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女人皆如此》重唱的戲劇內涵
第一節 重唱中的角色刻劃
過兩人的對比要到第三曲三重唱〈一首優美的小夜曲〉(Una bella serenata) 中,才雙雙在歌詞與音樂上呈現出明顯的不同。此時兩人正興高采烈、志得
2 Caryl Clark, “Recall and Reflexivity in Così fan tutte,” in Wolfgang Amadè Mozart:
Essays on His Life and His Music, ed. Stanley Sadie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96), 339.
【表2】 《女人皆如此》的曲目配置
曲,提供性靈的饗宴,古列莫則顯然比較偏重物質層面,計畫為他的維納斯 安排一場宴會。莫札特亦以音樂加強此一區別,費蘭多的旋律以長音上的轉 折為主(譜例 1a),高貴優雅的旋律令其具備正歌劇中多情的戀人特質。相反 地,古列莫則被賦予跳躍式的旋律,是義大利喜歌劇中丑角男低音的慣用語 法,而絃樂低音部的活潑伴奏與第一小提琴一連串的十六分音符(譜例 1b)也 塑造岀古列莫輕浮的個性。赫次認為此處十六分音符的音型令人聯想到莫札 特的德文歌劇《後宮誘逃》中,當土耳其的領主巴沙•賽林姆(Bassa Selime) 與康絲坦彩(Konstanze)搭遊船返回港口時,由軍樂隊所奏出的土耳其風格的 進行曲(譜例 2),兩者在調性、節奏、以及旋律之間的相似性不容忽視。也許 作曲家是在暗示即將發生的偽裝,因為當兩名軍官首次以奇裝異服出現於女 僕德絲皮娜的面前時,見多識廣的德絲皮娜立即猜測兩人是瓦拉幾亞人或是 土耳其人。3 雖然一直要到第二幕終曲時,觀眾才終於知道原來他們假扮的 是阿爾巴尼亞的貴族,但在當時阿爾巴尼亞與瓦拉幾亞均已被土耳其統治了 數百年,因此德絲皮娜的猜測雖不中亦不遠矣。樂曲結尾處他們一齊向愛神 敬酒,自信滿滿地預祝打賭獲勝,此時樂團的震音音型一方面生動地描繪其 酒醉的蹣跚,一方面也是對其虛張聲勢的揶揄,因為在故事最後當兩人再度 舉杯時,已然輸了這場賭注。
事實上,兩位男主角的區別從他們的音域即可一窺端倪,男低音在十八 世紀是專屬於丑角的音域,不存在於正歌劇中,因此男高音費蘭多浪漫而男 低音古列莫戲謔的基本差異,已然決定於其音域。兩人個性的不同之後更於 各自的詠嘆調中明顯呈現,古列莫在第一幕的第十五曲詠嘆調〈別再不願意 了〉充分表現出他輕浮狂妄的特質,音程以跳進為主,其中包括多次小七度 的大跳,節奏也單純明快。而費蘭多的詠嘆調則優美抒情,在他得知已遭戀 人背叛而唱出的第二十七曲短曲〈背叛與戲弄〉中,表明自己仍深愛著對方,
