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續第參章對早期故事的分析，筆者在這一節，將以馬克吐溫最早以兒童 為主角的長篇小說《湯姆歷險記》為例，觀察馬克吐溫在 1865-1876 年間的作 品如何回應以下幾個疑問。小說中有沒有與禮儀與知識相關的段落呢？如何運 用批判性模仿的寫作手法？還有什麼其他值得一提的作品特色嗎？遭逢情感波 折時，湯姆曾感到失望落魄，那麼日常生活中的湯姆又有哪些模樣？
一向愛找樂子的他，因為得了麻疹在家養病大半個月，好不容易能拖著虛 弱的身軀到鎮上走走，卻在與朋友們的交談中，發現周圍的人事物變得更無趣 了！
湯姆沮喪透頂，悄悄溜回家裡，躺在床上，意識到全鎮只剩下他永遠成為 了一隻「迷途羔羊」。174
湯姆先是發現正在翻讀《聖經》的喬，他難過地避開這對他來說掃興的一 幕，然後又遇到曾經用蘋果跟他換刷牆機會的班．羅傑提著一籃佈道小冊子，
還遇到小鎮上其他孩子「提醒他要從這場病中汲取寶貴的教訓」175。平日不喜 歡去主日學校，更無法好好背下經文的湯姆，愈來愈覺得沉悶。湯姆驚訝地發 現在他生病的期間，鎮上的大人，甚至孩子們都流行起信仰了。他向心目中的 最後一根稻草赫克尋求安慰，想不到連他也「引用聖經上的一段話來迎接他」176。 不只失戀讓湯姆傷心，成了鎮上小孩子們當中唯一孤獨的迷途羔羊也讓湯姆沮 喪透頂。筆者認為此故事段落具有將湯姆與其他孩子拉開距離的作用，且好似 諧仿《聖經》裡「羔羊迷途而返」故事的〈壞孩子〉般，呼應了第參章談過的
174 馬克吐溫著。丁凱特編譯。《湯姆歷險記：勇闖密西西比》。台北市：典藏閣出版社，2014 年。
頁 123。
175 馬克吐溫著。丁凱特編譯。《湯姆歷險記：勇闖密西西比》。台北市：典藏閣出版社，2014 年。
頁 123。
176 馬克吐溫著。丁凱特編譯。《湯姆歷險記：勇闖密西西比》。台北市：典藏閣出版社，2014 年。
頁 123。
67 一種叫做痛苦殺手的藥 （Perry Davis’s Pain-Killer） 給他吃。當然，由上述可 知，馬克吐溫並沒有吃多少藥，因為他「在地板裂縫裡餵藥，得到了很好的結 果——地板沒有得病」。178〈兒時手稿〉中也提到主角母親以當時風行的水療 法179治療他：
我無法說話 （…） 在整個水療中間都是這樣，我說的水療是指灌洗、坐 浴、濕布和淋浴。180
內科醫學教授 K. Patrick Ober 也在 “Health, Disease, and Children”（〈健康、
疾病與兒童〉）提過，19 世紀中葉多數的病症來源仍未有人發現，只有各種荒 謬的解釋，因此在馬克吐溫的童年時代，人們惶惶終日僅能以瘴氣等原因解釋
177 Messent, Peter, and Louis J. Budd, eds. A Companion to Mark Twai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7. Linda A. Morris, “The Adventures of Tom Sawyer and The Prince and the Pauper as Juvenile Literature,” p. 371-386.
