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太平經》生命觀的歷史背景
2. 劫運災歲說
劫運災歲說在《太平經》卷 1-17<太平經鈔甲部>中說的最多,其他卷中不 曾有類似的論述:
「昔之天地與今天地,有始有終,同無異矣。初善后惡,中間興衰,一成一 敗。陽九百六,六九乃周,周則大壞。」
此段經文意思是,從前的天地和現在的天地都具有週期性,有開始就有結 束,這法則沒改變過。開頭一切都是最好的,到最後逐漸是惡的,中間經歷了興 衰與成敗。陽九、百六這樣的災害,經歷了一個陽九、百六便是一周,一周終了 就會大崩潰。<太平經鈔甲部>多次提到以「陽九」、「百六」的週期性定律來解 釋災變的原因。認為這種「陽九」、「百六」的災歲說,是一種循環性的自然災害,
時間一到,天崩地烈,人類與萬物無一倖免,只有行善積德的種民可以獲得拯救。
道教援用陽九、百六這種「末世」的理論,加上個人意志的為惡自受報應與人性 道德集體墮落後,人類集體共同受到承負說的懲罰,認為這些都是苦難的來源。
又說:
「大惡有四:兵、病、水、火。陽九一周,陰孤盛則水溢;百六一匝,陽偏 興則火起。‥‥堯水之後,湯火為災,此後遍地小小水火,罪重隨招,非 大陽九大百六也。大陽九中,必有大小甲申。甲申為期,鬼對人也。災有 重輕,罪福厚薄,年地既異,推移不同。‥‥是以百六陽九,或先或後,
常數大歷,准擬深淺。計唐時丁亥後,又四十有六。前後中間,甲申之歲,
是小甲申,兵病及火,更互為災,未大水也。小水遍沖,年地稍甚。又五 十五,丁亥,前後中間,有甲申之年。是大甲申三災俱行,又大水蕩之也。
凡大小甲申之至也,除兇民,度善人。」
這裡認為「四大惡」是造成人類生存危機的重要災害,兵禍、疾病、水災、
火災等四種是最嚴重的凶害,兵禍與疾病與人為有關,但水、旱災則是自然災害,
與陽九、百六劫數有關。此處「陽九」意指旱災,「百六」意指水災,非平常所 見之旱、水災,皆謂天地自然之運度,年厄歲災之數56,所引發具有末世景象的 災難。陽九引起的大旱災滿一輪,陰氣單一旺盛時就會就會大水漫溢,而百六所 引起的大水災滿一輪,陽氣偏向興旺又會引起乾旱。除了「陽九」、「百六」是指
56 《漢書•律曆志》中引劉歆<三統曆譜>:「元歲之閏陰陽災,三統閏法,易九厄曰:初入元,
百六陽九。」
大的劫運之外,「甲申」則是指小劫運,這些大小劫運是一種自然定數,此種自 然律無可改變。《太平經》認為,每當這些大小劫運來到之時就會除掉為惡多端 的人類,唯有為善的「種民」可以得到救贖。所以這種災歲說具有末世思想,應 該是人類最大的浩劫。
《太平經》關於災歲說的末世論思想在經文中時有所見,見卷 86<來善集 三道文書訣一百二十七>:
「天談不得通,天地大怒,賊殺凡物,乃為毀天地,乃為太凶之歲。」
「天談不得通」乃指上天的旨意不能通報給帝王,即《太平經》不能進呈給 皇帝,天地會大怒,傷害萬物,甚至毀了天地,成為大凶之年歲。《太平經》雖 然有災歲說的概念,但「陽九」、「百六」的詞彙卻獨有在<太平經鈔甲部>中出 現,這和「種民」一詞僅在<太平經鈔甲部>出現過一樣,因此有些學者據此以 為現存《道藏》之<太平經鈔甲部>並非東漢末年作品。但若仔細詳讀<太平經 鈔甲部>說「堯水之後,湯火為災,此後遍地小小水火,罪重隨招,非大陽九大 百六也。‥‥唯積善者免之,長為種民。」其實<太平經鈔甲部>主旨不在於強 調災歲劫運說,反而在於強調「種民」的救贖意義及如何成為種民的探討,所以 甲部以下皆是教人如何成為種民的內容,「陽九」、「百六」的災歲說既是定數,
則無須重複。若依學者們普遍認為《太平經》非一時一人所作,又《太平經》內 充斥末世論思想,筆者寧願認同<太平經鈔甲部>與其他經文非同一人所撰作,
但同是漢代作品。有關《太平經》中的末世思想還可見卷 72<齋戒思神救死訣 第一百九>:
「天之格法,比如四時五行有興衰也。八卦乾坤,天地之體也,尚有休囚廢 絕少氣之時,何況人乎?人者,乃象天地,四時五行六合八方相隨,而壹 興壹衰,無有解已也。故當預備之,救吉凶之源,安不忘危,存不忘亡,
理不忘亂,則可長久矣。」
以天地中五行氣的王相休囚廢定律,說明天地同四時五行一樣,皆有興衰之 週期,此論述隱含末世思想,不禁令人感嘆生命的無常。
《太平經》將漢代「陽九」、「百六」的災歲末世說結合種民的拯救觀,因此 積極勸人為善積德的目的,同時突顯出痛苦的由來,乃因不知行善、修習真道,
反而為惡的自由意志所造成。
本章小結
本章將《太平經》生命觀的奠基與型塑從兩個層面來說明,一是生命本體論,
