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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創作自述與脈絡

第一節 創作自述

閱讀童話改寫的相關文獻之時,許多漣漪與迴響也在心中逐漸浮現。三個新 創改寫方向的建議中,筆者對女性主義取向的童話故事改寫最為有感,一方面是 對於傳統童話建構的美滿世界覺得虛假可怕,一方面對於延伸自童話的價值觀在 成人身上建構出判斷的標準覺得更為驚人。為何女性主義與思潮發展至今,依舊 並存著極端的文化現象呢?思想上的進步與看見,與實際的生活的現況還是有某 些程度的差異。如果這些思潮上的看見,被實例化、故事化的被書寫出來,是不 是有可能引起更多的反思?

我細細回想閱讀女性主義論述與篇章之時,心中呼應的點,於此做一些省思 的紀錄。《魔鏡、魔鏡告訴我》3這本書收錄了一些女性作家與記憶中影響自身的 童話間的對話,或是以重新檢視的方式,另解童話的意義。這種多角度的檢視十 分有趣,論述中還夾雜了許多作家個人的生命記憶。童話在我自身的生命記憶 中,會帶來什麼漣漪呢?我想起自己從小即是個童話國度的「他者」。當同年齡 的孩子全然投入的扮演小公主的形象,且引以為驕傲喜悅之時,我總對於那種造 作感到格格不入。我總有預感,那些充分能表現出環境期待的適宜孩子,將來也 會一路不斷的演下去。於是不想奉陪的我漸行漸遠,總也不能順著母親與其傳統 意識形態的眼睛。而對於不能使母親順心,我竟也感到絲絲虧欠。

成長過程中,對於那些從童話故事的認同,順利轉向媒體形塑價值認同的 人,我時常欽佩她們全然接受、跟隨潮流的無礙。但無法那樣生活的我,只好開        

3  《魔鏡、魔鏡告訴我-當代女性作家探索經典童話》一書收錄了 28 位當代美國女作家,對影 響個人的童話發揮書寫,或是回憶或是新解,文體與內容均多面而迷人。 

始發掘自己的思慮與世界。我的眼光,也開始投向那些側邊的範例,除了典型的 美滿人生所必須「是」的形態,其他人以怎樣的方式生活。我也發現,鎂光燈外 的世界,出乎意料的多樣又豐富。

當我開始覺知自己的內在狀態,自己喜愛與怎樣的「人」相處,什麼樣的人 讓我感覺舒適自在、何種人則否。我發現我最想遠離的人,便是只以他人身份地 位來決定自身對應態度的人。社會位階構成了社會的架構,也同時讓人戴起了扮 演角色的面具。種種身份也是如此,被貼上了理想典型的標籤,再以媒體與環境 加以讚揚。然而,人的真相並非如此。《魔鏡、魔鏡告訴我》中有一篇動人的篇 章,是為美國女詩人安妮∙賽斯頓(Anne Sexton)的女兒所寫的一篇童年回憶錄,擁 有一位躁鬱症的母親,她的童年有如陪伴在一顆不定時炸彈旁,母親巨大的精神 影響與死亡,即使女兒長成為成人後依舊在其靈魂中纏繞不去。但那些易感的、

承繼於母親影響的心靈不能不視為女兒成為作家的生成原因。她提到糾結、想逃 離又逃之不去,最後梳理放下的過程。接受了母親就是那種樣態的存在,也安撫 了回憶中的女孩。作為一個「母親」的人,同時依舊是一個「個人」。也可能蘊 含著與母親形象完全相反的特質。

人的內在原本就是繁複的,包含了理性與非理性的感受。然而女性的感受與 表達,卻常常被劃為「歇斯底里」而忽視或排除。有時直覺與情緒的脈絡,並非 能以言說解釋,但它是確實影響著世界現象與人的行為。我很喜歡袁瓊瓊在

《ABC 謀殺案-克莉絲蒂 120 誕辰紀念版》中,對推理作家克莉絲蒂筆下兩個 主要人物白羅與瑪波的說法。她提到白羅辦案靠重建現場的「邏輯」,而瑪波辦 案靠「直覺」。這位熟悉人情世故與人性幽微的老太太,總能從人的情感與表現 中,推敲出不合常理之處,正好表現出了男性思維與女性思維的不同典型。只是 理解一件事物的不同思維方法,卻常常被另一方貶抑,實在有失公允。筆者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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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感受性的關連是有趣的,也常常在女性的互動中流動,這種無以名狀的隱性 連結與情緒感受,也只有女性自己的書寫中才能加以形容。也或許那正是西蘇的 吶喊,要以女性自己的感受方式來書寫,破除並開創,已別於過往思維與邏輯的 體例?

不在典型美好女性範圍中的女人形象,在童話中變型為巫婆或壞繼母,也總 在結局中被好好的逞罰,以示父權權威。實情是在格林兄弟以基督教價值篩選、

修正童話之前,童話中女性的形象更為生猛多元而貼近於人性的真相。童話從庶 民來,也反映了庶民生階層生存的困境與智慧。女子被指稱的「狡猾虛謊」,另 一種詮釋可說是「生存的機巧」。英國作家安潔拉∙卡特在過逝前的最後編撰即是 兩冊的《悍婦精怪故事集》,收錄了世界各地關於女子的民間故事。前言以她一 貫幽默的語調,提到這些故事中女子在過往艱辛歲月中必須的聰慧。

我和其他女性一樣去尋找傳說中的女主人公,這其實也是相同進程的另一個 版本-通過對宣布過去應得部份的所有權,我希望能夠名正言順的分享屬於 我的那部份未來。4

這段前言中的句子,言明了何以她想要為女孩們往前追溯的動機,以挖掘源 初的文本並重新詮釋,來對過往的女性形象附予意涵與地位價值。她提到帶來這 些故事並非懷舊,而是希望讀者憶起這些曾祖母們,過往如何在惡劣的環境中求 生,「她們的曾祖母是多麼智慧、聰明與敏銳,她們有時抒情、有時古怪、有時 簡直就是瘋狂…」(2012,頁 20) ,或許這是對格林兄弟的抗衡?作家已死,也 只能留下揣測。無論如何,重建女性的譜系看得出是安潔拉∙卡特最後為之努力 的目標與頃向。

       

4  安吉拉.卡特,《安吉拉.卡特的精怪故事集》,南京大學出版社,2012 年,頁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