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探討
第三節 前後景理論
Hopper （ 1979 ） 從 類 型 學 角 度 提 供 了 前 景 （ foreground ） 和 後景
（background）的區別，認為主要與時間有關：前景事件一個接一個按照 其在真實世界中的順序安排，形成時間線；而後景事件則偏離正常的時間 框架，它們與前景事件是同時發生（concurrent），因而常常是對主要敘 述事件進行評論或展開（饒宏泉，2015）。
以下分三個部分說明有關前後景的理論：首先說明前後景與時間推進 兩個理論之間的共通交叠之處，其次說明與前後景配置有關的理論，包括 其等級體系、時貌標記的前景功能，以及從屬結構的作用，最後是有關完 成貌「了」的篇章功能及其使用制約。
一、前後景與時間推進
Dry（1981）發現前景的時間運動（time movement）主要與兩個因素 有關：一是句子的時貌範疇；一是該句內容與前文之間的邏輯關係。完結 和達成情境總能推進時間，狀態和活動情境一般不推進時間，但如果蘊涵 著狀態的確定變化（如通過添加「突然」或者通過邏輯關係的蘊涵）就會 觸發時間運動。所以時間運動的關鍵是狀態的特定變化（definite change of state）（Dowty, 1979：168）。
Dry（1983）在 Dry（1981）的基礎上，從微觀層面進一步探討了觸發 時間運動的句法結構。作者認為，觸發時間運動的關鍵之一是指示連續時 間點（sequenced temporal points），而未必是 Dry（1981）所說的狀態變 化。只有指示起始點和終結點的結構才能推進時間，因此完成貌句子、起 始貌句子和蘊含起始意義的狀態句都可以推進時間，而非完成貌句子則 不會；有些從屬結構也能推進時間，這主要是因為其中的時間連詞
（connective），如 before、after、until、when、while、as 指示了時間點，
或者是因為符合時間運動的第二個因素，即時間運動小句必須呈現新信 息（即發生了某一事件或產生了某一狀態）。作者在細緻討論的基礎上，
還對前景和後景作精確的定義：前景是由指向時間線上點的句子構成，觸 發時間運動。後景由不指向單個點的句子，或者指向不以時間順序呈現的 點的句子構成（饒宏泉，2012a）。
Hatav（1989）重點探討狀態和活動能否出現在前景時間線上，發現 最直接的誘因是情境的終結點屬性。他以希伯來語、法語和俄語的例子來 展開論述，認為事件（完結和達成）具有終結點，能推動參照時間前進；
狀態和活動並不蘊含終結點。據此他提出參照時間運動的規則：只有當引 入敘述篇章的小句指示一個在語義上終結點明確的情境時，才會引進一 個新的參照時間。不同的語言會採用不一樣的方式引進終結點，或者通過 時貌系統引進，或者通過時間副詞（如 for forty days、suddenly 等）引進。
Couper-Kuhlen（1989）指出參照時間的推進可以更好地說明前景。
Givon（1987）對前景、後景的二分法表示了質疑。他認為不應以刻 板的眼光處理，而應根據實際經驗對前景和後景做細緻區分。他採用了一 種更具動態的重心視角，他認為某個小句的重心地位是與其周圍小句相 對而言的：
在沒有聽者質疑的情況下，一個在篇章的 n 點位置上 的命題（前景），在「n+1」點位置會變成預設（後景）。
在實際的篇章中，到底是前景，還是後景，取決於它在 具體篇章結構中的具體位置，而篇章的結構往往會變
化、重組、重構10（Givon, 1987：176）。 他的意見顯然是，如果篇章基於事件線索，那麼已經發生的事就是正
在發生的事的後景，而正在發生的事又可成為即將發生的事的後景（屈承
10 英文原文為：A proposition that is asserted (‘foreground’) at point n in the discourse becomes
─in the absence of challenge from the hearer─a shared presupposition (background’) at point n plus 1. The determination of what is foreground and what is background in actual discourse must, then be relative to a particular point in the discourse, the particular frame. And the frame in discourse tends to shift, to be reassembled, to be reframed.
