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Children’s Literature （《劍橋大學兒童 文學論文集》），接續前言的是「兒童文學史年表」。學者開宗明義表示：收 錄於年表的經典作品，對兒童文學的發展有深遠影響。其中，第一本有資格被 列入年表的作品，就是中世紀時期寫給年輕人的禮儀書 The Babees' Book
（1475）。所謂禮儀故事，且以學者 Lucy E. Rollin 在 “Children's Literature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19 世紀兒童文學〉） 中，所引述的一段 19 世紀早期美 國的道德教育故事為例。當小男孩亂拔草時，會被警告：「你自己就是個含苞 的新芽，我青春燦爛的傻男孩兒/ 破壞前先衡量後果吧/ 現在的一個微不足道的 消遣，將壞了未來的歡愉。」78這種標準的教育故事，正如臺灣的民間故事虎 姑婆般，總帶著幾分嚇唬兒童的口吻以達到其教育目的。
馬克吐溫除了 1865 年那部讓他在文壇初露鋒芒的短篇小說〈吉姆史邁利與 其跳蛙〉，同年還有兩則跟兒童禮儀有關的故事，名為〈對乖男孩的忠告〉與
〈對乖女孩的忠告〉（1865 出版，以下簡稱〈乖男孩〉、〈乖女孩〉）。接下 來這一節，筆者將依作品發表時序，分析馬克吐溫筆下的男孩與女孩該如何當 個堂堂正正的「乖」孩子。
77 Denise Escarpit 著。黃雪霞譯。《歐洲青少年文學暨兒童文學》。台北：遠流，1989。頁 8。
78 R. Kent Rasmussen and Kevin Mac Donnell, eds. Mark Twain and Youth: Studies in His Life and Writings. New York: Bloomsbury Academic, 2016. 原文：“You are yourself a bud, my blooming boy./
Weigh well the consequence ere you destroy,/ Lest for the present paltry sport, you kill a future joy,” (p.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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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男孩〉原文以短短 7 段、共 9 個句子構成，是篇非常簡短的忠告故事。
幾年前，筆者第一次讀完這篇作品的感想是——「到底在說什麼啊？有點怪，
有點妙。什麼忠告嘛？」為了尋求解答，筆者對照回原文，首先注意到文中重 複的句式與輕巧的語言修辭；因此，先來談談怎麼說 （形式），晚點再談談說 什麼 （內容）。
愛爾蘭作家王爾德有個名言：「我能抗拒一切，除了誘惑 （I can resist everything except temptation）」。這句話以一個連接詞「除了 （except）」，
顛覆「抗拒」和「誘惑」的對立關係，使得語言的趣味，比起直接表達「我無 法抗拒誘惑」更加有張力，值得玩味。79〈乖男孩〉的修辭特色可說是如出一 轍。以下從運用詞彙的方式，列舉幾個例子：
千萬別拿走不屬於你的東西——如果你拿不動的話。80
將這句話以破折號為分水嶺，拆解成前後兩個部分來看。前文直白地告誡敘事 接受者「你」，也就是小男孩，不該、千萬不要做的事；後文以如果 （if） 逆 轉前文的正經八百，讓人會心一笑。再來看下一句：
如果你不顧後果，在另一個男孩的座位上放一枚圖釘，那麼他坐下時，你 可千萬別笑——除非你「忍不住」。81
這句忠告就有點妙了。同樣以破折號為分水嶺，將這句話拆解成前後兩個部分。
前文提到的，在別人座位放圖釘惡作劇，這不管怎麼說，都不是善良事蹟吧？
79 關於修辭，筆者受教於莊坤良教授刊載於網路上的〈跟王爾德學英文〉。
http://web.lib.fcu.edu.tw/libstories/archives/2138。2012 年 6 月 14 刊登。2017 年 10 月 17 日擷取。
80 馬克吐溫著。王建華編。《馬克吐溫思想小品》。中國上海市：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8 年。頁 1。
