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型重唱：二重唱與三重唱

義大利喜歌劇重視群體的互動與融合，因而明顯偏重多人參與的重唱，

不僅所佔比例逐年攀升，其曲式結構以及戲劇功能亦自成一格，被視為義大 利喜歌劇的獨特表徵之一。重唱的戲劇意義與功能在於提供不同社會階級的 角色之間互動的平台，故無論是事故紛爭的發生或解決，彼此情感的對立或 結合，均能以曲式較為彈性自由的重唱來鋪陳。因此在「不同社會階層的融 合是各類型喜劇的主旨」此一基礎上，能呈現人類各種情感交流、著重個人 與群體之間關係之展現的重唱無疑成為最能體現義大利喜歌劇精神的曲種。⁹ 為了符合特定的戲劇意涵，並在其間推展劇情，大多數的重唱結構會依 照獨唱、對話、及齊唱的順序。普拉托夫根據其戲劇意涵，將前兩個部分歸 納為「行動的」，角色藉此發展事件，而齊唱的作用則在對之前的發展表達其 反應與情緒，屬於「表情的」。¹⁰ 一般說來，一首重唱中可能包含一個「行 動的」—「表情的」的組合，在較複雜冗長的重唱中，則有可能包含數次「行 動的」—「表情的」的循環，不過也有少數一些重唱，只有單一齊唱的織度，

而不包括任何動作的部分，例如《女人皆如此》中的二重唱〈向命運表明〉

(Al fato dan legge)、三重唱〈微風輕吹〉、以及帶合唱的二重唱〈友好的清風〉

9 Ronald Jay Rabin, “Mozart, Da Ponte, and the Dramaturgy of Opera Buffa: Italian Comic Opera in Vienna, 1783-1791” (Ph. D. diss., Cornell University, 1996), 246.

10 John Platoff, “Operatic Ensembles and the Problem of Don Giovanni sextet,” in Opera Buffa in Mozart’s Vienna, ed. Mary Hunter and James Webster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7), 379-380.

(Secondate aurette amiche )。另外依據參與的角色人數可粗略區分為小型重唱

加查尼嘉所作之《身分不明的女子》(La dama incognita)﹔以及一七八八年首演，安佛西所 作之《幸運的忌妒》(Le gelosie fortunata)。

13 《唐•喬望尼》在維也納演出的版本比在布拉格演出時增加一首二重唱，成為六首。

而《女人皆如此》中第二十一曲〈友好的清風〉雖然結尾處加入合唱團，但仍應視為一首 二重唱。

二重唱典型的戲劇功能是要在兩個角色之間，建立或者堅定某種相同的 情 感 狀 態 ， 例 如 愛 情 、 爭 執 、 或 一 共 同 的 目 標 。 為 了 傳 達 此 一 「 趨 同 」 (convergence)的過程，大多數的二重唱均遵循三階段的模式：一開始是兩人 各自以數行歌詞作獨自的陳述，接著歌詞內容縮短，形成一來一往互動式的 對話，最後則以三度或六度的和聲式齊唱表示形成共識，此三段式的結構有 時亦會循環出現。作曲家在處理二重唱固定的歌詞模式時，通常將音樂分為 五個部分，前兩個部分為角色的獨唱，旋律素材大多相同，或有些微變化。

對話部分則以不同的旋律因應歌詞長度的改變，並進入屬調，以突顯角色心 態的轉變，而為了平衡前兩段的長度，大多數的二重唱會重複對話部分，不 過歌詞不會完整的反覆，而是經過擷取與處理，調性也更自由，有可能使用 轉調手法，也有可能採用新的速度或拍號。最後齊唱時一定會回到主調，有 時會改變速度及拍號，並以全新的旋律線條代表角色之間新的情感與關係的 建立。有些二重唱就算到了齊唱部分，角色間仍然無法達成共識，但在音樂 結構上對於同節奏齊唱的必要性過於強烈，因此即使雙方演唱不同的歌詞，

只要韻腳與格律相同，作曲家還是會賦予以相同的旋律，例如《費加洛婚禮》

的第一幕中，瑪切麗娜(Marcellina)與蘇珊娜互相攻擊謾罵的二重唱〈我是你 卑微的僕人〉(Via, resti servita)。¹⁴

雖然二重唱的結構普遍遵循上述原則，但也有些例外。例如內容搞笑逗 趣的二重唱為了表現雙方的爭執或對立，歌詞與音樂主要依據舞台的演出與 滑稽的動作，因此曲式結構較為自由，沒有一定的模式。另外有一類可稱之 為「短曲二重唱」(cavatina a due)，其結構與功能如同兩首詠嘆調，雙方各有 一段獨唱，通常會有合唱團加以呼應，之後即結束於和聲式的齊唱，因此亦 可視之為缺少對話部分的二重唱。此類型的二重唱經常是眾人慶賀場景的一 部份，演唱角色的心境與情感並無太大的轉折與變化，因此調性的結構也較 單純，有些自始至終均停留於主調，有些則會在段落之間運用近系轉調的手 法。最後還有一種極少數的特例，這種二重唱既沒有獨唱部分，亦沒有對話

14 Platoff, “How Original Was Mozart?”, 110.

部分，從頭至尾均為齊唱，通常規模較為短小，戲劇功能則在於傳達彼此的 友誼、相同的意見或共同的目的。

《女人皆如此》的第四曲二重唱〈啊!看啊!妹妹〉是介紹兩姊妹出場的 曲目，其結構完全依循二重唱的三階段基本模式，亦即雙方各自擁有四行詩 的陳述，接著縮減為兩行的對話，最後則以相同歌詞表達立場的一致。因為 兩位女主角在故事的前半部分所表現出對於愛情的觀點與態度並不相左，因 而此曲的目的除了介紹她們出場，並以不同的音樂素材刻畫各自的個性之 外，其戲劇功能主要在於強調其愛情觀的一致，並堅定之。在分別表達對未 婚夫的愛戀後，兩人一齊對自己的忠貞起誓，音樂也在此時由描繪沉浸於愛 河中甜蜜心情的三八拍行板，轉變成二四拍快板，顯示其堅決的心意。

