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人類學》倒數第二章的〈馴養自主學習者〉提到：「早期學校教育 的一個主要目標，就是遏止兒童天生的活潑與好奇，造就『虔誠、守規矩、聽 話而且受教的好孩子』。同樣的，『中世紀神職人員與貴族接受的教育共有的 目的，和學徒的教育目的一樣，都是灌輸自制力以及對權威的尊重』。」210綜 觀筆者挑選的故事案例，馬克吐溫筆下的孩子大多不是守規矩且受教的好孩子；
要是如第參章的〈好孩子的故事〉中的男孩雅各，他讀遍主日學校所有的書，
且深信不疑，那麼怕是又要在作品中得到屍骨無存的悽慘下場。
談論湯姆與赫克前，筆者想先簡要地敘述美國 19 世紀的普及教育。參照林 玉体教授的《西洋教育史》，美國獨立後，政治上的民主信念，推及至全民教 育機會的平等。從首任總統華盛頓強調「知識與啟迪民智對公共福利的重要性」
211，到亞當斯「把教育對象，擴大到貧窮與下階層民眾上」212，再到傑佛遜「普
209 馬克吐溫著。齊霞飛節譯自 Charles Neider 所編輯的版本。《馬克吐溫自傳》。台北市：志文，
2001 年。頁 139。
210 David F. Lancy 著。《童年人類學》。台北：貓頭鷹，2017 年。頁 476。
211 林玉体著。《西洋教育史》。台北市：文景，2011 年。頁 404-428。
212 林玉体著。《西洋教育史》。台北市：文景，2011 年。頁 404-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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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race Mann），其實早於 1840 年代任職麻州教育行政首長時，就曾強調國 民教育應除去宗教色彩，以防受各方林立的教派干擾219；曼恩曾表示：「聖經
2001 年。頁 79-89。以本文選用的丁凱特《湯姆歷險記：勇闖密西西比》譯本為準，地名 Hannibal 統一音譯作「漢尼拔」。
217 林玉体著。《西洋教育史》。台北市：文景，2011 年。頁 404-428。
218 馬克吐溫著。葉冬心等譯。《馬克吐溫十九卷集》19 卷，頁 108-112。
219 林玉体著。《西洋教育史》。台北市：文景，2011 年。頁 404-428。
220 林玉体著。《西洋教育史》。台北市：文景，2011 年。頁 404-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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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色都與兒童學習到的『慣常』方式恰恰相反。」221書中所謂兒童「慣常」的 學習方式，比如觀察、模仿與遊戲，Lancy 說道：
童年最鮮明的一種特質，就是兒童熱切觀察的傾向。（…） 身為觀眾以 及將自己觀察到的東西納入自己的遊戲當中，不但充滿娛樂性，也具有教 育功能。222
成功的個人就是那些一方面能夠「融入」，同時又能夠透過外交手腕獲取 資源與支持的人。從這項論點進行推論，兒童如果擁有社會化的大腦，而 且他們的大腦又必須受到鍛鍊才能發展完整，那麼遊戲便是理想的心智健 身房。223
《湯姆歷險記》著名的刷油漆橋段，雖然是波麗姨媽給湯姆的勞動懲罰，
但從湯姆運用的計謀，得以見得他也算是深諳社會運行的法則，既獲取他人支 持，讓孩子們搶著幫他完成他不想做的事，又得到想要的主日票券。故事寫道：
湯姆自言自語地說：原來這世界並不是那麼無趣的啊！他已經不知不覺發 現了人類行為的一大法則——也就是想讓一個人渴望某件事物，只要設法 讓它變得難以到手就行了。如果他是位偉大而明智的哲學家，就像這本書 的作者，他就會明白所謂的「工作」就是一個人被迫去做的事情，而「玩」
就是一個人沒有義務去做的事情。224
關於遊戲，David F. Lancy 還提到：「文化的精神可能會決定遊戲的本質。」
221 David F. Lancy 著。《童年人類學》。台北：貓頭鷹，2017 年。頁 31-33。
222 David F. Lancy 著。《童年人類學》。台北：貓頭鷹，2017 年。頁 238。
223 David F. Lancy 著。《童年人類學》。台北：貓頭鷹，2017 年。頁 326。
224 馬克吐溫著。丁凱特編譯。《湯姆歷險記：勇闖密西西比》。台北市：典藏閣出版社，2014 年。
頁 1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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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 R. Kent Rasmussen and Kevin Mac Donnell, eds. Mark Twain and Youth: Studies in His Life and Writings. New York: Bloomsbury Academic, 2016. Lucy E. Rollin, “Children's Literature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 p. 21-29.
