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六七年,莫札特以十一歲的稚齡接受奧皇約瑟夫二世的委託,創作 其首部義大利喜歌劇《裝傻姑娘》(La finta semplice),此劇也是他在歌劇領 域的初試啼聲之作。巧合的是在他成年後定居維也納時期,也是因為約瑟夫 二世決策的影響,再度獲得創作義大利喜歌劇的機會。義大利喜歌劇約自十 八世紀初開始脫離正歌劇而發展,角色主要來自社會中下階層,劇本與音樂 皆偏向輕鬆、自然的風格。其製作成本較為低廉,因而成為國家德文歌劇學 院關閉後,被個性質樸的約瑟夫二世欽點為接替劇種的最佳選擇。一七八三 至一七九一年間,維也納城堡劇院所上演的歌劇以義大利喜歌劇為主,莫札 特在此社會背景下,寫出了傳唱至今的三齣不朽傑作:《費加洛婚禮》、《唐‧
喬凡尼》、以及《女人皆如此》。
三部歌劇之中,《女人皆如此》的命運最為悲慘,首先是在演出五場後,
即因為約瑟夫二世的駕崩而被迫終止演出。雖然在哀悼期後,又獲得四場的 演出機會,但隨著喜愛正歌劇的雷奧波德二世即位,《女人皆如此》在維也納 已經沒有再次登台的可能。而在維也納以外的地區,此劇也未曾受到幸運之 神的眷顧,民風保守的北德於首演隔年即對之發岀苛刻的批判,在十九世紀 嚴格道德觀的影響下,《女人皆如此》的演出次數遠不及另外兩部作品,若有 機會登上舞台,也多招致改編的命運。事實上此劇最為人所詬病的部分與莫 札特無關,主要的癥結還是在於劇本。劇中的三名男主角將無辜的兩姊妹當 成白老鼠,在舞台上進行了一場活生生的「人性實驗」,而實驗結果也毫不保 留地證實了情人的山盟海誓果真是脆弱地不堪一擊。觀眾顯然無法接受過於 直接地揭露人性虛偽面具的劇情,連帶地對莫札特為何願意為此無稽的劇本 創作音樂,也需一合理的解釋,因此除了達彭特必須為他道德淪喪的作品負 責,早期的莫札特傳記作者也將此責任推至約瑟夫二世身上,認為是他下令 指派莫札特,莫札特因而沒有拒絕的權力。
雖然《女人皆如此》因為誇張的情節而備受撻伐,不過事實上,其劇情
並非由達彭特所首創。達彭特的劇本多為改編前人舊作,因此縱使他對此劇 的劇本來源避而不談,但在多位學者緝而不捨地追溯後,兩條劇情脈絡的源 流已經昭然若揭。在西方文學中,質疑女人忠貞,並設計一巧計證明之的藝 術作品,最早出現在奧維德所著的希臘神話中,賽佛路斯王子因對美貌的妻 子普蘿克莉絲心生懷疑,在一名女神的協助下,變裝展開測試。此一故事原 型也出現於亞利歐斯多的名作《瘋狂奧蘭多》之中,一位曼圖亞的騎士受到 旁人的挑撥離間,做出同樣的蠢事。基於對女性忠貞的懷疑而以詭計試探,
於情於理均缺乏正當性,達彭特還火上加油,融合了以伴侶忠貞為賭注的情 節,更是讓男主角的行為無法獲得觀眾認同,尤以女權主義者為甚。男性相 信妻子的貞潔,因而不滿旁人將其與其他女人相提並論,因而立下賭注,同 意另一名男子進行誘惑的劇情在《十日談》與《辛白林》中均曾出現。達彭 特也許沒有料到,雖然他在《女人皆如此》所採用的情節皆出自名家之手,
卻沒有為他帶來相同的評價,反而人人喊打,也許癥結點就在於故事的結局。
無論是何種戲劇型態,觀眾希冀的是有別於現實世界的完美結局:正義 總是戰勝邪惡、黑暗總會屈服於光明、有情人總能終成眷屬。在男性為了伴 侶忠貞議題而展開試探的故事中,無論結果是女方如同在希臘神話或《瘋狂 奧蘭多》之中,無法克服誘惑,終究背叛丈夫,或是如同《十日談》或《辛 白林》中,堅守為人婦的操守,最後接受懲罰的向來是不信任妻子的愚蠢丈 夫,或對女性的天性存有偏見的自大男性。這些古典文學所欲探討的並非是 女性能否通過貞潔的考驗,而是突顯執著於伴侶忠貞,在旁人的搧風點火下,
甚至不惜測試之的男性有多麼愚笨可笑。畢竟人性不是數學證明題,天下本 無事,何必庸人自擾之,在丈夫無端開始懷疑妻子忠貞的那一刻起,兩人之 間互信的基礎已然瓦解。但《女人皆如此》的結局卻反其道而行,背叛情人 的兩姊妹在發現一切只是未婚夫與唐阿豐索所設下的騙局後,馬上發誓要用 忠誠與愛情補償對方,她們不知道的是,若非唐阿豐索的規勸,古列莫竟歹 毒地要「想出辦法,狠狠地懲罰她們,」而且兩人寧願去娶「陰間的船」(La barca di Caronte)、「火神的打鐵鋪」(La grotta di Vulcano),也不願娶她們兩人
呢!經過此番修改,《女人皆如此》的重點成為證明女人天性的善變,而且賦 予男性質疑其伴侶忠貞的正當性。