熹，1998，2006）。
二、前後景配置
綜合上述各家對前後景的看法，Thompson（1987：439）歸納出前後 景配置的標準：時間順序（temporal sequencing）和事件線索（event line）。
屈承熹（1998，2006）認為在這個標準中可以加進另外兩個標準：狀態與 非狀態動詞、完成貌與非完成貌，即把情境類型與視點體也包含在內，並 提出關於後景/前景特點的假設：
前後景涉及的是事件或情景之間的聯繫，由小句表示。
前景材料推動敘述進行，處於事件線索當中，它傾向 於以時間為序，使用非靜態動詞，用完成體表示。後景 材料通常並不推動敘述進行，也不處於事件線索當中，
其語序不必按時序排列，可以採用狀態動詞，並且通 常用於未完成貌（如漢語中的「在」和「着」）。既然 後景是構建未知事件或未知情景（前景）的基礎，因而，
如果不做特別標記，小句間的結合應是由後景向前景 推進的過程。這個無標記序列我們稱之為 BFP 原則
（Background-to-Foreground Progression）。小句也可以 通過從屬結構（如各種關係小句結構、名詞化結構、動 詞形式、連詞等等）明確地標記為後景，這樣，其他的 事件或者情景就更加明顯地凸現為前景（屈承熹，1998，
2006：171）。
屈承熹（1998，2006）指出上述的假設實際上是認為後景表達了三種 語言使用的關係，即11：
11 英 文 原 文 為 ： In essence, we hypothesize that there are three pragmatic relations that contribute to backgrounding. They are: (i) the event line, which also incorporates temporal order, (ii) the basis for the next event or situation to build on, and (iii) the reduction of discourse weight to make other events or situations stand out more prominently. We will use the following shorter
1. 事件線索，包括時間順序12； 2. 構建下一個事件或情景的基礎；
3. 降低權重，以便使其他事件或情景凸現出來。
這三種語言使用的關係簡稱為：1）事件主線；2）情景設置；3）降 低權重。除了提出上述假設及三種語言使用的關係，屈承熹（1998，2006）
也指出前景、後景「不能一刀兩段截然分割」及「有程度上的不同」，而 是連綿不斷，只能以漸進的形式來處理。總括而言，前、後景概念的析辨 認定需透過上下文的敘述方能釐清何者為前景，何者為後景；而且，前、
後景的角色，並非完全不變，一個句子為前數句的前景，但卻可能是後面 數句的後景（鄭縈、鄭思婷，2015）。
（一）前景配置的等級
屈承熹（1998，2006：337）指出，前、後景配置關係，主要依循兩 種機制，一為小句前後排列順序，前句為後景，後句為前景，即遵循著 BFP 原則，不過，此一原則卻非絕對；另一為從屬結構，一般而言從屬結 構為後景，主要結構為前景。另外，屈承熹（1990）利用前後景的一般定 義，加以擴充，並配以各種結構形式，如動詞詞綴，附屬結構，動詞語意
（action vs. state），將前後景排成一個等級體系（hierarchy）如下圖2-5：
圖 2-5 前後景等級體系（引自屈承熹，1990）
屈承熹（1990：15）提到動詞若加上補語，前景功能就會比原形動詞 強，如例（18）：
（18）a. 我們中國人老早就認識康乃馨牛奶水，
b. 好像一般人稱之為三花牌奶水，…… （屈承熹，1990：15）
12 本研究以「事件主線」代替「事件線索」，並以「時間排序」代替「時間順序」。
屈承熹說明 b 句的前景功能明顯比 a 句強，儘管 a 句中的「認識」在 時間和邏輯都早於 b 句「稱…為」，因為 b 句的動詞加上了補語，使前 景功能增強。除此之外，屈承熹（1990）還說明「了」的前景功能又比動 詞原形強，如例（19）：
（19）a. 這個碗是在城內釘好的，
b. 因為缺口大，所以要十六個鋼釘，
c. 三文一個，
d. 一總用了四十八文小錢。 （屈承熹，1990：13）
作者說明 a-c 句都是用來解釋 d 句「用了四十八文小錢」的原因，由 此可推知動詞原形的前景功能比「了」弱。
通過上述比較，可見補語和「了」都能表達前景，各自的篇章功能皆 比動詞原形強。一般認為「了」主要用於指明有界情境（bounded situation）， 其關注焦點是情境的終點（endpoint）。因而，Shi（1990：95）說：「完 成性是把有界情境看作先前事件的結果，……」，他認為時貌標記「了」
置於有界情境終結點之後，該標記相對於說話時間或其他情境來說是先 時的，代表「完成性」（perfectivity）的概念。Smith（1994）也說：「完 成貌語素『了』表示一種有界的、非靜態的情境……完成貌延展了瞬間事 件的單一時間點，以及持續事件的起點和最後的終結點。」13關於補語與 完成貌「了」前景功能的強弱，Li and Thompson（1981：192-207）提出 完成性短語優先於「了」的使用原則：
13 關於動詞後「了」的語法意義，是漢語研究中一直有較大爭議的問題：或表示動作的完 成，是完成貌標記；或表示實現；或表示動作的開始，是起始貌（inchoativity 或 inceptive aspect）；還有「完成──延續」貌標記，表示「實現──延續」，表示「達成」等各種 看法。本研究不對此問題作細化分析，而採完成貌標記的說法，並參考 Smith and Erbaugh
（2005）的看法：「了」所表達的事件是有界的，但其界限並不需與有界事件的完成（或 自然的終結點）重合，即其允許「了」的分句所表達的是未完成的有界事件。Smith 指其 看法與 Klein 等人（2000），以及 Mangione and Li（1993）相似：「了」標示一個特定的 事件時間，被放置在句子的參照時間之前或與參照時間緊密相關，因此在「了」所標示的
（20）a. 她/他從房子裏走到老張那兒。
b. 我把手錶放在抽屜裏。
c. 我寄給她/他一封信。
d. 我笑得站不起來。
上例的趨向、處所、間接賓語及複雜的狀態四種短語皆可取代「了」，
可以起「了」的作用。由此可見，除了結果補語以外，趨向補語、介詞補 語、目標補語等都能表示事件的完成和有界。
（二）時貌標記的前景功能
屈承熹（1998，2006：63）運用 Hopper and Thompson（1980）的及 物性（transitivity）概念，以動作性（kinesis）、完成性（telicity）、時點 性（punctuality）這三個特徵，再加上其所提出的另一個判斷屬性：獨立 性14，判定漢語時貌標記的前後景功能分布，列出如下表2-2：
表 2-2 時貌標記的語義特性（引自屈承熹，2006）
動作性 完成性 時點性 獨立性
了
+ + + +
起來
+ – + +
過
– – + +
在
– – – +
着
– – – –
屈承熹觀察到上述時貌標記，或稱為詞綴的篇章功能，在前後景配 置程度上有所不同，並推定時貌標記的前景功能由強到弱，分別是：
圖 2-6 時貌標記的前景功能（引自屈承熹，2006）
14 「獨立性」的對立面即「從屬性」，判別標準在於是否出現在從屬結構中。
屈承熹認為從賦予動詞前後景程度的能力來講，排列在中間的詞綴
（即起始貌「起來」和經驗貌「過」）界限不太分明，而其他三個（即完
（即起始貌「起來」和經驗貌「過」）界限不太分明，而其他三個（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