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世界年紀還小的時候，我們叫他天堂。（…）
我們應該結婚，夏娃說。
結婚？！沒聽過，亞當用似乎是友善的口氣說。
結婚的意思是說，我們兩個人永遠在一起。
但是我們必須先相愛。事情就是這樣開始的。
您贊成我們相愛嗎？
相愛？！沒聽過，亞當說。
夏娃擁抱住亞當，給了他一個長吻。
過了一會兒，夏娃喘息地說：這就是相愛。
亞當再一次把嘴唇挪向夏娃，夏娃繼續吻著亞當。
過了很久，已經是中午了。
亞當說：我贊成我們相愛，它還滿適合我的。」
于爾克．舒比格，《當世界年紀還小的時候》147
說起愛的滋味，湯姆與貝琪這對青梅竹馬，在 1876 年出版的《湯姆歷險記》
中其實佔了不少篇幅。成人或青少年的情慾流動常可見於文學的世界裡，那兒 童的愛情故事呢？湯姆活潑好動、熱愛冒險的同時，也是一個心思細膩的孩童；
如果說愛爾蘭作家喬伊斯的〈阿拉比〉（“Araby”）是此一主題的名篇，那這一 小節所要談論的就是馬克吐溫版的〈阿拉比〉了！筆者在研究動機提過，馬克
147 Jurg Schubiger （于爾克．舒比格）著。林敏雅譯。《當世界年紀還小的時候》。台北市：玉山 社，1998 年。頁 15-17。
56
吐溫早在約莫 1868 年就曾寫過一篇未於生前發表的稿件，後人將其稱作〈兒時 手稿〉（“Boy’s Manuscript”），並喻為《湯姆歷險記》的雛型 （the embryo of Tom Sawyer）。〈兒時手稿〉與《湯姆歷險記》的人物背景相似但略有不同，
兩者最大的交集便是兒童主角的戀愛心事。綜合上述，本節所論的主題雖然非 以教育為主，但〈兒時手稿〉作為《湯姆歷險記》雛型研究的起點，筆者認為 仍應列於本章之始。以下先列舉《湯姆歷險記》的一個段落，再平行對比其與
〈兒時手稿〉的故事連結點。
教室裡充滿竊竊私語的聲音，這似乎讓湯姆臉紅。事實上，他臉紅是因為 愛慕那位不認識的女孩，而且有幸能與他同桌。他在松木板凳的一頭坐下 來，那女孩抬起頭來，身子往另一端挪了腳。同學們都相互推推手臂，眨 眨眼睛，低聲耳語；但湯姆卻正襟危坐，兩隻手放在又長又矮的書桌上，
似乎在專心看書。148
馬克吐溫以質樸的敘事筆法，呈現出小主角們情竇初開的逗趣模樣。湯姆 的行為舉止因為女孩的出現，與平時的毛毛躁躁相去甚遠。湯姆正襟危坐不了 太久，便展現了他小小曖昧高手的本事，一邊畫畫，一邊欲擒故縱地勾起了貝 琪的好奇心，因而有了下面這張圖，還有一句讓女孩羞紅了臉的「我愛妳」。
148 馬克吐溫著。丁凱特編譯。《湯姆歷險記：勇闖密西西比》。台北市：典藏閣出版社，2014 年。
頁 48。
57
《湯姆歷險記》原版插圖，由 True W. William 繪製
湯姆青澀的把戲，造成被老師發現上課不專心而遭受揪耳朵的皮肉之苦的副作 用，但整體來說效果良好；他一點也不在意，整個人痛在身上，甜在心底，享 受著痛苦並幸福著的戀愛滋味。
湯姆和貝琪聊到彼此生活中的喜好，也聊到訂婚與接吻這些情侶互許終生 與交流愛意的事。方才提到〈兒時手稿〉與《湯姆歷險記》的一大交集是兒童 的戀愛心事。《湯姆歷險記》以第三人稱敘事，〈兒時手稿〉全篇則以第一人 稱日記體敘事；在類似湯姆和貝琪的訂婚段落中，男孩以「小妻子」稱呼女孩，
