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學思的醞釀:毛奇齡與清初學術風氣
第四節 小結
神州蕩覆的結果,明末束書不觀、游談無根的心學,已無法回應時代的需求。
兼以心學理論系統的困窮,難以開出新意。於是在理學內部,漸有理論反省的呼 聲,如理學殿軍劉蕺山、東林學派等。為救正王門後學之流弊,晚明學術大體呈 現「由王返朱」的傾向,即以程朱學作為救治王學的良方,矯治此時空疏無本的 學術風氣。理學內部之革新,及康熙帝之青睞,此時無論在朝、在野,朱子學皆 取得獨尊地位,即使是修治王學學者,也多以兼采朱王為主。
毛奇齡早年多做詩詞歌賦,自明亡後,由於品目嚴峻,流寓多方。中年於嵩 山匿土室時,曾於廟市遇高笠僧授古本《大學》,大有啟發,從此確立為學宗旨。
康熙十八年(1679)毛奇齡舉博學鴻儒,授翰林院檢討,並得以進入史館參與《明 史》的纂修,與當代名士共論朝中典制。因疾歸田後,專注於研經講學,重要經 學著作大部分成於此時。從毛奇齡與張烈針對陽明是否立〈道學傳〉的論爭中,
觀其護衛王學立場之堅定。對於毛奇齡而言,「道學」為「道家之學」,與堯舜孔 孟所傳之「聖學」不同。「聖學」、「聖道」相即不二,本末一貫,僅在忠恕而已。
毛奇齡的學術根柢,實承繼王學而來,尤其護衛王學為「聖學」之用心即可 看出。然而,清初形上玄遠氛圍漸趨消散,是以在心性之學的討論中,也開始出 現轉折的契機。
103 〔清〕毛奇齡:〈辨聖學非道學文〉,收入徐世昌等編,沈芝瑩、梁運華點校《清儒學案.西 河學案上》,頁 1001。
第三章
義理的建構:心性之學的轉折
明代心學既盛,由《明史.儒林傳》所言可窺一二:「門徒遍天下,流傳逾 百年,其教大行。……嘉隆而後,篤信程朱,不遷異說者,無復幾人矣。」1然 而明清之際,士人對於王學末流的反省與改造,使理學的內部理論架構產生質變,
毛奇齡既身處其中,自不能外於此影響。毛奇齡之學術傾向偏於王學,基於彰明 聖道、聖學之心理,對於二程、朱子的經典詮解,往往視為曲解原意,未能契合 聖人之道。其批判之激烈,有如全祖望所言:「其所最切齒者為宋人,宋人之中 所最切齒者為朱子。其實朱子亦未嘗無可議,而西河則狂號怒罵,惟恐不竭其力,
如市井無賴之叫囂者,一時駭之。」2其間固然隱含對於宋人疑經、改經的批判,
以及其對經典的尊奉。另一方面,也正是觀察毛奇齡經典詮釋中,建立其不同於 朱、王的理論系統的最佳視角。
觀毛奇齡之學術根柢,除了來自早年為諸生時曾聆劉蕺山講席外3,尚有「陳 白沙-賀凌臺-高笠僧」一脈而下的承傳系譜4,是以其對於《四書》經典的詮 解,以及從核心概念的辨析中所創設的理學架構,已在陽明學基礎上,開展屬於 清代的學術風貌,以及其個人之學術門徑。於高笠僧處受古本《大學》後,毛奇 齡將其中體悟整理撰為《大學知本圖說》一書,透過「大學知本圖」5及「知本 後圖」貫串起《大學》宗旨,後併有附錄補充說明,廓清《大學》整體脈絡。除 了《大學》之外,毛奇齡更推展至《論語》、《孟子》、《中庸》,依序遞進,由心
/意至性/道,將《四書》中的義理內涵融攝為一體,構建其四書學的整體境界。
6然而,若反觀朱熹自言構建四書學之歷程:「學問須以《大學》為先,次《論語》,
1 〔清〕張廷玉等撰:《明史》(北京:中華書局,1974)卷 282,頁 7222。
2 〔清〕全祖望:〈蕭山毛檢討別傳〉,收於詹海雲校注:《鮚埼亭集校註外編》卷 12,頁 270。
3 〔清〕全祖望:〈蕭山毛檢討別傳〉,收於詹海雲校注:《鮚埼亭集校註外編》卷 12,頁 268。
