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探討
第二節 敘述篇章中的時間表達
Smith and Erbaugh（2005）認為在漢語篇章中，存在三種時間表達模 式 （temporal interpretation）：延續（continuity）、照應（anaphora）和 以說話時間為中心的直指（deixis），並且據此區分五種語篇類型（discourse mode）：敘述（narrative）、描寫（description）、報導（report）、資訊
（information）和議論（argument）（Smith, 2000, 2003）。
根據 Labov 為敘述篇章所下定義，敘述是由具因果關係組織而成的 事 件 所 構 成 ， 並 按 其 在 故 事 主 線 上 的 發 生 順 序 來 排 列 （ Labov and Waletzky, 1967; Moens, 1987）。Smith and Erbaugh（2005）指出敘述功能 主要為介紹事件、狀態實體到篇章中，具有時態的延續模式。第一句話之 後，敘述的事件和狀態就與前文的事件和篇章時間建立了關聯，而不是和 說話時間有關。描寫模式則具有時態的照應模式，即所有句子都具有相同 的參照時間。Smith and Erbaugh 假設其中存在一個默認的持續性時間副 詞，其域覆蓋了整個段落。因而描寫模式在時間上是靜態持續的，通過空 間的穿越來推進語篇。在其他語篇模式中（報導、議論和資訊），時態則
以說話時間為參照，具有以說話時間為中心的直指模式（饒宏泉，2012a）。 直指模式是語言中最基本的時間表達模式，它與時間定位（temporal location）具密切的關係。所謂時間定位，指的是事件的外部時間，即事 件在外部時間軸上的位置。而另外兩種模式，延續和照應則在時間推進
（temporal advancement）上起重要作用。以下部分從時間定位和時間推 進兩方面說明漢語的時間表達，以及相關的時間表達形式。
一、時間定位
時間是一個單一、無界的面向，如空間一樣，時間需要在時間軸上設 定位置，即作時間定位。在跨語言中，最常使用的參照點就是說話時間，
因此時間表達模式為直指。而在漢語句子的時間表達中，參照時間扮演極 重要角色，惟其無法單獨進行時間定位，而必須與說話時間或其他參照點 連繫以定位時間。
Smith and Erbaugh（2005）認為漢語可由時間狀語、詞彙、時貌（aspect）
這些語言形式擔任定位功能。時間狀語直接說明時間定位的資訊，詞彙形 式如助動詞也能幫助時間定位，時貌則引入關於情境類型的資訊，即事件 的內部時間結構。時間狀語及其他資訊可協助時貌資訊進行時間定位，如 下例所示：
（7）a. 我考上研究所以後，會買一輛新車。
b. 我考上研究所以後，買了一輛新車。
c. 他考上研究所以後，就很驕傲。 （林若望，2002）
上面（a）例句的主要子句出現了助動詞「會」，因此主要子句指的 是未來的事件，說話當下的時刻早於事件「買一輛新車」的時間；而在（b）
例句裡，主要子句使用時貌標記「了」，因此主要子句指稱過去發生的事 件，說話時間晚於事件時間。兩句加上時間狀語「……以後」，即事件的 參照時間，指出事件「買車」的明確時間點，可協助進行時間定位。如下 圖 2-2 所示：
S R E（買新車）
（考上研究所）
R E（買新車） S （考上研究所）
圖 2-2 時間定位圖
而在例句（c），當我們單獨考慮主要子句「他很驕傲」時，應該解 釋成現在式，原因是在直指模式中，預設的表達是把正在發生的事件及持 續的狀態視為現在式，例如「驕傲」，其時貌的情境類型（situation type）
為狀態，然而加上時間狀語「……以後」，而又沒有使用助動詞如「會」、
「將」、「要」或是時間副詞如「明年」、「後天」等來表達未來式，因 此（c）只能表示過去式。這說明了時間狀語可協助時貌資訊進行時間定 位，而同時亦可將時貌資訊的作用排除。
Kamp and Reyle（1993）指出像 in April、on Sunday 這類時間詞有一 個使用限制，也就是說，它們所指的時段不可以包含說話時間。因此如果 你知道你說話的時間是星期天的話，你就不能說（8）這個句子：
（8）Mary wrote the letter on Sunday.
