朝政颇姑息,胥史喧哗则逐中执 法,辇官悖慢则退宰相,卫士凶逆而狱不穷治,军卒詈三司使 而以为非犯阶级。光言皆陵迟之渐,不可以不正。充媛董氏薨,
赠淑妃,辍朝成服,百官奉慰,定谥,行册礼,葬给卤簿。光 言 :“董氏秩本微,病革方拜充媛。古者妇人无谥,近制惟皇 后有之。卤簿本以赏军功,未尝施于妇人。唐平阳公主有举兵 佐高祖定天下功,乃得给。至韦庶人始令妃主葬日皆给鼓吹,
非令典,不足法 。”时有司定后宫封赠法,后与妃俱赠三代,
光论 :“妃不当与后同,袁盎引却慎夫人席,正为此耳。天圣 亲郊,太妃止赠二代,而况妃乎?”
英宗立,遇疾,慈圣光献后同听政。光上疏曰 :“昔章献 明肃有保佑先帝之功,特以亲用外戚小人,负谤海内。今摄政 之际,大臣忠厚如王曾,清纯如张知白,刚正如鲁宗道,质直 如薛奎者,当信用之;猥鄙如马季良,谗谄如罗崇勋者,当疏 远之,则天下服 。”帝疾愈,光料必有追隆本生事,即奏言:
“汉宣帝为孝昭后,终不追尊卫太子、史皇孙;光武上继元帝,
亦不追尊钜鹿、南顿君,此万世法也 。”后诏两制集议濮王典 礼,学士王珪等相视莫敢先,光独奋笔书曰 :“为人后者为之 子,不得顾私亲。王宜准封赠期亲尊属故事,称为皇伯,高官 大国,极其尊荣 。”议成,珪即命吏以其手稿为按。既上与大 臣意殊,御史六人争之力,皆斥去。光乞留之,不可,遂请与 俱贬。
初,西夏遣使致祭,延州指使高宜押伴,傲其使者,侮其 国主,使者诉于朝。光与吕诲乞加宜罪,不从。明年,夏人犯 边,杀略吏士。赵滋为雄州,专以猛悍治边,光论其不可。至 是,契丹之民捕鱼界河,伐柳白沟之南,朝廷以知雄州李中祐 为不材,将代之。光谓 :“国家当戎夷附顺时,好与之计较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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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及其桀骜,又从而姑息之。近者西祸生于高宜,北祸起于 赵滋;时方贤此二人,故边臣皆以生事为能,渐不可长。宜敕 边吏,疆场细故辄以矢刃相加者,罪之 。”
仁宗遗赐直百余万,光率同列三上章,谓 :“国有大忧,
中外窘乏,不可专用乾兴故事。若遗赐不可辞,宜许侍从上进 金钱佐山陵 。”不许。光乃以所得珠为谏院公使钱,金以遣舅 氏,义不藏于家。后还政,有司立式,凡后有所取用,当覆奏 乃供。光云 :“当移所属使立供已,乃具数白后,以防矫伪 。”
曹佾无功除使相,两府皆迁官。光言 :“陛下欲以慰母心,
而迁除无名,则宿卫将帅、内侍小臣,必有觊望 。”已而迁都 知任守忠等官,光复争之,因论 :“守忠大奸,陛下为皇子,
非守忠意,沮坏大策,离间百端,赖先帝不听;及陛下嗣位,
反覆交构,国之大贼。乞斩于都市,以谢天下 。”责守忠为节 度副使,蕲州安置,天下快之。
诏刺陕西义勇二十万,民情惊挠,而纪律疏略不可用。光 抗言其非,持白韩琦。琦曰 :“兵贵先声,谅祚方桀骜,使骤 闻益兵二十万,岂不震慑?”光曰 :“兵之贵先声,为无其实 也,独可欺之于一日之间耳。今吾虽益兵,实不可用,不过十 日,彼将知其详,尚何惧?”琦曰 :“君但见庆历间乡兵刺为 保捷,忧今复然,已降敕榜与民约,永不充军戍边矣 。”光曰:
“朝廷尝失信,民未敢以为然,虽光亦不能不疑也 。”琦曰:
“吾在此,君无忧 。”光曰 :“公长在此地,可也;异日他人 当位,因公见兵,用之运粮戍边,反掌间事耳 。”琦嘿然,而 讫不为止。不十年,皆如光虑。
王广渊除直集贤院,光论其奸邪不可近 :“昔汉景帝重卫 绾,周世宗薄张美。广渊当仁宗之世,私自结于陛下,岂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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哉?宜黜之以厉天下 。”进龙图阁直学士。