4 毛奇齡於《大學知本圖說》中曾提及高笠僧學術之承傳流脈:「往者翳閭先生賀黃門受白沙之 學,歸關東設教,而其入手猶未明著,今其孫凌臺先生實倡斯學,立學人用功之準,而不幸身死,
幾乎絕傳。」參毛奇齡:《大學知本圖說》,頁 5。是以毛奇齡由高笠僧處受古本《大學》,實有 祕受絕學之意味。
5 「大學知本圖」包括「《大學》有本」、「格物知本」、「格物以修身為本」、「修身以誠意為本」
四圖。由此四圖之層層推進,可以發現為學成聖的下手處,第一序的工夫即為「誠意」。由誠意 而修身,由修身而格物,由格物方能知本。
6 陳逢源由毛奇齡之學思歷程入手,描摹出其四書學的建構過程,乃由《大學》、《論語》、《孟子》、
《中庸》依序而進,由「心/意之間的操持,提昇至性/道內涵的掌握,從而表明誠意、慎獨之 教室恆常不懈的修持過程,不僅維持誠意之教,確立離吾心意無可操持的見解,也補入更為精微 廣大的形上境界,擬構出誠意/至誠的進程」。參氏著:〈毛奇齡經學論著及其學思歷程〉,《東吳
次《孟子》,次《中庸》。」以及為學子所揭示的《四書》治學階序:「某要人先 讀《大學》,以定其規模;次讀《論語》,以立其根本;次讀《孟子》,以觀其發 越;次讀《中庸》,以求古人之微妙處。」7由此看來,毛奇齡雖批駁朱熹甚深,
然其與朱熹由研治《四書》的學思歷程頗有共通之處,皆由之《大學》做為入手 之經典,再由心性之肯認,推展至廣大精微之境界。
揆諸毛奇齡之四書學相關著作,包括《論語稽求篇》、《大學證文》、《大學知 本圖說》、《大學問》、《中庸說》等,將四書分開來進行相關概念的論辨,稽參諸 經為證,條分縷析。然而,其《四書索解》《四書賸言》、《四書賸言補》等著作,
皆為雜論《四書》之作品。至於晚年由門人輯成《四書改錯》,為其四書學撰作 中,較有系統的作品。由毛奇齡四書學著作的撰作歷程,可觀其學思遞進之階序。
以單行本入手,釐析義理,最後融貫為完整體系。當然,在朱熹《四書章句集注》
仍懸為功令之時,將「四書」視為一個整體是相當自然的。與毛奇齡大約同期的 四書學著作,如閻若璩《四書釋地》、崔灝《四書考異》,皆為四書學的考證之作,
也無疑將「四書」視為一個整體,進而考辨其中名物之確切與否。8然而,除了 名物、典章制度考據之外,毛奇齡對於四書義理的考索辨析,亦朝融貫群經的方 向走去。9
在清初瀰漫一片尊朱風氣中,毛奇齡悍然以王學衛道者自任,與當時學者所 論自然有所扞挌。是以本章所要集中討論的,便是宋明理學體系中由天道論而心 性論,再由心性論推衍出知識論的數個核心概念──心即理/性即理、格物致知、
知行合一等。這些宋明理學的間架,即使其中內容不斷演繹、翻新,也仍然是理 學內部享有之共同論域,亦是經典詮釋最後所要證成的義理圖像。10是以本章將 觀察毛奇齡由辯證經典真偽與核心概念詮釋的工作中,如何考索《四書》中的義 理脈絡,辨析「心」、「性」等核心概念,逐步建構以四書學為基底的理學體系。
中文學報》第六期(2000 年 5 月),頁 118-120。是以本文以為,毛奇齡對於四書的說解,不可 割裂視之,必須視為一個整體,才能從中觀察其何以反對宋儒如此激烈,以及其中所反映的意識。
7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一》,收入《朱子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第 14 冊,卷 14,頁 419。
8 朱子學雖受帝王提倡與尊奉,由於科舉的因素,亦成為學子必習之業。然而在成為科舉定本,