229 David F. Lancy 著。《童年人類學》。台北：貓頭鷹，2017 年。頁 469-4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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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笨拙的新手呢？對他來說那跟聽冗長的佈道詞一樣討厭。甚至，對於注重實 事求是的他，課堂裡學習到的東西，對於實際生活層面來說沒有什麼明顯的效 益，只有按表操課的限制，一種被文明監視著的感覺。相對於湯姆，赫克就像
〈寫給善良大孩子的至理寓言〉中的勞動者金龜子一樣，著重眼前所見的事物，
並對抽象的知識如文學故事深感疑惑。
那麼湯姆呢？前一節筆者曾結論說湯姆是在有限的自由中尋找樂子又深諳 世故的孩子，但是他還是又想裝病不上學，又翹課跑去游泳。《童年人類學》
中提到「晚近的學校已變得頗為『進步』，而且和善得多。儘管如此，卻也不 是每個學生都能夠在這種比較以學生為中心的機構中獲得成功；實際上，在許 多學校裡，大多數的學生都陷入失敗。即便是『及格』的學生也表現出對於學 校學習的『抗拒』。」230就湯姆將經文背得零零落落這點來看，他應該是陷入 失敗的學生，但跟赫克比起來，也算平平凡凡過得去的、常見的學習成就較低 的學生了。David F. Lancy 在比較部落與現代學校的學習方式差異時，提到「經 過學校教育的心智」會有的成效。部落與現代學校的學習差異，在於前者由年 長者實做，兒童透過觀察而模仿，後者則是傾向提供許多口語與書面上的「敘 述性指導」。綜觀筆者前幾節分析的故事案例，馬克吐溫的作品反映了他所觀 察的社會對「知識權威者的信仰」、「風俗的迷信」或「宗教教義的詮釋與傳 授的方式」等，都有認知閉合231的現象。此一概念也就是「個體在應對不確定 的情境時，對於確定性答案的強烈願望」，依此解釋了許多從眾與輕信的現象。
因此，筆者認為學校教育對於幾乎靠自學閱讀累積學識的馬克吐溫而言，有問 題的部分在於因襲舊制而不因時制宜的教學態度與方法。馬克吐溫並沒有表示 反對學校教育，但他從來就抗拒過多的陋習。
《湯姆歷險記》與《赫克歷險記》在筆者以《童年人類學》的初步檢視之 下，湯姆就像是擺盪在村莊學校與正式學校教育之間的一個矛盾角色，他好故
230 David F. Lancy 著。《童年人類學》。台北：貓頭鷹，2017 年。頁 343-348。
231 David F. Lancy 著。《童年人類學》。台北：貓頭鷹，2017 年。頁 536。此概念由社會心理學家 Arie Kruglanski 於 20 世紀末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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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好遊戲，但他也不是個坐得住能好好受教的孩子；赫克則反映了學校教育 時常難以直接滿足生存所需的技能，換言之，學校教育容易讓後者感到不實用，
僅對自由產生束縛。猶如〈寫給善良大孩子的至理寓言〉中的勞動者金龜子只 相信他實際看見的東西，赫克看待世界的方式，與現代教育著重的敘述性的分 析性思維相異，但並不盡然代表他的方式就是劣質的，只是與正規學校教育不 同。David F. Lancy 表示：「重點不只在於村莊居民缺乏細膩的認知訓練，以致 無法採取比較分析性的策略；而且他們的世界觀也可能要求他們以不同的方式 看待以及解析周圍的環境。」232《童年人類學》書中有一個在尼泊爾村莊的研 究案例，該位人類學家發現村民認為：「能夠直接知覺、無可挑戰而且固定不 變的現實，是一股維繫社會穩定的強大力量」，而「分析性、邏輯性並且能夠 口語表達的思維，則是帶有『顛覆與轉變的力量』。」233馬克吐溫寫作的素材，
多得自於他在許多不同行業中兜轉學習來的實際經驗，而在南北戰後曾擔任報 社記者的經歷，使他將所擅長的批判性思維繼續寫進作品中。從上一章的故事 分析，到這一章的論述，可見馬克吐溫在不同作品的不同情節中，都可追溯到 一再重現的相仿的主題，或許可說馬克吐溫的文學作品確實有著轉變他人既有 思維的期望。如果說湯姆是在學校教育體制下的學習動力與成就低落的孩子；
赫克則可以在自然中優游自適，他不適應學校教育體制，要學習也不見得需要 當時單一的學校教育方式。
小結
不同於第參章基本的文本分析，第肆章中各節的論述方向差異較大，但皆 與馬克吐溫早期故事的分析結果相關，因此筆者以「《湯姆歷險記》的前世今 生與後世」整合成章。以《湯姆歷險記》為分析主軸是謂今生，前世是忠告、
宗教故事、寓言與手稿等早期故事，後世則為《赫克歷險記》。第一節獨立拉
232 David F. Lancy 著。《童年人類學》。台北：貓頭鷹，2017 年。頁 531-537。
233 David F. Lancy 著。《童年人類學》。台北：貓頭鷹，2017 年。頁 531-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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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節談論文學中兒童戀愛的討論可能，然後部分以《戀人絮語》賞析愛情中 紛雜散落的心緒並開立戀愛診斷書。第二節集第參章故事分析結果之大成，重 探《湯姆歷險記》與早期故事在主題上的連結，且推論湯姆與赫克對自由的需 求差異與生活對策。第三節嘗試以《童年人類學》的觀點檢視故事中的湯姆與 赫克，結果發現他們與動物寓言中知識的有產階級與無產階級之相似性，以及 結論他們各代表孩子適應學校教育的不同反應與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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