持續的高音訴說著心碎與無奈,曲終兩度長達八拍的高音G 以及接續的轉折 (譜例 3),不僅是對男高音技巧與體力的一大考驗,也令聽者感同身受,充分
3 Daniel Heartz, Mozart’s Operas (Los Angele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0), 239.
體驗愛情的痛苦與甜蜜。
【譜例 1】 費蘭多、古列莫、與唐阿豐索的第三曲三重唱,〈一首優美的小 夜曲〉(a) 3–13 小節,(b) 13–15 小節。
(a)
(b)
【譜例2】 進行曲(No. 5b),選自《後宮誘逃》,5–7 小節。
【譜例3】 費蘭多的第二十七曲短曲〈背叛與戲弄〉,55–69 小節。
兩位女主角在第四曲二重唱〈啊!看啊!妹妹〉(Ah, guarda, sorella)中以沉 浸於愛情中的小女人姿態連袂上場,其歌詞雖然只有非常細微的差別,但仍 可看出達彭特刻意區分兩人不同的個性,或者應該說是對男人的品味。姐姐 芙迪莉吉珍愛的是戀人「甜蜜」的嘴與「高貴」的臉,而妹妹多拉貝拉則醉 心於戀人眼中所隱藏的熾熱火焰,顯然一個欣賞男人的精神內涵,而另一個 卻偏愛表面的激情。此曲以不同的速度分為兩段,一開始在小提琴十六分音 符如波浪起伏般的溫柔伴奏下,芙迪莉吉的旋律以級進為主,反映其纏綿又 溫婉的愛意(譜例 4a)。而多拉貝拉活潑輕佻的個性則利用跳進的音程與附點 和切分節奏展露無遺,此時樂團伴奏的節奏也加快,三十二分音符的小提琴 與八分音符的低音絃樂以斷奏(staccato)描繪費蘭多雙眼所噴發的熱情(譜例 4b)。之後當兩人信誓旦旦地表達自己對愛情的忠貞時,速度由行板轉為快 板,節奏也再度使用切分音型,以證明其堅定的決心。但是在她們兩度提及
「愛神」(amore)時,姊妹倆以長音以及其後接續的裝飾音表達虔誠的祈願,
第二次甚至短暫變為慢板,美麗動人的旋律令人不得不相信她們的真心。
有趣的是,莫札特在此曲中運用了兩次音樂的雙關語,首先在芙迪莉吉 兩度唱到「尋找」(ritrovar)一詞時,第一次以三音「C#」為低音的不完全終 止( 28 小節),以及「var」音節上的一小段花腔唯妙唯肖傳達其四處尋找的神 態,第二次她才在最後一個音節「找到」主音(譜例 5)。另外在冗長的尾聲 (99–154 小節)中,多拉貝拉率先在「痛苦」(penar) 的「nar」音節以「e"」
持續了整整九小節,傳神地描繪歌詞的意涵,同時芙迪莉吉則以切分的琶音
【譜例4】 芙迪莉吉與多拉貝拉的第四曲二重唱,〈啊!看啊!妹妹〉(a) 14–18 小節,(b) 33–39 小節。
(a)
(b)
再次重述誓言。之後兩人互換音樂素材,芙迪莉吉並以更高的「a"」表達願 受更大的痛苦,只不過諷刺的是,姊妹倆毫不猶豫的彼此交換,似乎也暗示 了未來交換伴侶的必然性,反而因此削減了其堅定意志的可信度。4
至於無故引發整起事端,擾亂一池春水的唐阿豐索,則以他的年紀與睿 智為後盾,大量的引用充滿寓意的格言,因而建立其在「情人學校」中傳道 授業者的地位。第二曲三重唱〈女人的忠貞不二〉(È la fede delle femmine)
4 Bruce Alan Brown, Così fan tutt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5), 114.
【譜例5】 芙迪莉吉與多拉貝拉的第四曲二重唱,〈啊!看啊!妹妹〉,24–31 小節。
是他首次展現自己博學多聞的機會,對於女人的忠貞不二,唐阿豐索將之比 喻為阿拉伯的鳳凰,在現實世界中是不存在的。5 事實上整段四行詩是借用 自梅塔斯塔修在一七三一年的作品《德梅翠歐》,差別在於梅塔斯塔修質疑的 是戀人(amanti)的忠貞,而達彭特卻只把矛頭對準女人(femmine)。這段比喻 引發了兩位軍官的不滿,費蘭多抗議這只是「詩人的瞎說」,顯然他也了解此
5 在阿拉伯的古老傳說中,鳥中之王鳳凰的外表極為美麗,全身佈滿鮮豔奪目的色 彩。其生命週期為一千年,在生命將盡之時,牠會自遙遠的東方國度飛至阿拉伯採集香料,
並至腓尼基海岸築巢。鳳凰在巢中吟唱其死亡之歌,吸引太陽的駐足,在炙熱的陽光持續 照射下,巢穴因高溫而燃燒,鳳凰也在烈焰中化為灰燼。但在浴火之後,鳳凰卻因而重生,
獲得新的生命。
四行詩的出處來源。在第六曲五重唱〈天啊!我走向她的時候〉(Sento, o Dio, che questo piede),當兩名軍官因其未婚妻的激烈反應而認為勝券已經在握 時,唐阿豐索又以一句拉丁格言:Finem lauda,提醒他們事情還沒結束呢!
