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結構

義大利喜歌劇自發展以來，無論在人物塑造亦或劇情架構方面，均受到 義大利傳統喜劇─假面喜劇團的影響。雖然一七八○年代在維也納城堡劇院 所上演的義大利喜歌劇在角色類型方面已有多元化的展現，但其中人物性格 與角色結構或多或少仍可窺得假面喜劇團的遺風。《女人皆如此》的角色結構 精簡，僅有六人，分別是兩對年輕戀人與一名老哲學家以及一名女僕，其身 分的設定明顯建構於假面喜劇團的傳統，而每個角色的個性塑造更是與假面 喜劇團有密不可分的關聯。

假面喜劇團的角色組成有一固定的模式，人數介於六至八人，大多傾向 成雙成對，最重要的丑角是一名叫做潘塔龍(Pantalone)的老人，他是來自於 威尼斯的富有商人，個性貪婪、吝嗇又多疑，體現了社會大眾對於商人的刻 板印象。另一名老人則為一名喜好賣弄學問、經常發表長篇大論，但當中卻 又錯誤百出的腐儒，其身份通常是醫生或律師。同樣也屬於丑角的還有兩名 僕人，其個性互補，一個精明幹練，另一個則愚昧無知。之後僕人的角色發 展出許多不同的名字，其中最受歡迎的是天真爛漫的阿列奇諾(Arlecchino)，

身著補丁衣服的他經常因為目光短淺而身陷窘境，熱心助人卻反而弄巧成 拙，不過其靈巧的身手倒也彌補了愚鈍的智力。因此扮演阿列奇諾的演員必 須具備如特技演員般的才能，舉凡踩高蹺、翻觔斗、以趾尖旋轉跳舞、用手 倒立走路等，均為其擅長表演的項目。與其同樣受到觀眾喜愛的是普契內拉

(Pulcinella)，他是愚蠢又充滿喜感的鄉巴佬，駝背且長了一個大鼻子，其人 格特質傾向根據各地觀眾的口味而變化。而布里給拉(Brighella)與史卡皮諾 (Scapino) 則狡猾機靈、詭計多端，有時亦會展現其音樂方面的才能，演奏多 種樂器。在假面喜劇團中唯一嚴肅的角色是一對年輕的戀人，他們除了不戴 面具之外，所使用的語言也不同於其他角色，其他演員講的是義大利各地的 俚俗方言，他們則是高雅正統的義大利文。除了這些固定班底，另外還會依 據劇情需要，增加額外的搞笑人物，例如口吃的塔塔利亞(Tartaglia)一遇到危 險立刻溜之大吉；西班牙軍官(Capitano Spavento)則個性衝動，好吹噓英勇事 蹟及情場斬獲，實際卻膽小如鼠、懦弱怕事；而與兩名僕人配對的女僕科倫 碧娜(Colombina)一角原本粗魯滑稽，但後來逐漸演變為機靈並善於賣弄風 情。有時還會包括寡婦、商人、或治安官等角色。

《女人皆如此》中兩對戀人的角色明顯源自於假面喜劇團，在假面喜劇 團中，為了與其他搞笑角色作一清楚的區隔，飾演戀人的演員不僅以真實面 目示人，並操純正義大利文，他們所使用的語彙亦擅長隱喻與修辭，有別於 其他角色的粗鄙低俗。十七世紀一名假面喜劇團的演員，同時也是一職業劇 團團長的柴奇尼(Pier Maria Cecchini)曾建議飾演戀人一角的演員要經常閱讀 具有華美辭藻的書籍，並背誦其中的佳言美句，才能在演出時出口成章。¹⁹ 另 一位十七世紀的評論家佩魯奇(Andrea Perrucci)則提供更詳盡的指導，他強調 演員除了要閱讀以義大利文寫就的書籍，以培養流利的語言能力之外，也需 要熟稔修辭學中各式的技巧，讓觀眾留下深刻的印象。²⁰ 戀人們高雅修飾的 語言與近乎矯柔造作的姿態使他們自絕於其他丑角之外，亦與其滑稽的行徑 保持適當距離。事實上，果多尼對於義大利喜歌劇重要的改革之一，即在全 然的下層階級中加入低階的貴族角色，以豐富戲劇的內涵，極有可能是受到 假面喜劇團中角色對比的影響。

在《女人皆如此》的劇本中雖然未曾明言兩對戀人是否屬於貴族階級，

19 Kenneth Richards and Laura Richards, The Commedia dell’Arte: A Documentary History (Oxford: Basil Blackwell Ltd, 1990), 126.

20 Richards, 131-2.

但從兩姊妹的生活富裕，家中不但有漂亮的房間，還有女僕隨侍在側，其社 會階層顯然不低。戀人們所使用的辭彙相對於女僕的直接坦率與哲學家的嘲 諷不屑，雖然高尚風雅，但卻令人覺得惺惺作態而不覺莞爾。而假面喜劇團 的戀人擅長使用的譬喻法，在兩位男主角易容變裝後首次對女主角展開追求 之際，被運用得最為頻繁。先是古列莫將自己比喻為「被欲望折磨的飛蛾……

乞求你們憐憫，」有趣的是，本來應是優雅洗鍊的詞語，但聽在貞節的芙迪 莉吉耳中，卻變成「卑劣言詞，臭不可聞。」隨即芙迪莉吉亦使用譬喻法表 白自己的心跡，認為她的心靈堅定，對愛情的忠貞「像在狂風暴雨中，岩石 屹立不搖。」而在古列莫自吹自擂的第十五曲詠嘆調〈別再不願意了〉(Non siate ritrosi)中，他將自己帥氣的鬍子形容為「男人的驕傲，愛情的羽毛。」

