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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問題意識的提出

第一節 問題意識的提出

一、由清代學術史的反省開端

清代學術如何由宋明重視性命之學的理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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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至以訓詁為主、義理為輔的 考據學,一直以來便是聚訟紛紜的學術議題。從前人研究的整理,可以發現討論 此議題,試圖為其找出解釋方案者,大概分為三種理論類型:理學反動說、每轉 益進說、內在理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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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三種研究典範除了解釋了理學轉至考據學的原因外,

亦隱含對於理學、考據學的不同評價。

理學反動說的提出者,為梁啟超,他在《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清代學術 概論》二書中,將清代學術視為「反理學」或者「理學的反動」,以「復古」為 其目標,動機和內容則近於歐洲文藝復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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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環境變遷與心理感召成為合適土 壤,對舊思想的反動思潮得以初萌,其後開枝散葉、蔚為大觀,盛極之後逐漸凋 蔽,無法開出新意,加以環境、心理的變化,逐漸衍成另一新興思潮,形成對峙 局面,最後則由新興思潮奪去原思想的主流地位。「啟蒙-全盛-蛻分-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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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期不斷流轉更迭,形成思潮嬗變的整體動態。當前一思潮已窮,後一思潮則取 而代之,如此循環不已。學派上以「主智」、「主意」;「唯物」、「唯心」;「實驗」

與「冥證」,兩組相對概念迭為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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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宋明理學的特色是主意、唯心、冥證,

為了革新理學的流弊,清學繼之而起,其學術主流為「厭倦主觀的冥想面傾向於 客觀的考察」,支流則為「排斥理論提倡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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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觀的冥想」指宋明理學,「客 觀的觀察」則是清代考據學。以梁啟超的觀點而言,思潮不斷革新,其動力來源 是對於前一思潮的反動、批判,此間顯然有後起思潮較具進步意義的價值評斷,

是以理學與考據學孰優孰劣,亦昭然若揭。必須注意的是,後起思潮並非橫空出 世,因為「復古」即為「反動」的手段,後起思潮往往借鑒於古代即有的思想資

1 「理學」於此處涵蓋程朱與陸王二系,為統稱性的用法,並非僅指程朱一系。

2 丘為君:〈清代思想史「研究典範」的形成〉,《戴震學的形成:知識論述在近代中國的形成》

(台北:聯經出版,2004 年),頁 265-327。他借用孔恩典範轉移說,將此三種類型視為清代思 想史三個重要的研究典範。

3 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77 年),頁 4。

4 梁啟超借用佛學對萬物生滅變化的解釋──「成、住、異、滅」,作為古今中外思潮遞進變遷的 歷程,將其流轉分為四期:(一)啟蒙期(二)全盛期(三)蛻分期(四)衰落期,中國任何的 時代思潮皆可符應此模式。持續流衍變化,直至下一思潮取而代之。參氏著:《清代學術概論》 頁 1-4。

5 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頁 9。

6 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台北:華正書局,1974 年),頁 1-2。

源。名為復古,實具革新的正面意義,亦即「以復古為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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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轉益進說的提出者為錢穆,他以「繼承──發展」作為解釋模式:「學術之 事,每轉而益進,圖窮而待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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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梁啟超反動說所隱含的強烈尊漢貶宋立 場,錢穆的觀點則較為持平,他認為不能以後面的果為標準來反對前面的因,雖 然考據學在清代取代了理學成為主流,但並不能說考據學所代表的實證立場較理 學更為優越、進步。所謂「繼承──發展」的解釋模式,大抵基於考據學並非是 對理學的全然反動立論,認為是一種前有所承,後有開新的關係。在與梁啟超同 名著作《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錢穆指出清初思潮與明末東林運動之間的密 切關聯,而東林運動其實便蘊含宋學中「經世明道」的精神。是以全書結構由兩 宋學術談起,轉至明末東林顧憲成、高攀龍等人,清學之開展則由黃宗羲上繼東 林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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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知,錢穆並非如同梁啟超重視宋明與清代學術之間的歧異,他 主張二者間是有連續、傳承與改易、發展的,當前一個思想似乎走到窮途時,即 有新變,但此新變必然也是在舊思想的資源中蓄積而出。學術發展的動力並不全 然是「反動」,而是「轉進」。由是觀之,錢穆提出他對於清代學術的精闢見解:

「有清三百年學術大流,論其精神,仍自延續宋明理學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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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英時在每轉益進說的基礎上,提出了內在理路說,轉出另一個理論層次。

他主張以往以「反滿」、「反理學」、「市民階層說」等外緣的解釋,不足稱為嚴格 意義上的歷史解釋,而只是一種對歷史現象的描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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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提出所謂思想史 中的內在理路:「也就是每一個特定的思想傳統本身都有一套問題,需要不斷地 解決,這些問題,有的暫時解決了,有的沒有解決,有的當時重要,後來不重要,

而且舊問題又衍生新問題,如此流轉不已。這中間是有線索條理可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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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以錢穆每轉益進說為基礎,更深入找出宋明理學與清代學術之間的關聯性在。理 學真的到了清代就亡了嗎?抑或更改面目,以另一種型態或隱或顯存在學術的脈 動之中?最後,他觀察到在理學、心學、經學考證之間,存在一個永遠的公案──

