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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學思的醞釀:毛奇齡與清初學術風氣

第三節 毛奇齡的王學立場

本章首節已將明末清初檢討王學的風氣以及清初朱學復興的實況作一疏理。

毛奇齡雖身處明末清初朱學熾盛之際,卻仍堅守王學立場,以護衛聖道自任。因 此,由毛奇齡與時人對於「聖學」、「道學」等認知,即可觀其王學立場。

在明史館纂修《明史》期間,出現《明史》是否該另立〈道學傳〉,以及陽 明是否該列入〈道學傳〉的爭議。此爭議起初是由史館監修徐乾學所提出,他提 議:「明朝講學者最多,成、弘以後,指歸各別。今宜如《宋史》例,以程、朱 一派另立〈理學傳〉(即〈道學傳〉)。」94諸如湛若水、王陽明等人,則沿襲《宋 史》象山、慈湖之例,入〈儒林傳〉。此提議一出,即引發尊朱、尊王兩派館臣 們的激烈討論,其中最著名的即為張烈與毛奇齡兩人的論爭。由於張烈認為陽明 並不足以側身道學之列,因此主張陽明應該另入〈儒林傳〉,甚至為此著有《王 學質疑》一書,捍衛程朱學的立場,主張〈道學傳〉不可立,其言:

《宋史》有〈道學傳〉,惟《宋史》宜有之。周程紹先聖之絕緒,朱子集 諸儒之大成,以《道學》立傳,宜也。95

若有明一代,堪立〈道學傳〉者誰乎?純正如曹月川、薛文清,不能過真 西山、許魯齋,而光芒橫肆如陽明者,假孔、孟以文禪宗,藉權謀以標道

93〔清〕毛奇齡:《大學知本圖說》,收入《清儒學案》卷 25,〈西河學案上〉,頁 970。

94〔清〕徐乾學:〈修史條議〉,《憺園文集》卷 13,康熙間刻本。

95〔清〕張烈撰、陸隴其敘評:《王學質疑.附錄》(台北:廣文書局,1982 年)〈讀史質疑三〉,,

頁 10。

德,破壞程、朱之規矩,蹂躪聖賢之門庭……如此而列之〈道學〉,恐天 下後世稍知聖人之道者,必以史臣為無識矣!愚故疑〈道學傳〉可不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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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烈極言〈道學傳〉之不可立,是由於明代沒有足堪楷範的道學人物,即使如曹 端、薛瑄等理學中人,亦不足以勝過前代大儒真德秀、許魯齋等人。至於王陽明,

在張烈的認知中,僅是一個以孔孟作為禪學包裝之份子而已,儘管光芒橫肆,於 有明一代盛如驕陽,卻使程朱所建之規矩蕩然無存。準此,可以明白張烈之用心,

在於捍衛程朱學術之正統,從「道學」之承傳系譜中,將陽明之渣滓滌除乾淨,

方得廓清聖賢門庭。

毛奇齡雖然也持同樣主張,反對將陽明列入〈道學傳〉,然而其背後之理據 預設,卻與張烈南轅北轍。兩人針對「心即理」、「格物致知」、「知行合一」等理 學關鍵命題,皆各有論述。其中細部義理詮解,與本文下章較有相關,於此節不 一一分梳。關於知行問題的討論,毛奇齡曾於〈折客辨學文〉中提及,可以清楚 照見毛奇齡鮮明的王學立場,他認為唯有陽明才能真正實踐知行合一:

知行合一有二說,皆紫陽之言,然紫陽不自踐其言,而文成踐之。97 朱熹雖先提出「知行合一」之說,卻未能踐履之,反使知、行成為支離的兩部分:

「是此知非此行,此行非此知,一知一行,斷港絕流矣!此非合一之病,不合一 之病也;此非陽明之言不合紫陽,紫陽之言不自合也。」98今人反以陽明之言不 合紫陽而訐之,在毛奇齡看來,實在失之大謬。

除了知行問題外,毛奇齡也將「道學」與「聖學」做嚴格的區分。對他而言,

所謂「道學」,即為「道家之學」:

