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學思的醞釀:毛奇齡與清初學術風氣
第一節 清初學術:王學與朱學的消長
第一節 清初學術:王學與朱學的消長
無論是外緣的政治、經濟方面的解釋,或者就理論內部的需求來立論,從宋 明理學中脫胎而出,卻另闢蹊徑的清初學術,其學風之驟然一變,似乎是理之必 然。對此,錢穆統括了兩方面的原因:
清初學術,直承晚明而來,但未依晚明的路向發展。在晚明諸老心中,藏 有兩大問題:一是宋明儒的心學,愈走愈向裡,愈逼愈渺茫,結果不得不
也同樣是心性之學。因此,朱王之間是否如同梁啟超所言,是一個翹翹板式的對立關係,其中有 可繼續分梳之處。再者,即便是「由王返朱」,然而與原初的朱、王思想,必有所不同。是以本 文認為「由王返朱」固然是清代學術思想的其中一個觀察角度,卻不能以此涵蓋當時學術思想之 全貌。
7 錢穆:〈清儒學案序〉,《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八)》,頁 416。
8 王汎森;〈清初思想中形上玄遠之學的沒落〉,《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 69 本第 3 份(1998 年 9 月)。
9 王汎森;〈「心即理」說的動搖與明末清初學風之轉變〉,《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 65 本第 2 份(1994 年 6 月)。
10 明亡以後,四處兵亂,毛奇齡曾於集市奔逃,藏身山中土室;又曾為髡髮為僧以避禍。早年 流離失轉,頗為艱辛。可參盛唐:〈西河先生傳〉,《毛西河先生全集》卷首。
轉身向外來重找新天地,這是學術上的窮途;另一則是身世上的窮途。11 首先,由宋代到明代,心性之學的理論發展已臻成熟,明代尤其以提倡「致良知」
的陽明學為核心。「致良知」說的提出,便是陽明意圖證成心體之特出獨立12,使 朱子所謂「格物窮理」之工夫,得以由外轉內的關鍵13,心性之學自宋明以來一 路發展,至陽明可謂已登峰造極,然而亦走到窮巷之中,使得後出無法轉精。其 次,神州蕩覆的結果,使這群明末學者成為「遺民」,其身尚存,其根卻杳不可 尋,造成巨大的心理衝擊。由此可知,清初學術的轉變,緣於晚明盛行的心學無 法完全解決儒者內在的焦慮感,唯有另尋出路,身心方可安頓於天地之間。清初 學術之特色便在這種氛圍之中應運而生,由宿儒、碩儒帶領,展開對心學的批判 與思考。此時理學體系內部的轉化,既因挽救時代風氣而發,也是緣於理論本身 不夠完備所自然引發的傾向。是以清初所轉出的學術,即以「實用」為導向,要 能救正時弊,匡扶人心。
一、明清之際對王學的理論反省
自王陽明之後,王學分出不同派系,分別有泰州學派、浙中派、江右派、南 中派、楚中派、北方派、粵閩派等。14其中又以泰州、浙中、江右派最為重要。
陽明原為了導正朱子學末流的支離,因此特別標舉「心」之地位,以「心即理」
取代朱熹的「性即理」,提出「致良知」為工夫宗旨,心體渾然至善,只需當下 察識,返回本心,即可貫通天理。流波所及,天下翕而歸之。然而「心即理」說,
雖使心體與天理不再斷為兩橛,卻因弟子才性以及親身體悟、實踐的不同經驗,
對於陽明教法的領略各有殊異,產生流衍分化的現象。15
11 錢穆:〈前期清儒思想之新天地〉,《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八)》(台北:東大,2006 年),頁 2。
12 ﹝明﹞王陽明標舉良知,其於〈大學問〉中所言:「良知者,孟子所謂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者 也。是非之心,不待慮而知,不待學而能,是故謂之良知。是乃天命之性,吾心之本體,自然靈 昭明覺者也。」與《傳習錄》:「天理在人心,亙古亙今,無有終始。天理即是良知,千思萬慮,
只是要致良知。」合而參之,此即意味良知為是非之心,亦即天理,也就是心體,此三者互相涵 攝,是一非三。「致良知」正是使天理、良知、心體三者貫通為一的途徑,一旦通曉,則天理不 假外求,正在吾人之心上。前條參王陽明撰、吳光等主編:《王陽明全集》,卷 26(上海市:上 海古籍出版社,1992),頁 971。後條參王陽明撰、陳榮捷編:《傳習錄下》,《王陽明傳習錄詳註 集評》(台北:學生書局,1998 年),頁 337。
13 ﹝明﹞王守仁:〈答顧東橋書〉:「朱子所謂格物云者,在即物而窮其理也。即物窮理,是就事 事物物上求其所謂定理者也。是以吾心而求理於事事物物之中,析心與理而為二矣。」陽明認為 朱子將格物解為「即物窮理」,要格全天下之物,「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物之表裡精粗無不到」。 然而,如此的詮解即表示「心」必須透過「物」而「識理」,將導致心與理的支離,學者恐迷失 在無窮無盡的外物中,失卻察識心體的重要性。參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傳 習錄中》,頁 49。
14 史革新:《清代理學史》,頁 4。