定於一尊的結果,卻使四書中義理內涵受限,無法成為一個敞開的、流動的論域。隨之而起的四 書講章著作,以朱子之說為尊,然而由於其說已失去活性,常常淪於案頭文字。參〔日〕佐野公 治:《四書學史的研究》(台北:萬卷樓圖書,2014 年),頁 10。
9 如毛奇齡主張《大學》、《中庸》互為表裡,是以其中之「道」應也相同:「豈有《大學》一道,
《中庸》又一道者!」參〔清〕毛奇齡:《大學知本圖說》,收入《清儒學案》卷 25〈西河學案〉
上,頁 980。
10 楊儒賓認為理學雖是個複雜的理論體系,其內部結構及外延皆有許多面向可以討論,但其中 最重要、最被理學家所共同接受的理論間架,即是「新正典(《四書》加上《易經》)的興起」、「新 聖人典範(孔顏與堯舜)的形成」、「新義理(復性說)的介入」。參氏著:〈作為性命之學的經學
──理學的經典詮釋〉,《長庚人文社會學報》 2 卷 2 期 ( 2009 年 10 月),頁 205。
第一節 毛奇齡四書學的建構過程
毛奇齡由古本《大學》入手,由親身踐履體證、經籍詮解考辨中逐步建構其 對理學心性論、天道論、工夫論的認知。高笠僧授書之事,或許不可盡信,然而 由毛奇齡選擇以《大學》古本做為四書學入門之階,棄朱熹改本為敝屣,即可清 楚反映其理論取向,已拋棄朱熹三綱領、八條目,以及格致補傳的整體模式。毛 奇齡此舉,正與王陽明由《大學》古本闡發誠意之教相合,陽明〈大學古本序〉
云:「《大學》之要,誠意而已矣。誠意之功,格物而已矣。誠意之極,止至善而 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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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朱熹由《大學》中所揭示的「格物」之教,便非聖學首功,取而代之的是「誠意」的倡導。
然而,毛奇齡於古本《大學》中省察、思辨,底定聖學門徑後,卻不滿足於 此,企求達致更深廣的聖道氣象。此源於旅居淮西時,某日突發之感觸:
時予寓少室,又寓湖西,轉而寓崇仁,亦既守其教而行之有年矣。既而寓 淮西,夜坐聽官廨子弟有誦《論語》者,「顏淵喟然嘆曰:『仰之彌高,鑽 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則大驚。又聽之「既竭吾才,如有所 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則更驚此是何說?其所說何事?因舉平 日所從事者勘之,體驗之,則並無此境,豈其中有物耶?12
夜半時分,偶然聽聞《論語》中顏淵述及夫子「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
忽焉在後」的高遠境界,毛奇齡深受撼動,於聖道之廣大精微產生更加濃厚的興 趣。又反省自身諸多體驗,雖於心、意之間操持已久,卻未曾到達此境界,未免 悵然無所從。於是,毛奇齡便順著經義脈絡,由孔子所言「循循善誘」所示「博 文約禮」入手:「下學之功,無日不慎獨,無日不存心,亦無日不研經說禮,未
忽焉在後」的高遠境界,毛奇齡深受撼動,於聖道之廣大精微產生更加濃厚的興 趣。又反省自身諸多體驗,雖於心、意之間操持已久,卻未曾到達此境界,未免 悵然無所從。於是,毛奇齡便順著經義脈絡,由孔子所言「循循善誘」所示「博 文約禮」入手:「下學之功,無日不慎獨,無日不存心,亦無日不研經說禮,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