81 馬克吐溫著。王建華編。《馬克吐溫思想小品》。中國上海市：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8 年。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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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是普遍認知中，乖男孩該做的事。不叫男孩趕緊放下惡念，收起圖釘，還 建議男孩千萬別笑？對於一開始認真想瞧瞧，這位大名鼎鼎的作家究竟有什麼 忠告的讀者來說，真是奇怪。後文再以一個關鍵字：「除非 （unless）」打破 前文的建議，使得這句忠告更加古怪，充滿調皮或戲謔之意。〈乖男孩〉的其 他句子，同樣都運用以一組修辭關鍵字，「引出」後語來顛覆前言，強化整句 話的語言張力的句型。
讓我們繼續看看〈乖女孩〉的修辭特色：
乖女孩不應該一遇到小小的不愉快，就朝老師做鬼臉。這樣的報復行為只 有在十分惱火的情況下才能採用。82
乖女孩應永遠明確無誤地尊重老年人。你決不可以與老年人「頂嘴」——
除非他們先與你「頂嘴」。83
從以上的兩個範例，可以清楚地看見〈乖女孩〉和〈乖男孩〉用的是同一套修 辭策略。學者 Linda A. Morris 談到這兩則短文時說：「最早寫於 1865 年的〈乖 男孩〉，明顯具有娛樂成人的意圖，因為它涵蓋了多組反面 （論述的） 忠告 （sets of contrary advice）。」84不僅如此，馬克吐溫中年後又寫了一篇〈給青年的忠 告〉（1882）。其中有一段這樣說：「對待上司要尊重，要是你們有了上司；
對待陌生人，有時還有別人，也要尊重。如果有人得罪了你們，你們要猶豫一 番，看看是存心的還是無意的，不要採取極端的做法；只要看好機會用磚塊打
82 馬克吐溫著。王建華編。《馬克吐溫思想小品》。中國上海市：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8 年。頁 2-3。
83 馬克吐溫著。王建華編。《馬克吐溫思想小品》。中國上海市：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8 年。頁 2-3。
84 Messent, Peter, and Louis J. Budd, eds. A Companion to Mark Twai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7. Linda A. Morris, “The Adventures of Tom Sawyer and The Prince and the Pauper as Juvenile Literature,” p. 371-3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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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下，那就足夠了。」85時隔 20 多年，這篇忠告不只對象「長大了」，文中 敘述的口氣也不大相同；它傳達的是找機會伺機報復，總的來說，仍然不是正 經又八股的忠告，且維持一貫的似非而是 （paradox）。〈乖女孩〉原文以 7 段、共 15 個句子構成，比〈乖男孩〉多了更多內容可探討；筆者將接著探討兩 則禮儀忠告故事說了些什麼、有什麼相異或相似的地方。
為什麼筆者以前讀完這兩則短文會覺得不知所云呢？從標題來思考一下。
〈乖男孩〉的原文標題是 “Advice for Good Little Boys”，〈乖女孩〉是 “Advice for Good Little Girls”。關鍵就在「忠告 （Advice）」這個詞所誤導的文學體裁。
所謂的「忠告」，指的是盡心盡力的規勸，幾乎是他人提供意見，要別人照著 做，否則就是固執己見、自以為是、冥頑不靈！小朋友背英文單字時，“advice”
通常又記作「建議」。如果翻譯成「建議」，那意義就相對中性，指的是提供 意見讓他人參考。明明讀過馬克吐溫的作品，對他的寫作手法有所體會的話，
怎麼會被誤導呢？因為筆者很古板嗎？有可能，不過其實也沒什麼關係，誤讀 也是一種樂趣，而且正是標題的趣味所在。作為一個認真期待忠告的人，讀完 兩篇短文，大概會無所適從，因為遍尋不著「良好的品行」和「美好的言行」。
