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由朱熹到毛奇齡的經典觀變遷

第五章 義理與考據的交會:一以貫之的經典觀

第一節 由朱熹到毛奇齡的經典觀變遷

儒學經典是由「道-聖-經」之一貫過程所形構。在詮釋經典的當下,透過 經典文本中所蘊含的義理,儒者可與聖人之意相契,復歸於天理之流行。前者為 下貫,後者為上達,方向不同,所會歸之「理」、「道」卻是同一。其中居於樞紐 地位者,即為經典。透過經典,能夠契於聖道,成德之學因而得以圓滿。此即揭 示在理學內部的「尊德性」與「道問學」之爭,其最終目的只有一個,即為「道」, 可謂殊途同歸。正如余英時所言:

所有宋、明的理學家都是尊德性的,把德性之知放在第一位,這當然不成 問題。但另一方面講,尊德性之下,還有問題在,即要不要知識呢?要不 要道問學呢?比如宋朝人說他們把握到了孔孟之道。但你怎麼知道所把握 到的真是孔孟之道呢?要不要看孔、孟六經之書呢?

3

無論「尊德性」或「道問學」,二者皆屬宋明理學內部的爭論,以宋明理學之內 涵來說,自然為道德修養之學,也就是無論「尊德性」或「道問學」,最終所欲 達致者,皆是德性之知,能夠踏上聖賢的道路。是以二者之差異,不在於目的,

而是進路與方法的區別,其中關鍵尤在對於經典的依賴程度有多少。若以朱熹對

《中庸》「故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一句的 注解,或可略作區判:「尊德性,所以存心而極乎道體之大也。道問學,所以致 知而盡乎道體之細也。」將「尊德性」之工夫歸於「存心」,「道問學」則收攝於

「致知」,兩者工夫進路已然有別,也是朱陸之分的一個標誌。對於主張格物致 知的朱子而言,經典文本當然與聖人之道有高度的同一性,其言:

3 余英時:〈清代思想史的一個新解釋〉,收於《歷史與思想》(台北:聯經出版社,2010 年),

頁 127-128。

聖人千言萬語,只是說個當然之理。恐人不曉,又筆之於書。自書契以來,

二《典》、三《謨》、伊尹、武王、周公、孔、孟都只是如此,可謂盡矣。

4

聖人言語,皆天理自然,本坦一明白在那裡。只被人不虛心去看,只管外 面捉摸。及看不得,便將自己身上一般意思說出,把做聖人意思。

5

經典乃由聖賢所撰作,也就是聖人之言,目的在於讓世人知曉天理。為學者欲通 曉天理,便必須虛心讀書,以經典作為認識天理的媒介。陳立勝據此指出,朱熹 實已揭示其「言(聖人之言)──心(聖人之心)──理(天理/聖人之意)」 的聖書意識結構。

6

既聖人之語與天理無所區別,且明白坦然,契入天道之階梯 便是聖書、經典的詮釋與開展,人人可由得入,此處可見朱熹勉人讀書的鼓勵意 味。不過,經典中所承載的聖人之意,並非言人人殊,而是具有一定的客觀性。

為了體會真正的天理,朱熹主張要由讀書的「虛心」做起,告誡學生:「大凡讀 書,須是虛心以求本文之意為先。」

7

準此,朱熹對於陸九淵不教人讀書,甚為 不滿:

若陸氏之學,只是要尋這一條索,卻不知道都無可得穿。且其為說,喫緊 是不肯教人讀書,只恁地摸索悟處。譬如前面有一個關,纔跳得過這一個 關,便是了。此煞壞學者。

8

朱熹批評陸九淵不教人讀書,認為此將「煞壞學者」。事實上陸九淵未曾不讀書,

也曾勉勵其弟子:「後生看經書,須著看注疏及先儒解釋,不然,執己見議論,

恐人自是之域,便輕視古人。」

9

然而,朱熹之批評也不是無的放矢。陸九淵主 張「先立乎其大」,以本心為第一序之道德根源,有「學苟知本,六經皆我注腳」

10

、「堯舜之前,何書可讀」

11

等語,皆顯示本心之復明才是最重要的工夫。若能 體察心體,則《六經》也不過是吾心之注解而已。也就是說,在德性之知與聞見 之知二者,陸九淵無疑將經典文字置於第二序,為輔助性的工具,其作用在於幫 助吾人朗現本心。於是,《六經》之地位,反而成為「我」之附屬。其實朱熹也

4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收入《朱子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第 14 冊,卷 11,頁 345。

5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收入《朱子全書》,第 14 冊,卷 11,頁 335。

6 陳立勝:《「身體」與「詮釋」──宋明儒學論集》(台北: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11 年),

第六章「朱子讀書法:詮釋與詮釋之外」,頁 192。

7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收入《朱子全書》,第 14 冊,卷 11,頁 335。

8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收入《朱子全書》,第 15 冊,卷 27,頁 982。

9 〔宋〕陸九淵:《陸九淵集》(台北:里仁書局,1981 年),頁 431。

10 〔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 395。

11 〔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 491。

有類似說法,經典與「理」、「道」二者之間,無疑以「理」為首出,為宇宙之本 體,即使聖人不作經典,天理仍然運行:

雖聖人不作,這天理自在天地間。天高地下,萬物散殊,流而不息,合同 而化,天地間只是這箇道理流行周徧。不應說道聖人不言,這道理便不在。

這道理自是長在天地間,只借聖人來說一遍過。

12

人惟有私意,聖賢所以留千言萬語,以掃滌人私意,使人人全得惻隱、羞 惡之心,《六經》不作可也。

13

聖人撰作《六經》之目的,即為傳達、教導天理於吾人。即使聖人未作經典,天 理仍然周流、浸潤於天地萬物之間,並不因此止息。「理」居於宇宙本體論之根 源性,並不因此有所更易。若是人人皆能識得此理,能夠修身成德,則《六經》