神宗即位,擢为翰林学士,光力辞。帝曰 :“古之君子,
或学而不文,或文而不学,惟董仲舒、扬雄兼之。卿有文学,
何辞为?”对曰 :“臣不能为四六 。”帝曰 :“如两汉制诏可 也;且卿能进士取高第,而云不能四六,何邪?”竟不获辞。
御史中丞王陶以论宰相不押班罢,光代之,光言 :“陶由 论宰相罢,则中丞不可复为。臣愿俟既押班,然后就职 。”许 之。遂上疏论修心之要三:曰仁,曰明,曰武;治国之要三:
曰官人,曰信赏,曰必罚。其说甚备。且曰 :“臣获事三朝,
皆以此六言献,平生力学所得,尽在是矣 。”御药院内臣,国 朝常用供奉官以下,至内殿崇班则出;近岁暗理官资,非祖宗 本意。因论高居简奸邪,乞加远窜。章五上,帝为出居简,尽 罢寄资者。既而复留二人,光又力争之。张方平参知政事,光 论其不叶物望,帝不从。还光翰林兼侍读学士。
光常患历代史繁,人主不能遍鉴,遂为《通志》八卷以献。
英宗悦之,命置局秘阁,续其书。至是,神宗名之曰《资治通 鉴》,自制《序》授之,俾日进读。
诏录颍邸直省官四人为阁门祗候,光曰 :“国初草创,天 步尚艰,故御极之初,必以左右旧人为腹心耳目,谓之随龙,
非平日法也。阁门祗候在文臣为馆职,岂可使厮役为之 。” 西戎部将嵬名山欲以横山之众,取谅祚以降,诏边臣招纳 其众。光上疏极论,以为 :“名山之众,未必能制谅祚。幸而 胜之,灭一谅祚,生一谅祚,何利之有;若其不胜,必引众归 我,不知何以待之。臣恐朝廷不独失信谅祚,又将失信于名山 矣。若名山余众尚多,还北不可,入南不受,穷无所归,必将 突据边城以救其命。陛下不见侯景之事乎?”上不听,遣将种 谔发兵迎之,取绥州,费六十万,西方用兵,盖自此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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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上尊号,光当答诏,言 :“先帝亲郊,不受尊号。末 年有献议者,谓国家与契丹往来通信,彼有尊号我独无,于是 复以非时奉册。昔匈奴冒顿自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 于’,不闻汉文帝复为大名以加之也 。愿追述先帝本意,不受 此名 。”帝大悦,手诏奖光,使善为答辞,以示中外。
执政以河朔旱伤,国用不足,乞南郊勿赐金帛。诏学士议,
光与王珪、王安石同见,光曰 :“救灾节用,宜自贵近始,可 听也 。”安石曰 :“常衮辞堂馔,时以为衮自知不能,当辞位 不当辞禄。且国用不足,非当世急务,所以不足者,以未得善 理财者故也 。”光曰 :“善理财者,不过头会箕敛尔 。”安石 曰 :“不然,善理财者,不加赋而国用足 。”光曰 :“天下安 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百物,不在民,则在官,彼设法夺民,
其害乃甚于加赋。此盖桑羊欺武帝之言,太史公书之以见其不 明耳 。”争议不已。帝曰 :“朕意与光同,然姑以不允答之 。” 会安石草诏,引常衮事责两府,两府不敢复辞。
安石得政,行新法,光逆疏其利害。迩英进读,至曹参代 萧何事,帝曰 :“汉常守萧何之法不变,可乎?”对曰 :“宁
安石得政,行新法,光逆疏其利害。迩英进读,至曹参代 萧何事,帝曰 :“汉常守萧何之法不变,可乎?”对曰 :“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