同樣地，如果你知道你說話的時間是在四月，你就不能使用 in April。
Kamp and Reyle 把這個限制視為 in April 和 on Sunday 的預設。Kamp and Reyle 的討論很清楚地告訴我們語言中的某些時間詞語是不能用來指稱 或包含說話時間的。而時間狀語「……以後」和 in April、on Sunday 這類 時間詞一樣，具有不能包含說話時間的限制。這個結論提供了一個線索，
回答了（c）的例句不能解釋成現在式的原因。
因此，雖然漢語可由時間狀語、詞彙、時貌（aspect）這些語言形式 擔任定位功能，而在這些形式中，時間狀語在漢語時間定位上的作用是舉 足輕重、毋庸置疑的。
二、時間推進
在敘述中，時間是動態的，具有時態的延續模式，意思即隨著敘述中 的事件依次展現，敘述時間向前推進。Smith and Erbaugh（2005）指出敘 述的動態機制建基於參照時間，當某個參照時間 RTn 在敘述的開首出現，
下一分句的參照時間改變或推進，就成為 RTn+1。反之，當 b 句參照時 間不變，參照時間仍為 a 句的 RTn。圖 2-3 說明時間推進的概念（引自李 俐蓉，2013）：
A 句 B 句 時間推進
時間不推進
圖 2-3 時間推進與未推進示意圖
Smith and Erbaugh（2005）指出有界事件是敘述推進的必要條件，而 有界（boundedness）3通常由完成貌4表達，或由時間狀語及其他資訊來說 明（Depraetere, 1995）。他們解釋英語句子一定會出現時貌標記，標示句 子是完成、有界的；而漢語並不一定有標記，有時透過完成貌標記「了」，
有時則是透過結果補語，甚至無任何標記。下例說明句子中的完成貌，即 有界事件如何推進敘述時間：
3 Smith and Erbaugh（2005）指出，「有界」是一種時貌上的概念，與句子中所表達情境 的性質有關，由其視點體（viewpoint aspect）及情境類型（situation types）所決定，兩者 分別代表顯性及隱性的界線或標記。有界情境在時間上是封閉的，而無界情境在時間上是 持續、非封閉的。沈家煊（2004）從認知領域內「動作有無終止點」這一概念區分動作的
「有界」和「無界」，簡單動詞「吃」、「盛」、「打」、「飛」等代表的動作在時間上 沒有內在的終止點，因此代表無界動作；而複雜的動詞詞組「吃了」、「盛碗裏」、「打 破」、「飛進來」等，代表的動作有內在的終止點，代表有界動作。
4 林若望（2002）指出，「時貌」反映的是說話者對事態的觀察方式，如果我們從事態的 外部來觀察，把事態看成有頭有尾的一個整體，而不管事態內部的時間構造如何，這個事 態就是一個完成貌（perfective aspect）的事態。詳細說明可參閱本節第四（二）部分有關
（9）a. 他好容易曲曲折折的揮出手來，
b. 手裡就有一個小小的長方包，檜綠色的，
c. 已經遞給史太太。5 （Smith and Erbaugh, 2005：745-746）
在例（9）中，a 句「揮出手來」的時間點是句子的參照時間 RTn。由 於 b 句動詞為靜態動詞，主要描述手裡有什麼東西，所以不推動文中的 敘述時間，此時參照時間仍舊是 a 句的參照時間 RTn。不過到了 c 句，
參照時間從「揮出手來」推進到「遞給史太太」，即 RTn+1。a 句有結果 補語「出」，c 句則有目標補語「給」，作為時間推進的形式標記。
在 Smith and Erbaugh（2005）的理論中，描述模式為介紹狀態和進行 中的事件到篇章中，並且將這些狀態和事件設置在前文的時間軸上，時態 所傳達篇章的時間是照應模式，動詞為無界。他們說明描述句的參照時間 與前文的參照時間相同，並無改變，所以描述句並不推進文本的敘述時 間，如例（10）：
（10）a. 做中人的衛老婆子帶她進來，
b. 頭上紥着頭繩，舞裙，藍夾襖，
c. 年紀大約二十六七，臉色青黃，
d. 但臉頰卻還是紅的。 （Smith and Erbaugh, 2005：747-748）
例（10）中的參照時間 RTn 由 a 句帶出來，也就是「帶她進來」的時 間點，之後的 b、c、d 句皆在描述「她」的樣貌，所以句子的參照時間並 沒有推進，依舊是 a 句的參照時間 RTn。
總括而言，在敘述篇章中，推動參照時間的條件是小句中事件必須是 有界、完成貌，或帶來時間狀語。以下詳細說明包括時間狀語、時貌在內，
與時間定位、時間推進密切相關的時間表達形式，及其在篇章中的作用。
5 例子（9）在原文中以漢語拼音顯示，筆者將之譯寫成漢字，例子（10）情況相同。根據教育部 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的釋義，例子（10）的「中人」，也稱「中間人」，指買賣仲介或居中調停的 人。
三、時間表達形式：時間狀語
張誼生（2004）指出，從句法功能看，時間副詞和時間名詞的共同點 都是以充當句中狀語為主。因此，這些時間副詞和時間名詞可統稱為時間 狀語。然而，也有一部分時間副詞和大多數時間名詞，都可以位移句首充 當句首修飾語。
（一）直指與非直指
Comrie（1985）、Haspelmath（1997）、何兆熊（2000）表示時間表 達可分成具有直指意義（deictic meaning）與非直指意義（non-deictic meaning）。直指時間表達以說話時間為參照點，例如英語中的一些副詞 和狀語短語，now、today、yesterday、in three minutes 等等，其中 now 和 today 分別指說話的那一時刻和說話的那一天，其他的則以說話時間為基 點往前或往後進行推算，因此直指時間表達是相對於說話時間而言。而非 直指意義時間表達，例如英語中的 that day、the day before、1949，是以 絕對的曆法時間為參照點，並不受說話時間影響。
直指意義時間表達和非直指意義時間表達的差別在於，前者的參照 點存在於當前的具體交際情景之中，離開了這一具體的情景，這種時間表 達所表示的時間就無法確定。如「我半小時後回來」這樣一句話，如果不 知道是什麼時候說的，那就無法確定說話人究竟什麼時候回來。非直指意 義時間表達的參照點則並不存在於當前的、具體的交際情景之中，因此，
離開了這個交際情景，它表示的時間相對來說依然是明確的。
何兆熊（2000）指出，任何語言中都存在直指和非直指這兩種時間表 達方式，但應該注意的是，比較起來直指的表達方式是較基本的。他認為 從人們習得母語的過程看，孩童總是先學會使用直指的時間表達方式，如
「現在、今天、明天」等等，然後才掌握使用非直指的時間表達方式，如 星期幾、幾月幾日等等。直指時間與非直指時間這兩種類型的參照時間，
「現在、今天、明天」等等，然後才掌握使用非直指的時間表達方式，如 星期幾、幾月幾日等等。直指時間與非直指時間這兩種類型的參照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