諷刺的是，姊妹兩人在第二幕的另一首二重唱卻是在外國男子熱情的追 求，並不惜以死明志之後，於嘻笑歡樂的氣氛下，挑選自己較感興趣的追求 者。〈我挑那位皮膚黑點兒的〉的歌詞結構大體仍遵循傳統，一開始陳述部份 的四行詩被分為兩段，兩人各自以兩行的歌詞交錯演唱，對話部分縮短為一 行，最後則以兩行的齊唱表達其膚淺又簡單的快樂。此曲的歌詞結構看似平 常，但與〈啊!看啊!妹妹〉相較之下，其隱藏於音樂中的含意卻非常耐人尋 味。〈啊!看啊!妹妹〉是由芙迪莉吉帶頭，符合長幼有序的觀念，亦顯示出在 對愛人忠貞的態度上，姊姊處於一個領導地位，妹妹不過是有樣學樣。但到 了〈我挑那位皮膚黑點兒的〉則角色立場對調，多拉貝拉率先跨出那關鍵的 一步，決定接受男人的追求，而開啟了全劇的劇情轉折點。對於妹妹的大膽 與隨便，個性耿直的芙迪莉吉此時已經喪失身為姊姊的主導權，只能亦步亦 趨地跟隨，其起始樂句幾乎是完全模仿多拉貝拉的旋律，連結束時也只是停 留於半終止，直到妹妹接手，才以一個正格終止(11–12 小節)將懸掛已久的 和聲解決。勇往直前的多拉貝拉接著再度扮演帶領者的角色，在對話部分，

她的樂句轉至屬調，此時芙迪莉吉仍然只能追隨在後，回應其樂句，顯示她 對於在不付出真情的條件下，與追求者玩一場愛情遊戲，還是心有餘慮的。

芙迪莉吉所表現出的遲疑顯然意味著她尚未完全被女僕與妹妹的論點

說服，為了表現芙迪莉吉從猶豫到確定的心路歷程，莫札特因此將歌詞完整 地重複一次。第二段還是由多拉貝拉以相同的旋律起頭，但這一次芙迪莉吉 心意已定，立場不再搖擺，在妹妹尚未唱完其樂句之前，她就迫不及待與之 附和，造成兩人樂句重疊的效果(譜例 20)。利用此種手法，莫札特改變了歌

【譜例20】 多拉貝拉與芙迪莉吉的第二十曲二重唱，〈我挑那位皮膚黑點兒 的〉，34–39 小節。

詞中不同階段所佔的比例，第一段姊妹兩人共花了二十五小節才進入三度齊 唱的樂段，第二段則精簡為十九小節。而兩人一同表達愉快心情的齊唱樂段 差距更大，第一段只有短短的十小節，第二段則倍增為二十小節，更甚者，

在第二段的齊唱之前，兩姊妹輪流的樂句銜接地天衣無縫(譜例 21)，形同一

【譜例21】 多拉貝拉與芙迪莉吉的第二十曲二重唱，〈我挑那位皮膚黑點兒 的〉，51–53 小節。

人，已經表露出她們合一的情感。因此此曲表面上是芙迪莉吉與多拉貝拉一 同挑選新的情人，其歌詞也呈現平等對稱的結構，但是從音樂的角度觀之，

莫札特卻以細膩的手法表現多拉貝拉的領導地位，並描繪芙迪莉吉心態的轉 變，而藉由區分兩人的主從之別也再一次突顯她們性格上的差異。

在四首同性的二重唱中，第七曲〈向命運表明〉與〈友好的清風〉是由 費蘭多與古列莫所演唱的，很湊巧地，此兩首均沒有按照慣例，將歌詞分為 三個階段，而是從頭至尾均由齊唱所構成。〈向命運表明〉是在女主角們聽說 戀人被徵召從軍，面對此一突如其來的噩耗而激烈反應後，兩位男士虛情假 意地安慰兩人。少了織度的變化，樂曲因而不具備傳達角色心理變化的功能，

以全劇的戲劇層面觀之，亦缺乏推進劇情發展的動力，可有可無，因此在實 際演出時，此曲經常遭受被刪除的命運。¹⁵〈友好的清風〉的作用則是開啟 兩名偽裝者追求的最後階段，兩人採哀兵姿態，向女主角訴說愛情的無奈，

不過一切只是做戲，並非是費蘭多與古列莫情感的互動或轉變，因此結構也 相對缺乏變化。而此時場景由兩姊妹的房間轉移到海邊的花園，為了舞台實 際的需求，因此有一個長達二十四小節的前奏營造氣氛。兩位男主角的兩首 二重唱均採用齊唱的結構，主要是因為在整個偽裝欺騙的戲碼中，他們就算 不是主其事者，也是掌握控制權與主導權的共謀者，其情感自然不會隨劇情 的變化而起舞，因此其樂曲的結構才會如此單純。

整齣歌劇戲劇的高潮出現於〈我給您這顆心〉與〈很快我就要投入〉兩 首求愛二重唱，兩名偽裝的阿爾巴尼亞人在第一幕的追求似乎沒有達到任何

整齣歌劇戲劇的高潮出現於〈我給您這顆心〉與〈很快我就要投入〉兩 首求愛二重唱，兩名偽裝的阿爾巴尼亞人在第一幕的追求似乎沒有達到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