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女人皆如此》的劇本及角色
第一節 劇本來源
嚴肅的北德則顯然不以為然,隔年柏林的《劇院編年史》(Annalen der Theater) 即稱呼此劇為「……一部有著莫札特有力、崇高音樂的悲慘義大利作品。」3 Comic Vision of Così fan tutte: Literary and Operatic Tradition,” (Ph. D. diss., Columbia University, 1993), 11.
3 “. . . a miserable Italian piece of work with the powerful, elevated music of a Mozart”
同前註,2。
4 Andrew Steptoe, The Mozart-Da Ponte Operas: The Culture and Musical Background to Le nozze di Figaro, Don Giovanni, and Così fan tutte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88), 122.
個虛構的法庭審判控訴達彭特剽竊他人作品的罪行,辛辣地諷刺其慣用的創
5 Bruce Allen Brown, “Beaumarchais, Paisiello and the Genesis of Così fan tutte,” in Wolfgang Amadè Mozart: Essays on His Life and His Music, ed. Stanley Sadie,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96), 313.
6 “. . . because of his perseverance and firmness alone that Europe and the world in great part owe the exquisite vocal compositions of that admirable genius.” Robbins Landon, Mozart: The Golden Years (Spain: Thames and Hudson, 1990), 155.
7 Steptoe, 122.
其劇情出處的行列,在他們細心地審視歐洲傳統文學之後,如今《女人皆如 此》的原型已然浮現,事實證明達彭特仍然是以其慣用的改編手法創作出此 一劇本。《女人皆如此》敘述兩位年輕軍官對其未婚妻(一對姊妹)的忠貞不二 信心滿滿,但受到朋友唐阿豐索的挑撥,因而立下賭注,願以一百個金幣證 明她們的貞潔。唐阿豐索指示二人佯裝接獲任務,必須馬上啟程,前往戰場,
但隨即折返,並喬裝為外國人以避人耳目,對兩姊妹展開熱烈的追求,只是 對象換成對方的未婚妻。在兩姊妹的女僕德絲皮娜的暗中促成下,結果果然 證實了唐阿豐索的推測,姊妹兩人皆敵不過甜言蜜語,紛紛轉而投向新情人 的懷抱。不過為了順應義大利喜歌劇圓滿大結局的傳統,最後還是在唐阿豐 索一番充滿哲學的勸戒後,自知理虧的兩姊妹向原本的未婚夫真心懺悔,雙 方盡棄前嫌,有情人還是終成眷屬。《女人皆如此》的劇情基礎是源自對女性 貞節的質疑,從而設計一試鍊以證明,這樣的劇情並非由達彭特首創先例,
在歐洲的文學傳統中,類似的主題以各種不同的語言及型態出現在不同時期 的藝術作品中。但特別的是,此劇並非只有一個模仿的對象,而是融合了兩 個主要的脈絡,再以當代風格加以潤飾,編織而成。
歐洲文學中最早對於女性貞操的測試出現在羅馬詩人奧維德在西元八 年完成的巨著《變形》(Metamorphoses)第七冊中,其內容為一希臘神話,敘 述一名雅典王子賽佛路斯娶了年輕貌美的普蘿克莉絲,兩人過著只羨鴛鴦不 羨仙的快樂日子。但女神奧蘿拉(Aurora)卻從中挑撥,引發賽佛路斯對妻子 的不信任,因而佯裝出外旅行,但隨即改變原本的相貌返回,並偽裝為對普 蘿克莉絲傾心的追求者,以昂貴華美的禮物試圖誘惑。普蘿克莉絲因為貪念 而不禁猶豫動搖,此時賽佛路斯眼見妻子如此輕易就要背叛自己,喪失節操,
憤怒地現出真面目,普蘿克莉絲羞愧不已,因而離開丈夫,加入黛安娜女神 的少女中。最早提出此神話與《女人皆如此》之間關聯的是龔布利希(Ernst H.
Gombrich),他於一九五四年的一篇文章中比較兩者之間的共通處,成為之後 研究《女人皆如此》劇本來源的濫觴。8 此一神話與《女人皆如此》的相似
8 Ernst H. Gombrich, “Così fan tutte (Procris included),” Journal of the Warburg and Courtauld Institutes, 17(1954), 372-374.
