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探討
第一節 參照時間與時態
要了解漢語時間的運作，參照時間這一概念是非常重要的。最早將參 照時間引入語言學研究的是 Reichenbach（1947），他認為要了解一個語 言的時間，必須同時考慮說話時間（speech time, ST）、事件時間（event time, ET）和參照時間（reference time, RT），即三時時間系統（three-tenses temporal system）。
說話時間就是我們說話的當下時刻，事件時間為我們言談中所討論事 物的發生時間，參照時間則是句子裡面的參考時間。經由這三個時間的排 列，可說明英語時態1（tense）的樣貌。Reichenbach（1947）畫出如下例
（1）至例（3）的時間三分圖，以 E 作為事件時間、S 為說話時間、R 為 參考時間，可以區分現在式、過去式、未來式：
1 時態（tense），也譯作「時制」或「時式」，簡稱「時」，本研究採用台灣譯法「時態」。而在 本章第二節所使用的 Aspect， 中譯有「動貌」、「時貌」、「體」、「態」等，本研究採用台灣 譯法，統稱為「時貌」。Comrie（1976）解釋時態與時貌兩者的不同：時態是利用說話時間點將事 件定位在過去、現在或未來的時間裡；而時貌則是有關說話者如何觀察情境內部時間結構，所考
現在式：E, R, S
(1) I see John. (Reichenbach, 1947: 72) 簡單過去式：R, E-S
(2) I saw John. (Reichenbach, 1947: 72) 簡單未來式：S, R-E
(3) I shall see John. (Reichenbach, 1947: 72) 圖 2-1 時間三分圖
Reichenbach 說明例（1）「I see John」的事件時間、參照時間和說話 時間三者都是時間軸上的同一時間點，這個情況下，時態為現在式。例
（2）「I saw John」的事件時間和參照時間是相同的，兩者早於說話時間，
事件已經發生，並且跟說話時間相隔一段距離，所以這個句子為簡單過去 式。例（3）「I shall see John」的事件時間晚於說話時間和參照時間，事 件在說話當下還未發生，所以這個句子為簡單未來式。
參照時間為 Reichenbach 理論的開創點，有了參照時間，便可區別現 在式與過去式2。Comrie（1985）承繼 Reichenbach 三時的概念，但不同的 是，Comrie 不認為參照時間與說話時間、事件時間在同一時間軸上，他 將參照時間拉出時間軸，把時態分成兩類討論：只以說話時間為參照時間 的時態叫「絕對時態」（absolute tense）；參照時間根據上下文確定，可 以是說話時間，也可以不是的時態，叫做「相對時態」（relative tense）。
「絕對時態」表現的是說話時間（ST）與事件時間（ET）的關係，以 說 話 時 間 為 參 照 時 間 ， 表 達 事 件 在 說 話 時 間 前 、 後 或 是 同 時
（simultaneity），從而形成過去式、未來式及現在式。「相對時態」表現 的是事件時間與參照時間的關係，參照時間以其他事件作為參照點表達 事件之間的關係，並且限定參照時間一定要晚於事件時間，從而形成過去 完成式、將來完成式。
2 有的學者認為這個理論仍有其缺陷，如 Fenn（1987）指出 Reichenbach 的理論沒辦法解 釋有兩個時間參照點的句子，如：We are leaving next Saturday. 例子中說話當下的時刻是 離開的參照時間，同時 next Saturday 也是離開事件的參照時間，指出離開的明確時間點。
方霽（2000）採用 Comrie（1985）絕對時態與相對時態的區分，認為 英語以絕對時態為主，漢語以相對時態為主。方霽指出，英語、漢語時態 系統之所以呈現出不同的面貌，取決於兩者的時間認知方式。現有的認知 研究表明，存在著兩種不同的時間認知方式。第一種是觀察者的位置是固 定的，能流動的只有作為目標客體的時間，在時間配列上採取「移動客體」
（moving-object）的策略。第二種是觀察者的位置不固定，觀察者融入時 間之中且自身在流動，在時間配列上採取「移動自我」（moving-ego）的 策略。這兩種認知方式可以共存於同一種語言，但其中必有一種是根本 的，佔主導地位的。採取何種主導的時間認知方式，將決定該語言的時態 面貌。
英語以第一種時間認知方式為主。第一種時間認知方式的關鍵是要有 一個固定的觀察者位置，採取這種認知方式的語言以此為中心來建立時 態系統。英語中選擇的這個固定的觀察者位置便是說話時間 S，以 S 為中 心便建立起了「過去——現在——將來」三分的根本時態系統，也就是 Comrie 所說的絕對時態。第二種時間認知方式在英語中也有所反映，但 不是主導方式，處於輔助的地位。採取第二種時間認知方式時，由於沒有 一個固定的觀察者位置，語言中賴以建立時態系統的參照物只能是時軸 上其它事件的發生時間，因此，採取第二種時間認知方式的語言建立的是 相對時態。
而漢語則採取第二種時間認知方式為主導方式。沒有固定的觀察點，
觀察者便只能在時間配列上參照附近事件對某一事件發生的時間 E 作自 然定位，由此產生的漢語主導時態自然是相對時態：事件時間 E 在時軸 上的定位參照是另一事件時間 R，也就是我們所說的「上下文」。漢語的 相對時態也因此具有很大的自由，表現為漢語的參照點並不像英文永遠 都必須受到說話時間限制，可在事件時間之前、之後或同時。如下例所示：
（4）先時：E before R （事件時間 E 早於參照時間 R），如：
他回來之前，我能做好。
R > E
（5）同時：E simul R （事件時間 E 與參照時間 R 同時 ），如：
他看着電視 吃飯。
R = E
（6）後時：E after R （事件時間 E 晚於參照時間 R），如：
我發現屋子裡沒有人 就走了。
R < E
由於漢語以第二種時間認知方式為主，因此漢語的主導時態系統是依 賴事件時間 E 和參照時間 R 在時軸上的位置關係建立起來的。第一種時 間認知方式在漢語中也有所反映，但是只在沒有參照事件時間 R 的情況 下，才用表示時間的詞語幫助事件時間 E 在時軸上定位。因此，第一種 時間認知方式在漢語中只起輔助作用，作用於局部，並不能賴以建立絶對 時態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