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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      ·1974· 

     

列传第九十七 

 

  苏轼 子过   

    苏轼,字子瞻,眉州眉山人。生十年,父洵游学四方,母  程氏亲授以书,闻古今成败,辄能语其要。程氏读东汉《范滂  传》,慨然太息,轼请曰 :“轼若为滂,母许之否乎?”程氏  曰 :“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邪?” 

  比冠,博通经史,属文日数千言,好贾谊、陆贽书。既而  读《庄子》,叹曰 :“吾昔有见 ,口未能言,今见是书,得吾  心矣 。”嘉祐二年,试礼部。方时文磔裂诡异之弊胜,主司欧  阳修思有以救之,得轼《刑赏忠厚论》,惊喜,欲擢冠多士, 

犹疑其客曾巩所为,但置第二;复以《春秋》对义居第一,殿  试中乙科。后以书见修,修语梅圣俞曰 :“吾当避此人出一头  地 。”闻者始哗不厌,久乃信服。 

  丁母忧。五年,调福昌主簿。欧阳修以才识兼茂,荐之秘  阁。试六论,旧不起草,以故文多不工。轼始具草,文义粲然。 

复对制策,入三等。自宋初以来,制策入三等,惟吴育与轼而  已。 

  除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叛官。关中自元昊叛,民贫役重, 

岐下岁输南山木筏,自渭入河,经砥柱之险,衙吏踵破家。轼  访其利害,为修衙规,使自择水工以时进止,自是害减半。 

  治平二年,入判登闻鼓院。英宗自藩邸闻其名,欲以唐故  事召入翰林,知制诰。宰相韩琦曰 :“轼之才,远大器也,他 

             

宋史      ·1975· 

 

日自当为天下用。要在朝廷培养之,使天下之士莫不畏慕降伏, 

皆欲朝廷进用,然后取而用之,则人人无复异辞矣。今骤用之, 

则天下之士未必以为然,适足以累之也 。”英宗曰 :“且与修  注如何?”琦曰 :“记注与制诰为邻,未可遽授。不若于馆阁  中近上贴职与之,且请召试 。”英宗曰 :“试之未知其能否, 

如轼有不能邪?”琦犹不可,及试二论,复入三等,得直史馆。 

轼闻琦语,曰 :“公可谓爱人以德矣 。”会洵卒,赙以金帛, 

辞之,求赠一官,于是赠光禄丞。洵将终,以兄太白早亡,子  孙未立,妹嫁杜氏,卒未葬,属轼。轼既除丧,即葬姑。后官  可荫,推与太白曾孙彭。 

  熙宁二年,还朝。王安石执政,素恶其议论异己,以判官  告院。四年,安石欲变科举、兴学校,诏两制、三馆议。轼上  议曰: 

  得人之道,在于知人;知人之法,在于责实。使君相有知  人之明,朝廷有责实之政,则胥史皂隶未尝无人,而况于学校  贡举乎?虽因今之法,臣以为有余。使君相不知人,朝廷不责  实,则公卿侍从常患无人,而况学校贡举乎?虽复古之制,臣  以为不足。夫时有可否,物有废兴,方其所安,虽暴君不能废, 

及其既厌,虽圣人不能复。故风俗之变,法制随之,譬如江河  之徙移,强而复之,则难为力。 

  庆历固尝立学矣,至于今日,惟有空名仅存。今将变今之  礼,易今之俗,又当发民力以治宫室,敛民财以食游士。百里  之内,置官立师,狱讼听于是,军旅谋于是,又简不率教者屏  之远方,则无乃徒为纷乱,以患苦天下邪?若乃无大更革,而  望有益于时,则与庆历之际何异?故臣谓今之学校,特可因仍  旧制,使先王之旧物,不废于吾世足矣。至于贡举之法,行之  百年,治乱盛衰,初不由此。陛下视祖宗之世,贡举之法,与 

             

宋史      ·1976· 

 

今为孰精?言语文章,与今为孰优?所得人才,与今为孰多? 

天下之事,与今为孰办?较此四者之长短,其议决矣。 

  今所欲变改不过数端:或曰乡举德行而略文词,或曰专取  策论而罢诗赋,或欲兼采誉望而罢封弥,或欲经生不帖墨而考  大义,此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也。愿陛下留意于远者、大者, 

区区之法何预焉。臣又切有私忧过计者。夫性命之说,自子贡  不得闻,而今之学者,耻不言性命,读其文,浩然无当而不可  穷;观其貌,超然无著而不可挹,此岂真能然哉!盖中人之性, 

安于放而乐于诞耳。陛下亦安用之? 

  议上,神宗悟曰 :“吾固疑此,得轼议,意释然矣 。”即  日召见,问 :“方今政令得失安在?虽朕过失,指陈可也 。”  对曰 :“陛下生知之性,天纵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  患不断,但患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愿镇以安静, 

待物之来,然后应之 。”神宗悚然曰 :“卿三言,朕当熟思之。 

凡在馆阁,皆当为朕深思治乱,无有所隐 。”轼退,言于同列。 

安石不悦,命权开封府推官,将困之以事。轼决断精敏,声闻  益远。会上元敕府市浙灯,且令损价。轼疏言 :“陛下岂以灯  为悦?此不过以奉二宫之欢耳。然百姓不可户晓,皆谓以耳目  不急之玩,夺其口体必用之资。此事至小,体则甚大,愿追还  前命 。”即诏罢之。 

  时安石创行新法,轼上书论其不便,曰: 

  臣之所欲言者,三言而已。愿陛下结人心,厚风俗,存纪  纲。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如木之有根,灯之有膏,鱼之有  水,农夫之有田,商贾之有财。失之则亡,此理之必然也。自  古及今,未有和易同众而不安,刚果自用而不危者。陛下亦知  人心之不悦矣。 