該如何看待「知識」,以及「知識」該在體系中佔如何之地位?余英時認為宋明 理學中一直存在一條智識主義的傳統,以宋明理學之術語來說,即為「尊德性」、

「道問學」之爭。清代學術正是由「尊德性」導向「道問學」所形構的,「尊德 性」的討論已窮盡,而後潛伏的「道問學」傳統抬頭,成為有清一代學術之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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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梁啟超認為兩百多年的清代學術史,共有四步進程。第一步為解放王學,即是復宋之古;第二 步為解放程朱之學,即是復漢唐之古;第三步為解放許鄭之學,即為復西漢之古;第四步為解放 一切傳注,即是復先秦之古。更甚者,要以科學研究精神解放孔孟之學,而後清學亡焉。解放孔 子之學反映梁啟超所處時代的學術氛圍,於本文所要討論之議題並無關涉,暫且不論。四步說所 揭示的是「復古」作為一種手段,汲取古代即有之學術思潮,作為反抗前一思潮的利器。參氏著:

《清代學術概論》,頁 8-9。

8 錢穆:〈清儒學案序〉,《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八)》(台北:東大,2006 年),頁 366。

9 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自序》(台北:商務印書館,1997 年),頁 1。

10 錢穆:〈清儒學案序〉,《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八)》,頁 366、367。

11 余英時:〈清代思想史的一個新解釋〉,《歷史與思想》(台北:聯經出版,1976 年),頁 123。

12 余英時:〈清代思想史的一個新解釋〉,《歷史與思想》,頁 124。

13 余英時:〈從宋明儒學的發展論清代思想史〉,《歷史與思想》,頁 87-115。

以上三種清代學術源流的研究典範顯示,由外緣說解釋清代學術何以轉向經 史考據,並不能完全充分解釋轉變之因;將清代學術視為與宋明理學判然二分,

更不能照見清代學術的全貌。再者,學術史之分期亦為一個需要重新省思的問題,

從宋明理學過渡至清代考據學,跨越數百年之歷史長河,以宋明作為理學的代稱,

以清代作為考據學的時代,都是以某一時代之主流概括該時代的學術特色,為其 貼上標籤。然而,綜觀以上三種清代學術的解釋模式,可以得出學術史的發展實 為一種此消彼長的情形,若是在學術主流 A 之強勁勢力底下,沒有光芒較為黯 淡的 B 伏流潛藏其間,作為下一次學術浪潮轉換的契機,則學術史發展之推進 動力似乎並不存在。因此,欲探討清代學術之發展樣態,必須先由更細緻的分期 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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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錢穆即認為:

言清代學術者,率盛誇其經學考證,固也。然此在乾嘉以下則然耳。若夫 清初諸儒,雖已啟考證之漸,其學術中心,固不在是,不得以經學考證限 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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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段文字大致透漏兩則訊息:其一,「經學考證」無法概括清代學術之全貌,而 是盛行於乾嘉以降;其二,乾嘉時考據學的盛行毋庸置疑,且清初多位研經之學 者已啟端緒,但是清初的學術思潮,並不完全以考據為主軸,是以不能將清代學 術的範圍限縮在經學考據,否則即是將一代之學術思潮片面化、單純化,無法看 出其中演變的軌跡。由此觀之,清代學術由宋明理學轉至考據學,其間頗多轉折 與發展之處,而清初既已有考據學的萌芽,於理學方面尚有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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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為觀察清 代學術轉折的最佳入手處。

二、研究動機

前已述及,本文以清初作為觀察清代學術由理學轉至考據學的關鍵時期。正 如余英時所言,宋明時期許多理學內部的爭論,所反映的是智識主義與反智識主 義之間的對壘,由朱陸異同延續至明代,是否以讀書博學為要務,以及對經典的

14 如張麗珠所言,學術史的分期不必等同於政治上的分期,明朝政權雖亡於 1644 年清人入關,

然而論及考據學的興盛,便不能以清代自我設限,必須往前追溯至明代考據學風的興起。因此,

若從演化觀點的角度出發,則一切事象都存在於歷史的前後關係中。由此可知,歷史的進程是連 續而非斷裂的。參氏著:《清代義理學新貌》(台北:里仁書局,1999 年),頁 3。

15 錢穆:《國學概論》第九章「清代考證學」(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95 年),頁 246。

16 清初由於康熙的提倡,起用一批理學名臣,如湯斌、熊賜履、陸隴其、李光地等人,除湯斌 外,皆宗程朱學。理學名臣發揚程朱學中的道統說,使其與治統合一,與康熙心意相符,因此程 朱學於清初大行於世,至康熙晚年更推尊至極。參楊菁:〈康熙的儒學教育及其對成朱學的提倡〉,

《清初理學思想研究》(台北:里仁書局,2008 年),頁 1-49。至於王學方面,雖然晚明王學流 弊滋甚,引起顧炎武清談誤國之訾議,卻也因此激發王學中人對於理論多所修正,以救放縱之弊。

《清初理學思想研究》(台北:里仁書局,2008 年),頁 1-49。至於王學方面,雖然晚明王學流 弊滋甚,引起顧炎武清談誤國之訾議,卻也因此激發王學中人對於理論多所修正,以救放縱之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