換個角度，一個天生反骨的人，可能本來就不愛聽人說教，讀到調皮惡意的句 子，反倒能因此會心一笑。如此一來，讀者對標題的誤讀，成就了讓讀者對忠 告產生疑惑，進而質疑的目的。說到企圖誤導 （蒙騙） 他人這件事，〈乖女 孩〉中有一段話是這樣說的：
假如你只有一個塞滿木屑的破布玩具娃娃，你的小夥伴卻幸運地有一個 昂貴的瓷器娃娃，你仍然要一臉和氣地對待她 （you should treat her with a show of kindness, nevertheless）。而且，你切忌強行與她交換娃娃，除非
85 馬克吐溫著。楊自伍譯。《美國文化選本 （上）》。中國上海市：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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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這麼做問心無愧，並且知道自己是辦得到的。86
剛才已經初步討論過修辭形式，這裡來看一個字：「表演 （show）」。從中 文的「一臉和氣」可以一窺端倪。這個形容可以是正面的「一個態度溫和親切 的人」，也可以是「表面一臉和氣，實則表裡不一的人」，端看使用時機。從 原文的 “a show of kindness”則更顯而易見的，是一種「在人際團體中的應對方 式、一種實用的『表演伎倆』」，亦可說是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乖女孩很 想擁有一個精美的瓷器娃娃，但她知道對人本來就要和氣，撕破臉通常不是個 好主意——不過，能硬換得娃娃的話，那也沒辦法呀。這個詞使用在這段話，
呈現出幾分「狡黠」的味道。
〈乖男孩〉則又是另一種樣貌：
知道自己要挨揍時，在襯衫下面墊一張羊皮是不對的。最好趕緊躲到一個 秘密的地方，為自己所做的壞事哭泣，直哭到暴風雨過去為止。87
除了被人欺負，一個小男孩知道自己要挨揍，也認同自己做的是壞事，那推測 對方的身分是有權教導自己的人或照顧者，比如說師長和家長。那麼真要做個 老老實實的好男孩，就勇敢地挨揍，不可走旁門左道，對吧？不，等等。迫不 得已應該要趕緊撤退為上，躲過危難。要是再加上一副「看起來」楚楚可憐的 樣子，會不會讓對方注意到，進而心生愧疚？無論如何，用一張羊皮紙減緩皮 肉之苦，本來就沒什麼用，逃走才實在囉。這個忠告還是一樣似非而是，但說 實在地，對人類社會生活的應對方式描寫得挺實際。
忠告本身就存在著一種對對方的期待。權力關係遍佈整個社會、學校及至
86 馬克吐溫著。王建華編。《馬克吐溫思想小品》。中國上海市：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8 年。頁 2-3。
87 馬克吐溫著。王建華編。《馬克吐溫思想小品》。中國上海市：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8 年。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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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預期了整個社會的「正常」樣貌，卻也因而容易被視作理所當然。這點 從〈乖女孩〉幾句短短的忠告中，即得以淺嚐：對於年長者，要懂敬老尊賢的 禮儀；老師教導學生，學生應有尊師重道的美德；父母提供豐衣足食的照顧，
孩子要善盡孝道；手足之間應該長幼有序等。例句如下88：
1. 乖女孩應永遠明確無誤地尊重老年人。你決不可以與老年人「頂 嘴」——除非他們先與你「頂嘴」。89
2. 乖女孩不應該一遇到小小的不愉快，就朝老師做鬼臉。這樣的報復行 為只有在十分惱火的情況下才能採用。
3. 你應該牢記心頭：多虧了慈祥的父母，你才有了飲食，才有了舒適的 被褥， 才有了美麗的服飾，才有了裝病不上學待在家裡的特權。因此，
你應該尊重他們小小的偏見，遷就他們小小的怪念，容忍他們小小的 缺點，除非他們逼得你太凶。
你應該尊重他們小小的偏見，遷就他們小小的怪念，容忍他們小小的 缺點，除非他們逼得你太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