也許達彭特設計這樣的結局是為了符合義大利喜歌劇的傳統,在純然以 放大人類與生俱來的各式弱點作為劇情主軸,並以嘲諷的手法使之成為笑柄 的喜劇中,皆大歡喜的圓滿結局為必要元素。也因此達彭特不得不在《女人 皆如此》的最後安排一個僵硬的劇情轉折,並將角色之所以能盡釋前嫌的原 因訴諸於理性主義,因為在「經歷過考驗和憂患,」他們才「懂得以理智指 導行動,」不再感情用事。事實上,義大利喜歌劇之所以能於十八世紀快速 發展,受到觀眾的認同,當時在全歐已深入民心的啟蒙精神具有一定程度的 影響力。啟蒙主義鼓吹人權概念,長久以來一直由天主教所建構岀的價值觀 受到嚴峻的考驗,教會與統治階級等既得利益者,反而變成質疑與改革的對 象。義大利喜歌劇因為角色多為平凡小人物,劇情則經常描述在下位者,如 何以本身的聰明機智,力抗居上位者不公平的對待,符合啟蒙主義的精神,
因此成為社會中下階級的代言人。《女人皆如此》對於階級平等的觀念著墨不 多,只有當女僕德絲皮娜首次登場時,對於自己與大小姐因身分地位不同而 有的差別待遇抱怨過幾句。雖然德絲皮娜的機伶表現在她兩度假扮醫生與婚 禮公證人,以配合唐阿豐索的計謀,欺騙兩位女主人,但德絲皮娜並不清楚 其中原委,並非與其站在階級對立的兩端,因此嚴格說起來,《女人皆如此》
中的階級意識不甚明顯。
真正讓達彭特能夠在故事結局以「理智」作為道德勸說的內容,而與理 性主義有所關聯的,是整齣歌劇的劇情主軸─實驗,對人性的實驗。最早揭 開啟蒙運動序幕的就是科學家,他們憑藉著理性的思考邏輯與科學的實證方 法,將人類的知識領域大為擴展,並因而改善人類的生活。唐阿豐索將此一 實事求是的方法應用在對人性的探索,說服兩名軍官以自己的未婚妻為實驗 對象,並以實驗結果證明,也難怪看在衛道者的眼中,是令人無法忍受的大 不逆行為。但達彭特指責的手並非全指向女人,在德絲皮娜第一幕的詠嘆調 中,她第一句即質問「從男人、士兵身上尋找忠誠?」並認為「快掉的樹葉,
飄忽的微風,都比男人們還要穩定些。」有趣的是,由德絲皮娜娓娓道出的 批評並沒有激起觀眾的強烈抗議,顯然情人的不忠早已是一不證自明的普遍 事實,難道女人的背叛比男人的花心更無法被原諒?因此除了結局無法令人 滿意之外,《女人皆如此》所受強烈道德批判的另一原因還是在於其實行手法 的殘酷無情。
究竟為何莫札特會接受此部充斥男性沙文主義的劇本,他本人對此劇情 的看法又是如何,並沒有留下隻字片語供後人探究,但作曲家的態度必定隱 藏於其所創作的音樂之中。《女人皆如此》最明顯的特徵在於重唱數量的增 多,除了兩幕的終曲,共有十六首重唱,詠嘆調則只有十二首,如此的比例 在偏好重唱的維也納亦是前所未聞,首開先例。除了重唱的數量高於詠嘆調,
其配置亦展現此劇對重唱的重視。第一幕一開始就是連續四首重唱,最早演 唱詠嘆調的是唐阿豐索,他在其第五曲〈我想說,但又不敢〉中慌慌張張地 前來向兩位女主角報告壞消息,但是僅僅三十六小節就已讓她們急得像熱鍋 上的螞蟻,沒有耐性再讓唐阿豐索繼續唱下去了。接下來要等到四名戀人歷 經難分難捨的離別,兩姊妹回到家中,多拉貝拉才以第十一曲詠嘆調〈消除 不了的痛苦〉表達心中的悲慟。而另外三名戀人甚至要到偽裝的阿爾巴尼亞 貴族已經向兩位女主角大獻慇勤後,才分別針對事態的演變抒發情感。第二 幕在三名女角的宣敘調後,德絲皮娜率先以一首詠嘆調〈一個女人長到十五 歲〉(Una donna a quindici anni)教導兩姊妹如何做一個女人。但是四名主角的 詠嘆調仍然被留到事件已經有了突破性的發展,亦即多拉貝拉接受了古列莫 的追求之後,五首連續的詠嘆調(第二十四至第二十八曲)才讓他們有機會對 此一驚人的結果有所反應。
在一部歌劇中詠嘆調是最能展現角色性格與情感的曲種,對於十八世紀 的歌劇觀眾而言,也是最為期待的時刻。對於《女人皆如此》中詠嘆調的相 對缺乏以及出現時間的延遲,使得莫札特必須在重唱中仔細地描繪角色,生 動活潑又豐富多變的重唱無疑是此劇最精采的呈現。劇中四名主要角色乍看
在一部歌劇中詠嘆調是最能展現角色性格與情感的曲種,對於十八世紀 的歌劇觀眾而言,也是最為期待的時刻。對於《女人皆如此》中詠嘆調的相 對缺乏以及出現時間的延遲,使得莫札特必須在重唱中仔細地描繪角色,生 動活潑又豐富多變的重唱無疑是此劇最精采的呈現。劇中四名主要角色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