而在戀人們虛假誇張的告別之後,他在其第七場的宣敘調最後三行評論相信 女人的心是多麼虛妄的行為,更是直接以引號 “ ” 指明其為一格言警句。
藉由豐富的旁徵博引,達彭特將唐阿豐索塑造為一位看穿人性,卻又帶 點憤世嫉俗的老哲學家,在整起事件中,他始終站在一個制高點,一手操縱 欺騙的過程,同時又好整以暇地冷眼看著四名戀人的反應。事態後續的發展,
似乎也盡在其預料之中,不過對於看似嚴重的背叛行徑他卻輕鬆以對,就如 同在故事最後,他對年輕戀人的開導:「你們四個人可以開懷大笑,就像我笑 過了還要再笑。」因此在音樂性格上,唐阿豐索屬於丑角男低音,〈女人的忠 貞不二〉一開始,同音反覆的旋律即呈現出他詼諧的特質(譜例 6),而在第十 三曲六重唱〈向美麗的德絲皮娜〉(Alla bella Despinetta)中,兩姊妹對假阿爾 巴尼亞人的追求作出氣急敗壞的反應時,唐阿豐索擷取其在〈女人的忠貞不 二〉中的結尾樂句在一旁質疑其真實性,並反覆四次之多,明顯地表明他對 女性的不信任(譜例 7)。老哲學家的喜劇性格還出現在三重唱〈一首優美的小 夜曲〉,當他強忍笑意地詢問男主角是否願意邀請他一起參加宴會時,絃樂兩 次以齊奏的方式強調下行音階所構成的笑聲音型(譜例 8),洩漏其內心的嘲笑 與諷刺。而在第九曲五重唱〈每天寫信給我〉(Di scrivermi ogni giorno)戀人 心碎地哭著道別時,他在一旁早已忍不住憋笑,音域寬達八度的跳音與附點 節奏使他與另外四人形成強烈的對比。大跳的音程、簡短的樂句、以及附點 或是舞曲的輕快節奏,均是義大利喜歌劇中社會下層角色的慣用語法。不過 有別於一般丑角本身即是被嘲笑的對象,唐阿豐索卻是借用其特殊的音樂元 素,不但充分展現他對待人性弱點的超然態度,也間接突顯了四名年輕戀人 不諳世事,以及對伴侶信任基礎的脆弱。
唐阿豐索雖是劇中畫龍點睛的靈魂人物,但整齣歌劇探討的是戀人的心 態變化,因此他雖然最早唱出第五曲詠嘆調〈我想說,但又不敢〉(Vorrei dir,
【譜例6】 唐阿豐索、費蘭多、與古列莫的第二曲三重唱,〈女人的忠貞不 二〉,1–7 小節。
【譜例 7】 唐阿豐索、費蘭多、古列莫、德絲皮娜、芙迪莉吉、與多拉貝 拉的第十三曲六重唱,〈向美麗的德絲皮娜〉,141–149 小節。
【譜例8】 費蘭多、古列莫、與唐阿豐索的第三曲三重唱,〈一首優美的小 夜曲〉,22–28 小節。
e cor non ho),但只有短短三十八小節,且內涵有別於一般的詠嘆調,並非針 對事態發展而表明自己的心迹或立場。此曲中唐阿豐索假裝激動又為難地不 知該如何向兩姊妹說出其未婚夫即將離開她們的壞消息,在小提琴弱起八分 音符的伴奏下,人聲旋律被休止符切割的支離破碎,生動地描繪出他一得知 消息,立刻飛奔而來,上氣不接下氣的緊張模樣。雖然此處莫札特並未利用 傳統的丑角音樂元素,但基於劇情的脈絡,觀眾心知肚明這只是欺騙女主角
e cor non ho),但只有短短三十八小節,且內涵有別於一般的詠嘆調,並非針 對事態發展而表明自己的心迹或立場。此曲中唐阿豐索假裝激動又為難地不 知該如何向兩姊妹說出其未婚夫即將離開她們的壞消息,在小提琴弱起八分 音符的伴奏下,人聲旋律被休止符切割的支離破碎,生動地描繪出他一得知 消息,立刻飛奔而來,上氣不接下氣的緊張模樣。雖然此處莫札特並未利用 傳統的丑角音樂元素,但基於劇情的脈絡,觀眾心知肚明這只是欺騙女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