惟道家者流,自《鬻子》、《老子》而下,凡書七十八部,合三百二十五卷,

雖傳布在世,而官不立學,不能群萃州處,朝夕肄業,以成其學事,祇以 其學私相授受,以陰行其教,謂之道學。道學者,雖曰以道為學,實道家 之學也。99

「道學」在毛奇齡的認知中,被賦予不同以往的意涵,不是作為理學中「聖賢傳 繼道統之學」這樣的意味,而是老子、禦子等道家之學於後世的分衍。以最直截

96 〔清〕張烈撰、陸隴其敘評:《王學質疑.附錄》,〈讀史質疑三〉,頁 11。

97 〔清〕毛奇齡:〈折客辨學文〉,收入徐世昌等編,沈芝瑩、梁運華點校《清儒學案.西河學 案上》(北京:中華書局,2008),頁 996。

98 〔清〕毛奇齡:〈折客辨學文〉,收入徐世昌等編,沈芝瑩、梁運華點校《清儒學案.西河學 案上》,頁 996-997。

99 〔清〕毛奇齡:〈辨聖學非道學文〉,收入徐世昌等編,沈芝瑩、梁運華點校《清儒學案.西 河學案上》,頁 998。

之方式核察六經,「道學」之字眼也是聞所未聞,唯有「學道」之稱。況且道學 並非朝廷立為官學,也不是結社講學等公開管道散播的學問;反之,卻以私相授 受這樣非公開的方式,使得其學得傳。道學肇始漢代,魏晉六朝最盛,至北宋陳 摶,竟以道書《無極尊經》、《九宮》等,與《河圖》、《洛書》相結合,作《無極 圖》,成為先天之學的範式。其後,包括周敦頤、邵雍、二程諸儒因襲之,至元 代時,《宋史》中為陳摶立傳,又置〈道學傳〉,道學之名於焉形成,並蔚為流行。

最後,毛奇齡統合道學之學脈源流,下此斷語:「是道學本道家學,兩漢始之,

歷代因之,至華山而張大之,而宋人又死心踏地以依歸之,其為非聖學,斷斷如 也。」100

與「道學」相對之「聖學」,為真正承繼聖賢之學,應該被加以彰顯。毛奇 齡之所以要如此大聲疾呼,正是出自捍衛聖學之心理。然而,何謂「聖學」?毛 奇齡認為:

予謂聖學中原該「道」字,初學聖人祇謂之學,學聖既成即謂之道。學者 道之始,道者學之終,既非兩途,又非兩事,且並無兩功夫,第從事於此 而學在於是,道即在是焉。101

「聖學」之內容,即包含「道」在其中。學、道並非判然兩途之事,二者有相同 之指歸,相即不二。對一個初入成聖門徑的學者,謂之「學」;若達聖賢之境界,

則謂「道」。準此,則可將「學」、「道」視為成聖之道的起始與終點,二者區別 僅在境界高低,不在方法。聖學門徑無它,僅「忠恕」一貫而已,入手處即為「學」, 學而終能成就「道」,見「道」之光彩煥發。由此說來,「聖學」必含蘊「聖道」

無疑。從為學下手處,必由學始,終歸於道;以最終境界而言,學本身即是道。

毛奇齡倡明「聖學」、「聖道」,將「道學」,包括二程、朱子在內,皆不足取。曰 之「主靜」、「立極」,其實只是另立名目,仍不脫道家習氣,與聖學、聖道相距 甚遠:「世無審動靜、探主宰,且葆祕神氣而可云行聖學、入聖道者。」102聖學、

聖道不在動靜機微之中,並不高遠玄虛,而是切近人身,一言可終身行之「恕」

道,去人心以推道心,達到博施而能濟眾之功。此番見解,恰好可見清初之際,

士人以事功重於心性的傾向,玄遠之風氣淡薄的氣氛,而毛奇齡理路清晰,批駁 有力。

細察其用心所在,除了捍衛陽明學以外,尚希冀自己能夠成為承繼聖道者:

自孔、孟不作,道學專行,聖道聖學其不明於世者,越七百年於茲矣。今

100 〔清〕毛奇齡:〈辨聖學非道學文〉,收入徐世昌等編,沈芝瑩、梁運華點校《清儒學案.西 河學案上》,頁 998-999。

101 〔清〕毛奇齡:〈辨聖學非道學文〉,收入徐世昌等編,沈芝瑩、梁運華點校《清儒學案.西 河學案上》,頁 999。

102 〔清〕毛奇齡:〈辨聖學非道學文〉,收入徐世昌等編,沈芝瑩、梁運華點校《清儒學案.西 河學案上》,頁 1001。

一旦指出,上自堯、舜,下及孔、孟,始終本末,到處一貫,時時可見,

人人可行,無借無雜,不疑不惑,學以致道,庶幾無媿。後有學者,其亦 從此而進求焉,可耳!103

自孔孟之後,道學大行於世,聖道、聖學晦暗不明。毛奇齡欲振衰起弊,持「聖 學」、「聖道」之幟,辨其醇疵,闡明堯舜孔孟等聖賢之道,使眾人明白聖道、聖 學之切己可學,本末一貫,入手處切實可把捉。此段話語除了慰勉後人學者,也 是對自己的一番期許。準此,不難明白毛奇齡之所以在一片尊朱聲浪中,仍持守 王學,大抵是基於其彰明聖學的苦心,以「聖學」取代「道學」,提供新的儒學 典範,用意極為鮮明,不僅是拘於門戶之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