並在日記中寫著：「今天我問她願不願意做我的小妻子，她說她願意。」149兩 個文本相同的地方，在於小情侶們的關係在訂婚的許諾後，甜蜜氛圍急轉直下。
一則因為男孩說錯話，一則由於旁人的消遣。總歸成了「女孩氣惱，男孩無措」
的蕭瑟局面，比如《湯姆歷險記》中受到心儀女孩貝琪冷落的湯姆，很快地變 得悲涼絕望。
相較於戀愛的甜蜜時刻，文本中關於戀愛的複雜心緒，更使筆者閱讀時留 下深刻的印象，且不禁聯想起喬伊斯的名篇〈阿拉比〉中，男孩自述戀上友伴 姐姐的感受：「我經常淚水盈眶 （我也不清楚為什麼會如此），有時候心頭熱
149 馬克吐溫著。葉冬心等譯。《馬克吐溫十九卷集》1 卷。中國河北省石家莊市：河北教育出版 社，2002 年。頁 76。
58
59
在文學作品中探討童年愛情幻想的可能性。
《湯姆歷險記》裡的戀愛對象是同班同學，與上述三種男孩對年長於自己 的女性產生愛戀的形式並不十分相符。倒是〈兒時手稿〉中的小情侶，在故事 後段以分手告終，但馬可吐溫又在結尾附上一段男孩數年後疑似戀上姊姊輩的 戀愛日記：「現在我又幸福了，並且永遠地幸福。我看見了她！這位我命運中 的姑娘。我要是得不到她寧願死去。我第一次看到她時就愛上了她。（…） 她 十九歲，基督徒。我永遠永遠不和這位姑娘分開！永不分離。」154
有句話說「少女情懷總是詩」，換作《湯姆歷險記》中主角湯姆對貝琪的 心思，可換做「男童情懷亦是詩」。無論年歲，情感大抵是無以名狀，紛雜散 落的思緒交織而成的集合名詞。羅蘭．巴特的《戀人絮語》，便是以無序列的 片段情境所構成，誠如該書譯者汪耀進的導言：「巴特將綿綿語絲斬為片斷，
無意雕鑿拼湊一個有頭有尾的愛情故事 （…） 愛情不可能構成故事，它只能 是一番感受，幾段思緒，諸般情境，寄託在一片癡愚之中，剪不斷，理還亂。
因此《絮語》的結構設想就是要碎拆習見的愛情故事結構，即使是片段情景的 排列，也不是依從常人所理解的愛情發展順序。」155雖然《戀人絮語》不是理 論書，不專門聚焦兒童或青少年的情感，更何況它不是一本具備傳統愛情故事 該有的情節與角色的作品，但筆者認為這無序且散落的特色，適合用來純粹地 呈現馬克吐溫筆下的小男孩那一個人心中的情話滔滔。因此筆者以下將嘗試聚 焦本節兩個文本中的戀愛段落，以《戀人絮語》為經緯診斷《湯姆歷險記》中 小主角的戀愛病症，輔以其他自傳式的經典作品作對照，藉以呈現馬克吐溫筆 下的男孩情懷，那般本能的迷戀，充盈的狂喜，以及瞬息變化的悲涼深淵。
赫塞在《徬徨少年時》第五章描寫主角在公園裡遇見一個年輕女孩，初始 以愛戀的心不停地畫著理想女孩的形象，而後超越迷戀，主角甚至好似從畫作
市：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2003 年。頁 31-48。
154 馬克吐溫著。葉冬心等譯。《馬克吐溫十九卷集》1 卷。中國河北省石家莊市：河北教育出版 社，2002 年。頁 89-90。
155 羅蘭巴特著。汪耀進譯。《戀人絮語》。台北市：商周，2010 年 7 月。頁 6-7。
60