是顯而易見的,兩者均因為第三者從旁搧風點火,而激起主角測驗其伴侶忠
Transformations of an Ovidian Myth,” Journal of the Warburg and Courtauld Institutes, 17(1954), 260-287.
10 達彭特曾於其《回憶錄》中稱呼但丁(Dante)、佩托拉克(Petrarach)、亞利歐斯多與 塔索(Torquato Tasso)這些文藝復興時期的文壇巨擘為他的導師,並宣稱幾乎夠背誦他們的 所有作品。
雖然《瘋狂奧蘭多》中的情節與《變形》中的神話故事幾乎如出一轍,
而且以達彭特深厚的拉丁文與義大利文學背景觀之,其熟悉奧維德的作品可 能性極大,但是許多細節處處顯示達彭特是以亞利歐斯多的大作作為《女人 皆如此》的創作藍圖。達彭特在為他的三個女性角色命名時,《瘋狂奧蘭多》
中為數眾多的女性顯然提供了豐富的樣本,其中一個貞節的妻子就是叫做芙 迪莉吉,而妹妹多拉貝拉則可能是多拉莉絲(Doralice)與依莎貝拉(Isabella)的 複合體,另外女僕德絲皮娜容易令人聯想到一個西班牙公主斐歐迪絲皮娜 (Fiordispina)。除了角色名字的雷同,達彭特亦借用了亞利歐斯多的邏輯推論 與用字遣詞,例如當愛慕騎士的梅莉莎試圖動搖騎士對其妻的信任時,她所 持的論點是他們夫妻倆每天形影不離,他的妻子根本沒有任何機會接觸別的 異性,因此如何能證明她的忠貞呢?而在《女人皆如此》中,唐阿豐索雖然 不若梅莉莎的論點深入,但他在一開頭對兩位男主角所提的問題:「你們怎麼 能證明你們的情人總是對你們忠貞?是什麼使你們確信他們對你們是鐵了 心?」11 顯然與梅莉莎是出於同樣的理由而質疑男性對其伴侶盲目的信心,
並試圖以此「大哉問」摧毀其信心。另外當瑞那多拒絕以金杯測試其妻的忠 貞時,他說:「對不需要知道的事何必刨根究底呢?那充其量只是件蠢事罷 了!我的妻子是個女人,而女人本來就柔順善變……」12 不僅深深切合《女 人皆如此》的基礎理論,亦令人聯想到唐阿豐索在第一曲三重唱〈我的多拉 貝拉〉(La mia Dorabella)中所言:「別麻煩去找證據……那種壞事,揭發出來 使我們倒楣,還想去揭發它,這有多蠢啊。」只不過瑞那多是以智慧拒絕了 讓自己身陷苦惱的測試,而對照之後唐阿豐索一手導演的偽裝欺騙過程,這 裡的說辭除了顯示他自己的人生哲學之外,無疑也是一種耍盡心機的激將法。
作為一個擅於改編前人舊作的劇作家,達彭特在借用劇情題材的同時,
不忘加入一些改變,以賦予古老神話新的生命。《女人皆如此》是一齣實證喜
11 莫札特, 《女人皆如此》 吳祖強 編譯,(台北:世界文物出版社,2000),29。
本文之後所引用之歌詞內容皆出自此部譯作。
12 亞利歐斯多, 《瘋狂奧蘭多》 吳雪卿 編譯,(台中:好讀出版,2004),455。
劇(Demonstration comedy),整部作品最後的目的就是要證明女人「皆」如此,
因此達彭特冒著劇情可能過於重覆單調的危險,安排兩對有如雙胞胎般的情 侶,一同進行實驗。但是嚴重影響本劇社會觀感的重要改變則在於吸引女人 背叛情人的因素從閃亮奪目的珠寶禮物,轉變為追求者的熱情與魅力。對於 男性沙文主義者而言,伴侶屈服於外在物質的誘惑,總勝過她真正愛上對方,
而投向另一名男人的懷抱。更何況這「另一名男人」正是丈夫本人,因此尚 可以她是在不自覺中,受到與丈夫相同氣質、個性的追求者所吸引為由,勉 強為之辯護。而達彭特設計兩對情侶接受同樣的考驗,並在男性完成偽裝後,