  祖宗以来,治财用者不过三司。今陛下不以财用付三司, 

             

宋史      ·1977· 

 

无故又创制置三司条例一司,使六七少年,日夜讲求于内,使  者四十余辈,分行营干于外。夫制置三司条例司,求利之名也; 

六七少年与使者四十余辈,求利之器也。造端宏大,民实惊疑; 

创法新奇,吏皆惶惑。以万乘之主而言利,以天子之宰而治财, 

论说百端,喧传万口,然而莫之顾者,徒曰 :“我无其事,何  恤于人言 。”操网罟而入江湖,语人曰“我非渔也 ”,不如捐  网罟而人自信。驱鹰犬而赴林薮,语人曰“我非猎也 ”,不如  放鹰犬而兽自驯。故臣以为欲消谗慝而召和气,则莫若罢条例  司。 

  今君臣宵旰,几一年矣,而富国之功,茫如捕风,徒闻内  帑出数百万缗,祠部度五千余人耳。以此为术,其谁不能?而  所行之事,道路皆知其难。汴水浊流,自生民以来,不以种稻。 

今欲陂而清之,万顷之稻,必用千顷之陂,一岁一淤,三岁而  满矣。陛下遂信其说,即使相视地形,所在凿空,访寻水利, 

妄庸轻剽,率意争言。官司虽知其疏,不敢便行抑退,追集老  少,相视可否。若非灼然难行,必须且为兴役。官吏苟且顺从, 

真谓陛下有意兴作,上糜帑廪,下夺农时。堤防一开,水失故  道,虽食议者之肉,何补于民!臣不知朝廷何苦而为此哉? 

  自古役人,必用乡户。今者徒闻江、浙之间,数郡顾役, 

而欲措之天下。单丁、女户,盖天民之穷者也,而陛下首欲役  之,富有四海,忍不加恤!自杨炎为两税,租调与庸既兼之矣, 

奈何复欲取庸?万一后世不幸有聚敛之臣,庸钱不除,差役仍  旧,推所从来,则必有任其咎者矣。青苗放钱,自昔有禁。今  陛下始立成法,每岁常行。虽云不许抑配,而数世之后,暴君  污吏,陛下能保之与?计愿请之户,必皆孤贫不济之人,鞭挞  已急,则继之逃亡,不还,则均及邻保,势有必至,异日天下  恨之,国史记之,曰“青苗钱自陛下始”,岂不惜哉!且常平 

             

宋史      ·1978· 

 

之法,可谓至矣。今欲变为青苗,坏彼成此,所丧逾多,亏官  害民,虽悔何及! 

  昔汉武帝以财力匮竭,用贾人桑羊之说,买贱卖贵,谓之  均输。于时商贾不行,盗贼滋炽,几至于乱。孝昭既立,霍光  顺民所欲而予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日此论复兴。 

立法之初,其费已厚,纵使薄有所获,而征商之额,所损必多。 

譬之有人为其主畜牧,以一牛易五羊。一牛之失,则隐而不言; 

五羊之获,则指为劳绩。今坏常平而言青苗之功,亏商税而取  均输之利,何以异此?臣窃以为过矣。议者必谓 :“民可与乐  成,难与虑始 。”故陛下坚执不顾,期于必行。此乃战国贪功  之人,行险侥幸之说,未及乐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愿陛下  结人心者,此也。 

  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浅深,不在乎强与弱;历数  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薄厚,不在乎富与贫。人主知此,则  知所轻重矣。故臣愿陛下务崇道德而厚风俗,不愿陛下急于有  功而贪富强。爱惜风俗,如护元气。圣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  齐众,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于迂阔,老成初若迟钝。然  终不肯以彼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丧大也。仁祖持法至宽, 

用人有叙,专务掩覆过失,未尝轻改旧章。考其成功,则曰未  至。以言乎用兵,则十出而九败;以言乎府库,则仅足而无余。 

徒以德泽在人,风俗知义,故升遐之日,天下归仁焉。议者见  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举,乃欲矫之以苛察,齐之以智能, 

招来新进勇锐之人,以图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浇风已成。 

多开骤进之门,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从跬步可图,俾常调之  人举生非望,欲望风俗之厚,岂可得哉?近岁朴拙之人愈少, 

巧进之士益多。惟陛下哀之救之,以简易为法,以清净为心, 

而民德归厚。臣之所愿陛下厚风俗者,此也。 

             

宋史      ·1979· 

 

  祖宗委任台谏,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升,许  以风闻,而无官长。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事关廊庙,则宰  相待罪。台谏固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须养其锐气, 

而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也。今法令严密, 

朝廷清明,所谓奸臣,万无此理。然养猫以去鼠,不可以无鼠  而养不捕之猫;畜狗以防盗,不可以无盗而畜不吠之狗。陛下  得不上念祖宗设此官之意,下为子孙万世之防?臣闻长老之  谈,皆谓台谏所言,常随天下公议。公议所与,台谏亦与之; 

公议所击,台谏亦击之。今者物论沸腾,怨讟交至,公议所在, 

亦知之矣。臣恐自兹以往,习惯成风,尽为执政私人,以致人  主孤立,纪纲一废,何事不生!臣之所愿陛下存纪纲者,此也。 

  轼见安石赞神宗以独断专任,因试进士发策,以“晋武平  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恒专任管仲而霸,燕  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为问,安石滋怒,使御史谢景 

  轼见安石赞神宗以独断专任,因试进士发策,以“晋武平  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恒专任管仲而霸,燕  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为问,安石滋怒,使御史谢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