即使不存在,也絲毫不會有任何妨害。當然,此並非實情,只是一種假設性的說 法,朱熹於此欲捻出之奧義,即為「理」之首要地位。就創生的次序來說,最根 源者仍然是理,經典是理的承載物,居於附屬的地位。以教化的角度來說,也是 屬於工具性的「筌」。是以讀書只是登陟天理的階梯,而非天理本身。因此,朱 陸異同的表徵,並不在於欲達成的目的,也不在於將經典視為求道工具的看法,

而是對於這個工具的依賴程度有多高,如陳立勝所言,在於「『登樓』與『撤梯』、

『得意』與『忘言』的次第上面」

14

。相較於陸九淵而言,朱熹更為堅持登樓前 不能撤梯,得意前不能忘言。也就是說,在識得真正的天理之前,經典文本是不 能夠毀棄的,也必須藉由讀書之苦功,才能格出分明之理,其言:

大抵近世言道學者,失於太高,讀書講義,率常以徑易超絕、不歷階梯為 快,而於其間曲折精微正好玩索處,例皆忽略厭棄,以為卑近瑣屑,不足 留情。以故雖或多聞博識之士,其於天下之義理,亦不能無所未盡。理既 未盡,而胸中不能無疑,乃不復反求諸盡,顧惑於異端之說,益推而置諸 冥漠不可測知之域,兀然終日,味無義之語,以俟其廓然而一悟。殊不知 物必格而後明,倫必察而後盡。彼既自謂廓然而一悟者,其於此猶懵然也,

則亦何以悟為哉?15

階梯僅是途徑而非目的,卻也不容輕易毀棄。由於理一分殊,即使是博學之士亦 難以窮盡。若是不從讀書入手,由經典文本中考索,發明其中精微曲折之義理,

12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收入《朱子全書》,第 14 冊,卷 9,頁 308。

13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收入《朱子全書》,第 14 冊,卷 11,頁 345。

14 陳立勝:《「身體」與「詮釋」──宋明儒學論集》(台北: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11 年),

第六章「朱子讀書法:詮釋與詮釋之外」,頁 218。

15 〔宋〕黎靖德編:〈答汪尚書〉,收入《朱子全書》第 21 冊,頁 1297-1298,第 14 冊,卷 11,

頁。

則胸中疑惑無法得到廓清,將昧於異端之說,離聖道、聖學更加遙遠。朱熹反對 象山所言,認為單憑本心之靈明一悟,並不足以使人契入聖道,所獲得之「理」

也不能確信為真理。於此,正可照見朱熹「格物致知」之工夫論,與其知識論的 結合。對朱熹而言,讀書既是窮理,也是格致工夫之下手處,藉由聖書經典中的 義理系統,作為成聖為學的參照。推而深之,朱陸對於經典及讀書重要性的不同 看法,實緣於不同的理論架構,尤其是對「心」之看法,以及在宇宙本體論的創 建上,有根本的差異,因此影響了聞見之知的地位高低。

16

在朱熹的理學體系中,

經典仍然處於極高的地位,是以讀書也成為一種格物的工夫,為道德修養的途徑。

但在陸九淵的心學理論中,經典的權威性顯然開始下降,退居本心之後。

至於將心學體系發展整全的王陽明,其道德修養的重點顯然也非經典,其言 經典有如富家者父祖輩憂心庫藏產業傳至子孫時,或有散亂亡失之可能,是以將 產業庫藏逐條羅列,使子孫不虞匱乏。此即意喻聖人欲提醒吾人本心之存,勿遺 忘散失,因而撰作經典。因此,經典文本與心體之間的關係,也就有了主從的區 別,其言:

故《六經》者,吾心之記籍也,而《六經》之實則具於吾心,猶之產業庫 藏之實積,種種色色,具存於其家。其記籍者,特名狀數目而已。而世之 學者,不知求《六經》之實於吾心,而徒考索於於影響之間,牽制於文義 之末,硜硜然以為是《六經》矣。

17

於此,陽明欲揭示《六經》中所蘊含之義理不假外求,即在吾人之心體,完滿俱 足。《六經》只是「記籍」,是載錄「吾心之常道」的典籍。經典既為常道之載體,

亦即並非常道本身,語言文字只是媒介,其中所記無非僅是道之輪廓與規模而已。

由此可知,陽明亦由化約之角度來定位《六經》,並認為尊經意識應立基於「求 於吾心」之目的。

18

準此,《六經》只是用來明心體的工具,若於文字訓詁上窮 加考索,迷失於文字障中,則無疑本末倒置,無法抉發經典真正之奧義。

對比朱王對於經典地位的不同看法,可知經典雖然具有神聖性與權威性,但 在宋明理學的系統中,則未必等同齊觀,關鍵在於「心」地位的高低。「道問學」

與「尊德性」的區判,正在於此。在陽明之後,經典只是作為「工具」的意味更 加強烈,如王艮有言:「經所以載道,傳所以釋經。經既明,傳不復用矣;道既

16 如祝平次即言:「程朱的理有其客觀意義,因此比較容易藉由『致知』的理論,為經典留下一

16 如祝平次即言:「程朱的理有其客觀意義,因此比較容易藉由『致知』的理論,為經典留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