《太平經》處於漢末學術上並不發達的年代,對於探討生命本源的問題並沒有新 的創見,仍舊採用先秦諸子儒家、道家一貫的看法,因此雜而多端。又受到漢代 讖緯學說的影響,《太平經》的本體論總附著陰陽五行災變的驚悚之言,形成了 以先秦諸子之本體論為底本,揉陰陽五行災變說進行詮釋的變相思想。事實上,
《太平經》不在於強調生命本體論的探討,僅是視為宣揚生命觀思想的基礎哲 理,表示所言乃繼承先秦諸子的正統性,使更具說服讀者而已。
基本上《太平經》仍將老子的「道」視為形上本體論的最高實體。萬物皆源 於「道」而化生。道生一,一而生二,二而生三,三生萬物,宇宙生命的化生過 程即是如此。「一」在《太平經》中被視為初始義,其初始物即是「元氣」,元氣 所生的二,即是陰與陽。陰陽二者相濟調和是《太平經》思想的主軸,凡事應合 陰陽才能順「道」,如此即可逢凶化吉,在生命歷程中無災無難。「道」亦成了人 世做人做事的最高標準與準則,也是整個宇宙的運行的軌道,亦代表《太平經》
追求秩序與安定的永恆模範。
《太平經》生命觀的奠基與型塑,第二層面即是東漢的政治、社會與自然災 害的問題。政治上,西漢儒家以為「王權神授」而建立大統一的封建王國,到了 東漢的「君權神授」觀念仍有作用,可惜每個皇帝的「君權」總曇花一現,短命 的皇帝,在渴望長生之餘,還受到女后、外戚、士大夫、宦官等的操弄,顯露身 心俱疲,鬱鬱寡歡。因此《太平經》追求長生的生命觀似乎給了東漢皇帝們希望。
《太平經》生命觀強調陰陽和合之術,因此「貴生」。認為自殘而無法生育 的人是為惡的行為,是罪人。其中意指東漢禍國殃民的宦官,與出家為僧者。這 些人違背了天地好生之性,無法為宗族繁衍後代,一是不孝、二是恐將毀滅人類。
東漢繼承西漢尊崇孝道的教化,但《太平經》譴責東漢裁量加重肉刑比起西 漢因重孝而廢除肉刑的政策認為不適當,不僅不符合孝道思想,也不符合上天的 心意。《太平經》認為這就是施政不當造成承負流災的主要因素。
東漢時期的自然災害比起西漢幾乎多了三倍57。自然災害的超自然力量使得 人們倉皇失措,如何使生命安全獲得保障,成了東漢最重要的思潮。苦難多了,
人心渙散,《太平經》生命觀思想的型塑即是在此「流民圖」中勾勒出來的。
57 可參見羅彤華《漢代的流民問題》,台北:學生書局,1989 年,頁 120。
第三章 《太平經》的重人、貴生、樂生的生命觀
前 言
《太平經》思想參雜儒道兩家學說之精華,因此處處可見其歌頌天地生化、
孕育萬物之德性,尤見萬物亦盡其本性的生長,盡其本能的生殖傳衍下一代,使 世界欣欣向榮,生物多樣性;而人處於天地之間,感受天地不斷創造生命的德性,
當順承天地,與天地合其德1,竭盡參贊化育之天職。這種「視生命之創造歷程 即人生價值實現之歷程」2正是儒家的人生哲學基本思想;也是《太平經》中「重 人貴生」思想的基礎原理。
但萬物竟其生,卻不如人類有「完全的自律與自治能力」3,亦有自由選擇 的意識與能力,更能實踐天地化育之美德。《荀子•王制篇》云:「水火有氣而無 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有知而無義;人有生有知,亦且有義,故最為天下貴 者也。」這是區別人類與其他生物存在於世上的主要特徵,同時彰顯人類的優越 性地位。
《太平經》繼承先秦儒家與道家的人觀,認為人類的優越性是因為能主動認 識天地化育,萬物生生不息的生命力,而主動參與「道」的運行與造化。並在延 續人類生命之外,還負有幫助天維持、管理萬物生命的生長,及協助大地滋養萬 物生命的形體。然而《太平經》亦受到漢代「讖緯」4之陰陽五行學說的影響,
以為人乃秉受神性而降生之說,具有超越性之人格,因此更強化人的珍貴處。
也因為人類有自由意識之智慧,因此能反省儘管給予人類完美的人生體驗,
對於此生「存在」的一次性,仍掩飾不了死亡的憂愁與恐懼,死亡的議題終究躲 不過。中國哲學的「貴生」思想不單只是肯定生命初生的價值層面,生命發展的 起始到臨終,都是「貴生」思想的範圍所在,甚至若能象天地、四時、五行之道 循環不止,亦當效法,猶可得長生不死之象,因此「貴生」思想之內涵亦有「貪 生」、「茍生」之意義。
1 《易》:「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 弗遠,後天而奉天時」這就是儒家引《易》而得人生哲學的基礎思想。
2 方東美《生生之德》,台北:黎明出版,1987 年。頁 292。
3 參見李震《哲學的宇宙觀》,台北:輔大出版,1994 年。頁 234。
4 「讖」是假託神祇以預示吉凶。由於陰陽五行之說為一切預言立一理論基礎,故言圖讖者閉接
4 「讖」是假託神祇以預示吉凶。由於陰陽五行之說為一切預言立一理論基礎,故言圖讖者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