178 Mark Twain Project Online 收錄於 Autobiography of Mark Twain 第一冊第 350 頁：
http://www.marktwainproject.org/xtf/view?page=352&x=0&y=0&docId=works%2FMTDP10362.xml
&doc.view=&style=work&brand=mtp#P。2018 年 5 月 8 日擷取。
179 Twain, Mark. Huck Finn and Tom Sawyer among Indians and Other Unfinished Stories. Berkeley, Los Angeles, and London: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p.267. 關於當時水療法的流行，筆者參閱 自此書中的註解。
180 馬克吐溫著。葉冬心等譯。《馬克吐溫十九卷集》1 卷。中國河北省石家莊市：河北教育出版 社，2002 年。頁 73-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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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病的原由。當時的兒童死亡率很高，馬克吐溫的手足僅一半順利長大。181因 此，《湯姆歷險記》中雖然有著有趣的橋段，但也不時地被死亡的陰影籠罩，
比如鎮上的人以為湯姆和朋友淹死了，又或者湯姆和貝琪受困山洞。馬克吐溫 亦在自傳中回憶童年時表示：「我也想起沒有月亮的暗夜，寢室裡有多麼暗多 麼可怕。半夜裡忽然醒過來，房間裡闃寂無聲。感覺到彷彿鬼就要出來了。（…）
這樣可怕的夜晚我也從來沒有忘懷而始終記著。」182死亡的陰影如影隨形，馬 克吐溫在小小年紀就深知生命的脆弱。《湯姆歷險記》中波麗姨媽逼迫湯姆吃 藥，後來被識破他拿藥餵貓，對此，湯姆拐著彎說姨媽的行為是無視他的感情，
讓他很難受。
「我的小寶貝，你幹麻要這樣對待那個可憐的東西？牠又不會說話！」
「我是可憐牠才餵牠吃藥的。你瞧，牠又沒有姨媽。」
「你說什麼！牠沒有姨媽？傻瓜！那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關係可大了。要是牠有姨媽，那肯定會無視牠的感情，拼命灌牠藥吃，
直到燒壞牠的五臟六腑為止！」183
關於他人以迷信或禮俗造成自己的痛苦，湯姆通常會先持忍耐態度，對於 教堂裡牧師的禱告詞也是這樣的。《湯姆歷險記》中寫道：「這本書的主角並 不欣賞這篇禱告詞，只是在忍耐——能忍耐就算不錯了。（…） 記下禱告詞的 詳細內容（…） 僅僅是熟悉牧師慣用的老調與陳詞罷了。」184對於佈道的種種 流程，湯姆的心態大抵可以用這個段落中的一句話統整：「傳統習俗越是沒有
181 R. Kent Rasmussen and Kevin Mac Donnell, eds. Mark Twain and Youth: Studies in His Life and Writings. New York: Bloomsbury Academic, 2016. K. Patrick Ober, “Health, Disease, and Children,” p.
127-135.
182 馬克吐溫著。齊霞飛節譯自 Charles Neider 所編輯的版本。《馬克吐溫自傳》。台北市：志文，
2001 年。頁 42-48。
183 馬克吐溫著。丁凱特編譯。《湯姆歷險記：勇闖密西西比》。台北市：典藏閣出版社，2014 年。
頁 77-78。
184 馬克吐溫著。丁凱特編譯。《湯姆歷險記：勇闖密西西比》。台北市：典藏閣出版社，2014 年。
頁 3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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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的理由，越是難以消除。」185馬克吐溫筆下的湯姆，忍耐民俗療法，忍受 冗長的宗教流程，且由於《湯姆歷險記》以第三人稱寫成，即使描寫兒童的行 為，敘事者老成世故的聲音還是縈繞其間。故事在學校放暑假前的考試中，有 關學生演講講稿的章節出現了這樣的評論：
這些文章有個特點，也是他們的敗筆——就是每篇文章的結尾都有一段根 深蒂固的說教 （…） 無論她們的創作涉及什麼內容，她們都絞盡腦汁，
千方百計想給人道德或宗教上的啟示。186
如果說第參章的兩則忠告故事，呼應了成人對兒童行為舉止的規範與期待；
兩篇宗教故事，讓人痛快地閱讀一個與「好人有好報」背道而馳的故事；動物 寓言使人對輕易追隨陳腐言論起了疑心；那麼《湯姆歷險記》便是提起了學校 或教堂對人們思想的影響。上述的引言中，湯姆的同學們寫作講稿的模式仍因 襲舊有的模式。更有趣地是，馬克吐溫還在故事中直接寫道：「你會發現越是 不守規矩，不信仰宗教的那些女孩，她們的文章寫得越長、越虔誠。罷了，忠 言逆耳，暫且不說這些了。」187習俗、禮儀都屬對生活在同一個社會中的人們 的約束力量。在兩則給孩子的忠告中，〈乖女孩〉的其中一句寫著：「假如媽 媽叫你做事，回嘴說不做是錯的。最好先恰如其分地宣佈你會聽從她的吩咐，
然後根據自己的判斷悄悄行事。」188最初，筆者將這句話解讀為馬克吐溫以「陽 奉陰違」強調兒童獨立思考之重要，因此最喜愛這一句；然而，隨著重新閱讀
185 馬克吐溫著。丁凱特編譯。《湯姆歷險記：勇闖密西西比》。台北市：典藏閣出版社，2014 年。
頁 36-37。
186 馬克吐溫著。丁凱特編譯。《湯姆歷險記：勇闖密西西比》。台北市：典藏閣出版社，2014 年。
頁 118-119。
187 馬克吐溫著。丁凱特編譯。《湯姆歷險記：勇闖密西西比》。台北市：典藏閣出版社，2014 年。
頁 118-119。
188 馬克吐溫著。王建華編。《馬克吐溫思想小品》。中國上海市：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8 年。頁 2-3。節錄：「根據自己的判斷悄悄行事」的原文為“act quietly in the matter according to the dictates of your better judgment”，參照 Twain, Mark. Early Tales & Sketches, Vol. 2: 1864-1865.