轉而追求對方的未婚妻,此舉不啻使這場人性的試鍊更加殘酷、嚴苛。因為 費蘭多與古列莫不僅沒有依賴禮物攻勢,僅靠著花言巧語以及假意為愛自殺 的舉動,就擄獲伊人芳心,更令兩人震驚的是,芙迪莉吉與多拉貝拉並非只 是逢場做戲,面對來自異國的貴族,她們早已將舊情人拋到九霄雲外,興高 采烈地準備與新歡共結連理。也難怪在本劇第二幕終曲,兩對新人一同舉杯 祝賀時,古列莫會憤恨不已地在一旁詛咒「啊!她們是在喝毒藥咧,不要臉的 女人!」
達彭特之所以在《女人皆如此》中融入交換伴侶的情節,也許是受到另 一條劇情支線─以伴侶的忠貞作為賭注的影響。有關男人公開宣稱妻子的貞 潔,並以其為賭注,允許另一名男子刻意親近、追求的情節,可上溯至西元 十三世紀,之後並陸續出現在歐洲各地的文學作品中,在莎士比亞晚期的傳 奇劇《辛白林》中亦為主要情節。13 但是其中最重要,也最有可能成為達彭 特模仿的對象就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文學家薄伽邱的曠世巨作《十日談》中 的橋段。14《十日談》是敘述一三四八年間,黑死病在歐洲大為肆虐,義大 利佛羅倫斯有十名年輕男女為了逃離瘟疫的魔掌,各自帶了數名僕人,暫時 居住於郊區的別墅。為了淡忘死亡的恐怖以及打發無聊的時光,因此約定每 人每天針對一個相同的主題講述一篇故事,總共集結了一百篇。在第二日的
13 關於各式作品中賭注情節的討輪,請參閱 W. W. Lawrence, Shakespeare’s Problem Comedies (New York, 1969).
14 Steptoe, 123-124.
第九篇故事中,一群來自義大利的商人在巴黎的旅店討論起妻子的忠貞,最 後他們一致同意留在家中的妻子不可能謹守婦道,而不紅杏出牆,因為他們 承認自己若有如此的大好機會,絕對不會安分守己的。但是其中一名叫做培 那波(Bernabo)的商人,堅稱自己的妻子與旁人不同,絕對不會趁著丈夫出遠 門時做出令自己蒙羞的事。另一名商人安波橋羅(Ambrogiuolo)則嘲笑他的天 真,並且以生物自然天性的觀點出發,認為女性天生善變,因此不可能抗拒 誘惑。兩方為此爭執不下,無法提出實證因而辯不過對方的培那波悻悻然地 提出賭注,願以自己的頭顱證明妻子的清白,但若安波橋羅無法成功地引誘 其妻,則輸給他一千個金幣。安波橋羅接受此一賭注,立即返回義大利,計 劃誘惑培那波的妻子,贏得賭注。
《女人皆如此》一開場,在一間咖啡廳裡,老哲學家唐阿豐索與兩名年 輕氣盛的軍官如同安波橋羅與培那波一般,為了女人的忠貞與否而爭論不 休,雙方因此立下了賭注。不同的是,在《十日談》的版本中,是由惱火的 丈夫率先提出以賭注證明自己配偶的忠貞,而達彭特則將此任務交由看透人 性的老哲學家。在唐阿豐索宣稱「女人的忠貞不二,就像阿拉伯的鳳凰,人 人都堅信它存在,但沒人知道它在何方」後,兩位男主角如同被激怒的鬥雞 般,怒斥老人的胡說八道。但唐阿豐索願證明他們的情人與天下其他女人一
《女人皆如此》一開場,在一間咖啡廳裡,老哲學家唐阿豐索與兩名年 輕氣盛的軍官如同安波橋羅與培那波一般,為了女人的忠貞與否而爭論不 休,雙方因此立下了賭注。不同的是,在《十日談》的版本中,是由惱火的 丈夫率先提出以賭注證明自己配偶的忠貞,而達彭特則將此任務交由看透人 性的老哲學家。在唐阿豐索宣稱「女人的忠貞不二,就像阿拉伯的鳳凰,人 人都堅信它存在,但沒人知道它在何方」後,兩位男主角如同被激怒的鬥雞 般,怒斥老人的胡說八道。但唐阿豐索願證明他們的情人與天下其他女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