15 其中之顯例為陽明晚期所提出的四句教:「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 知,為善去惡是格物」,揭示致良知工夫之入手處,意在使其簡捷可行,毋須向外求索世間萬物 萬事之理,以去朱子學支離之病。但也因太過簡捷,在陽明後學的詮解中產生歧異。例如著名的
關於晚明心學的流弊,早在明亡之前即有儒者進行反省,梁啟超歸納如下:
王學在萬曆、天啟間,幾已與禪宗打成一篇。東林領袖顧徑陽、高景逸提 倡格物,以救空談之弊,算是第一次修正。劉蕺山晚出,提倡「慎獨」, 以救放縱之弊,算是第二次修正。明清嬗代之際,王門下唯蕺山一派獨盛,
學風已漸趨健實。清初講學大師,中州有孫夏峰、關中有李二曲、東南有 黃梨州。三人皆聚集生徒,開堂講道,其形式與中晚明學者無別;所講之 學,大端皆宗陽明,而各有所修正。16
梁啟超指出王學在明代晚期,由於太過重視當下心體的呈露,已落入束書不觀、
游談無根的「狂禪」境地。為振衰起弊,使學術合乎時代的需求,於是有東林學 派高攀龍(存之,1562-1626)、顧憲成(號涇陽,1550-1612)等人重新提倡「格 物」,為第一次修正。在東林學派之後提出修正者有劉宗周(起東,1578-1645), 其言:「及其弊也,猖狂者參之以情識,而一是皆良;超潔者蕩之以玄虛,而夷 良於賊。」17已清楚點出晚明王學的虛玄、狂蕩之弊。到了清初,對心學展開修 正者,則有孫奇逢(啟泰,1585-1675)、李顒(號二曲,1627-1705),以及蕺山 的弟子黃宗羲(號梨州,1610-1695)等人。其中又以黃宗羲為代表,他延續蕺山 的主張,點出:
陽明先生之學,有泰州、龍溪而風行天下,亦因泰州、龍溪而暫失其傳。
泰州、龍溪時時不滿其師說,益啟瞿曇之秘而歸於師,蓋躋陽明而為禪矣。
然龍溪之後,力量無過於龍溪者,又得江右為之救正,故不至十分決裂。
泰州之後,其人多能以赤手搏龍蛇,傳至顏山農、何心隱一派,遂復非名 教所能羈絡矣。18
歸納蕺山和梨州的說法,晚明心學之流弊最深者,為泰州學派與浙中王龍溪一系。
王畿(號龍溪,西元 1498-1582)等人,標舉心體之無善無惡,所謂「不滿師說」, 指的是龍溪所提出的「四無說」:
夫子立教隨時,謂之權法,未可執定,體用顯微,只是一機;心意知物,
天泉證道,即是王龍溪與錢德洪兩人意見相持不下所引起的。王龍溪認為心體既然無善無惡,由 心體所生發的意、知、物應也是無善無惡,此看法著重本體層面。錢德洪則認為意有善有惡,因 此需要時時為善去惡,著重工夫層面。陽明如此回應兩位弟子:「汝中須用德洪功夫,德洪須透 汝中本體。二君相取為益,吾學更無遺念矣。」亦即肯定了德洪的工夫與龍溪的本體,兩者須相 資為用,不可偏廢。參王守仁撰、吳光等人編校:《王陽明全集》上,卷 34〈年譜〉,頁 1317。
16 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頁 45。
17 ﹝清﹞劉宗周撰:〈證學雜解〉,收入戴璉璋主編《劉宗周全集》(台北:中央研究院文哲所籌 備處,1996 年),第二冊,卷 6〈語類八〉,頁 325。
18 ﹝清﹞黃宗羲撰、沈芝盈點校:《明儒學案》卷 32,〈泰州學案〉(台北:華世出版社,1987 年),頁 703。
只是一事。若悟得心是無善無惡之心,意即是無善無惡之意,知即是無善 無惡之知,物即是無善無惡之物。蓋無心之心則藏密,無意之意則應圓,
無知之知則體寂,無物之物則用神。天命之性粹然至善,神感神應,其機 自不容已,無善可名,惡固本無,善亦不可得而有也。是謂無善無惡,若 有善有惡,則意動於物,非自然之流行,著於有矣。19
王畿力主直截悟入本體,良知當下朗現。對他而言,心、意、知、物的性質皆是 無善無惡,是天理自然之流行,不能以善、惡歸類其性質,此為良知終極化境之 所在,倡言良知之教,已達極致。然而,對於一般根器者,若直接導引此道,恐 未能直接契悟心體。因此陽明曾要龍溪「默默自修,不可執以接人」20,認為四 無說雖然描摹出良知的本體境界,卻不能成為一個適宜的教法。龍溪對於良知本 體層面的重視,顯然大過工夫的實行,甚至可以說是以本體直接取代工夫,即本 體即工夫的境界。這種教法原是陽明「接利根人」之說,然而對龍溪而言,卻不 認為這是陽明最究竟之說法,只是一種權法。據此,他以先天、後天/實、權/
頓、漸等多種對舉概念,來為四無說張目21,拉開了形上與形下、本體與工夫的 界線,並且具有本末價值的判斷。
泰州學派王艮(心齋,西元 1483-1540)則主張從日常一切處指認良知,「良 知一點,分分明明,停停當當,不用安排思索。」22其思想最重要之創見,即根 源於「尊身」概念之上的「淮南格物」說,心齋主張:「身與道原是一體。至尊 者此道,至尊者此身。尊身不尊道,不謂之尊身,不謂之尊道。須道尊身尊,才 是至善。」23心齋將「尊道」與「尊身」等同起來,也就是將心體(良知)安放 在吾人一己之身,身是本、道是末,且本末原是一物24。心齋對「格物」的新解,
即為「正確的認識和處理這種本末關係」,也就是「絜矩」。25對心齋來說,「格物」
仍由己身的良知出發,過分提高「身」的地位,也影響了後學,其子東崖即言:
仍由己身的良知出發,過分提高「身」的地位,也影響了後學,其子東崖即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