Berkeley, Los Angeles, and London: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1981, p.244-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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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篇故事與落筆分析，「在有限的自由中尋求樂趣與做決定」漸漸成了更為 貼切的詮釋。
為什麼是「有限的自由」呢？湯姆曾因被漂亮的服飾吸引，暫時加入一個 叫做「少年節制會」的組織，入會期間不得碰菸、不得出惡言。最後，他發現 愈是被要求遵守節制所謂不良行為，愈是有破口大罵的欲望，因為退出組織後
「沒了約束，這些事對他而言就失去了魅力。」189馬克吐溫在回憶兒時的朋友 時，提到《赫克歷險記》主角赫克的角色原型，說他是鎮上人們中唯一不受物 質拘束，自由不受限的少年，每個小孩都很羨慕，也嚮往跟他一起玩。馬克吐 溫還表示：「由於我們的父母親都禁止我們和他一起玩，所以和他交往也就增 添了三、四倍的魅力。」190由此可知，赫克的生活對聖彼得堡鎮上孩子的吸引 程度，因家長的禁令而顯得更加閃耀。不過湯姆的特質之複雜，在於他雖富詭 計，卻不如〈壞孩子〉中的主角吉姆那麼放肆地當個惡霸；他嚮往赫克的行動 自由，但又不真的願意與其同流，過著衣食拮据的不體面日子，這點可見於《湯 姆歷險記》的故事尾段。當赫克過了幾個禮拜被道格拉斯寡婦收養的「文明」
生活，他開始忍無可忍而離開這個新家，回復他原先生活的模樣——抽著菸斗，
舒舒服服地躺在破舊屠宰場後面的舊桶子裡。當湯姆找到他時，他說：
「那種生活不適合我，我不習慣。寡婦對我很好，也很夠朋友，但是我受 不了那一套。 她每天早上按時叫我起床，叫我洗臉，還要僕人幫我梳洗，
也不讓我在柴棚裡睡覺。（…） 我得穿那種該死的衣服，硬梆梆的，一 點也不透氣。（…） 我還得去做禮拜，弄得渾身是汗——我恨那些沒用 的佈道詞！（…） 寡婦無論吃飯、睡覺、起床都要按鈴。總之一切都井
189 馬克吐溫著。丁凱特編譯。《湯姆歷險記：勇闖密西西比》。台北市：典藏閣出版社，2014 年。
頁 122。
190 馬克吐溫著。齊霞飛節譯自 Charles Neider 所編輯的版本。《馬克吐溫自傳》。台北市：志文，
2001 年。頁 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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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有序，真讓人受不了。」191
赫克劈哩啪啦地說起種種孩子們老是覺得很討厭的「作息規律」、「保持 服儀整潔」、「虔誠地禮拜」等生活準則。換句話說，赫克受不了他的食、衣、
住、行等對時間與人身自由的限制。他或許以為湯姆會支持他，所以表達了他
住、行等對時間與人身自由的限制。他或許以為湯姆會支持他，所以表達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