而妹妹多拉貝拉則在自己變節愛上新情人後，試圖說服芙迪莉吉也屈服於愛 情之下，以一首詠嘆調〈愛情是一個小偷〉(È amore un ladroncello)將譬喻法 用得淋漓盡致。不過與假面喜劇團不同的是，假面喜劇團中的年輕戀人在僕 人的幫助下，結局通常是智取昏庸的老人，成為最後的勝利者，其使用的語 言帶有正面的形象塑造，但《女人皆如此》中的年輕戀人卻淪為老人證明人 性脆弱的實驗對象，以高雅詞句所堆疊出的尊貴形象到了最後，反而變成最 大的諷刺，原來就算是出身於高尚良好的貴族階層亦存在著無法根除的人性 弱點。

兩位男主角的軍人一職則令人聯想到假面喜劇團的西班牙軍官一角，此 一角色通常個性急躁、喋喋不休，雖然對其職務抱持著高度的責任感與榮譽 心，但看在旁人的眼中，充其量只是一個沒大腦的傻瓜與愛吹牛的膽小鬼。

在《女人皆如此》的第一曲三重唱〈我的多拉貝拉〉及接續其後的宣敘調中，

費蘭多與古列就將軍人有勇無謀的個性表露無遺，當唐阿豐索質疑其未婚妻 的忠貞時，他們不由分說，立刻拔出配劍，欲與之決鬥。²¹ 但他們對於未婚 妻的信心卻主要源自於男性自尊心作祟，所有對她們品行的懷疑均被視為其 個人榮譽與魅力的侮辱，兩人因而憤怒地宣稱，「誰要是張嘴說她一句壞話，

21 Goehring, 38.

那就是去敗壞我的名譽。」²² 在唐阿豐索的激將法之下，兩位男士以其士兵

22 Steptoe, The Mozart-Da Ponte Operas, 128.

23 Richards, 129.

24 “. . . while he ought to be a person of authority, setting an example and serving as a lesson to others, he is possessed by love, and behaves so like a child. . . ” Richards, 132-3.

25 Goehring, 80.

尋求幫助時，德絲皮娜回以「像你這樣的老頭子，給姑娘做不了什麼事，」

顯然將之視為典型的潘塔龍，誤以為他雖年紀一把，卻仍對年輕女性懷有不 當的企圖。

唐阿豐索之所以有別於潘塔龍而免於受人嘲諷，除了缺少愛情的元素，

達彭特對此一角色的塑造還融合了哲學家的特質，亦大幅扭轉了其固有形 象。²⁶ 十八世紀義大利喜歌劇中，虛偽的哲學家是一經常出現的角色類型，

有學者認為假面喜劇團中好辯又喜歡吹毛求疵的醫師(Dottore)正是其原型。

哲學家通常善於賣弄學問，對哲學懷有極度的熱情，而且喜歡在談話中高攀 名人，以提高自己的身價。不過其誇大的言詞，以及經常錯用的拉丁格言，

卻暴露出他的無知愚蠢，因此容易成為眾人嘲笑的對象。唐阿豐索雖然也以 哲學家自居，當兩位男主角因為情人的背叛而憤憤不平、徬徨無助時，他奉 勸他們「對一切事情，都要用哲學觀點看，」但卻不像典型的哲學家刻意賣 弄錯誤的知識還沾沾自喜。他不僅適當且正確地使用拉丁格言，亦從梅塔斯 塔修的歌劇《德梅翠歐》(Demetrio)直接援引歌詞「女人的忠貞不二」(È la fede delle femmine)，展現其淵博的文學涉獵，加強了他的權威形象。²⁷ 在達彭特 巧妙的融合手法下，唐阿豐索既保有假面喜劇團中兩名老人的些許特徵，卻 又同時跳脫傳統角色的窠臼，非但不因其年紀與學識而成為笑柄，反而如同 傀儡戲的操弄者般，準確地控制其他角色的心思與反應，以實際結果證明他 對人性的觀察正確無誤，果然是「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女僕德絲皮娜是所有角色中，最忠實地承續了假面喜劇團中的女僕性 格，而較少變化的。十八世紀的義大利喜歌劇中，女僕是一慣常出現的角色，

但其特質卻隨著劇情的需要而甚為多變：有些女僕憤世嫉俗，有些則扮演主 人的諮商對象，有些甚至屬於感傷的角色類型，德絲皮娜顯然屬於第一與第

26 十八世紀「哲學家」一詞的意義不同於現代，舞台上的哲學家經常呈現岀不同的面 貌，有時是哲人、隱士，有時是服膺啟蒙精神者，有時是偽裝為古希臘哲人的情人，甚至 有可能是厭惡女性者。 Bruce Alan Brown, Così fan tutt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5), 83-4.

27 Goehring, 83-4.

二種的混合。雖然社會地位低落，但她卻不甘心遭受命運不平等的對待。在 的劇本中，原本是正確的文法形式：Salvete, amabiles, bonae puellae，但在莫札特的手稿中，

他將後兩字的文法改用錯誤的形式：Salvete, amabiles, bones puelles。音樂學者對於此番更 動有不同的見解，有一派認為這是基於戲劇寫實的考量，畢竟一個沒受過高等教育的女僕 不太可能知曉正確的拉丁文法，但也有學者認為是為符合假面喜劇團中醫師對學識一知半 解的固有形象，因而刻意改為錯誤的文法。 Goehring, 145-147.

《女人皆如此》無論在角色人數、身分、以及性格，均可清楚看到假面 喜劇團所留下的烙印，但達彭特為了將其融入測試伴侶忠實度的劇情之中，

或多或少加諸一些性格上的修正，文藝復興時期由義大利專業喜劇演員所創

或多或少加諸一些性格上的修正，文藝復興時期由義大利專業喜劇演員所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