中看到自己的心靈、命運和魔鬼。156《湯姆歷險記》中的少兒愛戀，看來沒有 如此浩大的精神思辨，但或許有著推動湯姆向外冒險，逃離枯燥學校的情感推 力？甚至是推進整個故事敘事進展的重要動力之一？畢竟，對湯姆來說，一投 入愛情和冒險，學校和教堂都顯得索然無味。以下是湯姆的戀愛診斷書，主要 病徵是〈等待〉與〈綢帶〉。
等待
等待。〔等約會，信箋，電話，歸來〕。
情人不經意的拖延，卻引起了這邊的搔首踟躕。157
很多時候，平凡生活中的愛情，或許表面風平浪靜，但暗地裡都是一齣 戲——一齣秘密的獨角戲——每個人在那一刻成為了自導自演的編劇大師，排 演一場又一場曲折蜿蜒的故事的可能走向。湯姆本來就是個絕對戲子，因為他 是這本書的主角，因為他從來就不是一個靜靜聽話的標準乖孩子；他要不是忙 著聰明地與其他孩子們「分享」刷牆的樂趣，就是忙著餵波麗姨媽的貓吃止痛 藥；不過有的時候，湯姆也可以安安靜靜地，但就聽不進任何人的話，因為他 在演另一齣戲，那時的他，是一個憂愁的戀人。
湯姆轉移了注意力，不再為心中的秘密苦惱，原因之一是他現在感興趣的 是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貝琪不來上學了。湯姆和自尊心鬥爭了幾天，老 想把她忘記，但總是沒成功；最後，他發現自己晚上總是一個人傷心地在 她家附近徘徊。原來她生病了。但萬一她死了呢？想到這裡，他幾乎快發 瘋。什麼打仗啦、當海盜啦，對他來說頓時失去了樂趣。美好的生活一去
156 赫曼赫塞著。林倩葦譯。《徬徨少年時》。台北市：遠流，2008 年。頁 105-131。
157 羅蘭巴特著。汪耀進譯。《戀人絮語》。台北市：商周，2010 年。頁 63。
61
不返，留下的盡是些煩惱。158
湯姆自從遇見貝琪後，就把貝琪擱在心上。因為貝琪，他臉紅、他開心、
他得意……然後，他一個過頭說錯話惹貝琪生氣，最後搞得自己也生悶氣，然 後因著女孩的不諒解，感覺自己被世界哀戚地遺棄。雖說湯姆在認識貝琪之後，
就背棄了曾經相好的艾美，有花心蘿蔔的惡劣潛質，但聽見「貝琪不來上學了」，
他就像是個專情久候的戀人，等待著女孩的歸來。《戀人絮語》寫著：「等待 也有個舞台情境，由我一手調度安排。先劃出一段時間作苦戀狀，再顯出相形 之下不再重要的種種苦楚淒戚。簡直就是一齣戲。」159是的，湯姆真的可以看 作是個專情久候的戀人。為了不來上學的貝琪，他輸給了自己的自尊心，甘心 做愛情的俘虜，他在腦海裡模擬種種可能的假設，並且暗自神傷。要知道，喜 歡一個人時的內心活動，真的是很巨大的心力投資。
儘管貝琪對湯姆來說，已非嚴格意義上的初戀，但筆者認為人與人之間的 情感交流，在每一次的關係中都是新的體驗。蔡淑惠教授在談論幾米的《失樂 園》時引用了德勒茲的《普魯斯特與符號》（Proust and Signs） 談愛情的學徒 過程 （apprenticeship）：「失望是這趟學徒經驗過程最根源的瞬間：在每層符 號範疇，如果客體物沒有顯示我們期待的秘密，我們將會感到失望無限。而且，
失望是多元層次的，是複式。通常第一次接觸事物皆容易感到失望。」160湯姆
失望是多元層次的，是複式。通常第一次接觸事物皆容易感到失望。」160湯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