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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論語》的「情境化思維」

莊勝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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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氣」論與禮樂制度在春秋時代的氣化宇宙觀中是不可分割的有機體,孔子

「仁禮相依」的命題雖以人的主體性作為禮樂制度成立的基礎,但氣化的整體思 維也存在於孔子思想中,與「仁學」相互滋養,衍生新義。本文首先從春秋時代

「氣」論的相關論述中,尋繹出「秩序」的「情境化」內涵;其次,以此為基礎,

指出孔子以「仁」為人的主體性,賦予吾人參與感知、認取氣化情境,運用禮樂 制度實踐天地人和諧的主動性;最後,指出禮樂制度異化的原因之一即來自於語 言的僵化,此即孔子以「正名」為為政之先的原因,而孔門的詩興之教即是敞開 仁心、返回和諧的語言教育。本文將指出,孔子思想中的仁學乃是在人我、物我 一體的存在基礎上,要求實踐者親身參與每一個當下情境,敞開仁心、相互感應 以同歸和諧。

關鍵詞:氣、仁心、禮樂、詩興、語言

本文撰作期間,承蒙林啟屏、劉又銘等教授的指導,以及學友邱偉雲、梁右典、楊舒雲、莊祐 端、李松駿給予諸多建議與支持,特此致謝。匿名審查人提出許多中肯意見,對於本文甚有助 益,我已部分參照修改,其餘衍申問題,則將另文探討。最後,如本文有任何突破,我將這份 光榮獻給林世賢先生。

 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班 65-90

一、前言

有周一代人文精神崛起,禮樂制度的建立、完備與禮樂精神的重視,乃其最 為顯著的特徵之一。禮因應著群體的生活而生,而禮儀進行、維繫所蘊涵的身分、

角色規範,則將實踐者維繫在關係網絡之中;於此關係網絡中乃是一主體之間的 溝通過程,從而形成了周代生活與文化的具體內涵。在禮崩樂壞之際,對禮樂精 神作根本性的檢討並予以更新者,首推孔子(前551─前 479);「仁」的抉發是 孔子對於先秦思想最大貢獻之一,而「仁禮相依」更是孔子思想的重要命題。對 孔子而言,禮的成立與否不能僅依外在的行為判斷,還要求有心性主體的投入,

禮的落實才具有「真實」的意義。換言之,「禮」在孔門思想中,已透過「仁」

的價值精神,將禮儀行為的溝通意涵提昇到了仁心交通的層次,從而具有「整體 性」的內涵。1

值得進一步探討的是,「仁」如何在主體間的溝通過程中落實「整體性」?

此即探問:在禮儀實踐的關係網絡中,心性主體如何聯繫不同的實踐主體?我們 不妨從「仁禮關係」的線索觀察。觀諸「禮」的實際演示,除了涉及特定的角色 規範外,其儀則亦隨不同的時空情境變化,是故「禮」的根源雖安置於「仁」,

但「仁」亦應將「禮」落實於分殊的「情境」之中。因此,「仁禮關係」即涉及 了「普遍」與「具體」這一組關係的釐清。勞思光(1927─2012)曾為文指出,

關注「普遍性」的道德理論,不能離開「具體性」的生活領域,否則道德將失去 生命力,也不再具有文化意義。2準此,在孔子思想中,置身於「具體性情境」

中的「禮」,沒有「仁」的主體性奠基,其道德生命將無法挺立;而具有「普遍 性」的「仁」,若失去「禮」的實踐情境,亦將成為高懸的概念詞彙,失去具體 內涵的意義。故在「仁禮相依」的命題底下,「仁」勢必要於「情境」之中產生 作用。因此,釐清「仁」的「情境化」內涵,「禮」的「整體性」之得以落實的 原因便有了解答。此即本文所欲解決的問題。

「仁」的「情境化」內涵應如何理解?從《論語》的記載中不易直接找到解 答,因為儘管《論語》中記錄了不少「仁禮關係」的對話,但隨機指點的言談畢 竟與後設的理論寫作不同,且正因在言談中多針對當時普遍的議題隨機指點,許 多「一般知識」也就以隱沒的姿態支援著言談中的對話,在沒有脈絡化為理論的 情況下,容易為人忽略。就「仁禮關係」而言,如我們參考當代學者對於「身體 觀」的討論,已抉發了先秦儒家在修養工夫上對於「形氣主體」的重視,如孟子

1 詳參陳昭瑛:〈詩樂美學中的「整體性」概念〉,《儒家美學與經典詮釋》(臺北市:國立臺灣大 學出版中心,2005 年)。

2 勞思光:〈從「普遍性」與「具體性」探究儒家道德哲學之要旨〉,《思辯錄:思光近作集》(臺 北市: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6 年),頁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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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勝涵:〈動態和諧與一體之仁──論《論語》的「情境化思維」〉

的「踐形」、荀子的「美身」等理論皆是心性修養落實在「形氣主體」上的成果,

3即可發現,我們似乎鮮少以「氣」探討孟、荀共同祖述的孔子的修養論。其實,

「氣」為先秦時代的共法,其論述效果遍布於身體、自然、意識、社會等向度;

透過氣的理論穿透力,可以發現先秦時代人文、自然與道德意識等向度並非各自 獨立,而是互相滲透的。4葛兆光曾指出,在陰陽五行的氣論基礎上,「天、地、

人」一體化的互動關係乃是春秋戰國時代的「一般知識」,「支撐著一切思想的合 理性」。5因此,藉由「氣」的論述探討人與人、人與世界之「整體性」的內涵,

將是本文可資借鑑的一個有力的視角。孔子對於「氣」的論題自然不會陌生,故 雖然孔子對於先秦思想最重要的貢獻,乃是以「仁」樹立了人的道德主體性,但

「氣」的內涵必然隱微地存在於孔子的思想之中,持續地提供思想資源,與「仁」

的思想相互辯證並孳乳新義。6職此,納入「氣」的討論視域,對於孔子的仁禮 關係當能有更全面、圓融的認識。而在此基礎上,孔子思想中的「情境化思維」, 亦將得以發掘闡明。

本文將首先透過疏理春秋時代「氣」論的相關文獻,細繹「氣」的內涵及其 與禮的關係;其次,以此為基礎,發掘孔子仁禮思想中氣感交通的「情境化」內 涵;最後,從對禮樂的基礎──語言的論述中,討論言談作為氣化表現,其於人 我一體的仁禮關係中的具體作用,以此深化氣論對仁禮關係再探的深度,並帶出 語言實踐的相關問題。

二、和實生物:

春秋時代氣化秩序的建構及「情境化思維」的形成

基本上,春秋時人認為「氣」遍布於宇宙,是萬物存在的基礎。其解釋的效 力遍及自然、人文、養生、心志,甚至魂魄等層面,且這些層面相互交錯,彼此 影響。7值得注意的是,在當時的論述中,氣具有「流動」的性質,而氣在流動

3 參見楊儒賓:《儒家身體觀》(臺北市: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1996 年),〈導論:四體 一體的身體觀〉。

4 參見楊儒賓主編:《中國古代思想中的氣論及身體觀》(臺北市:巨流圖書公司,1993 年),〈導論〉。

5 葛兆光:《中國思想史》(上海市:復旦大學出版社,2001 年),卷一,頁 74。葛氏如此界定「一 般知識」「我所謂「一般知識水準」是指構成一個時代的知識與文化的平均值,它由一些當時 人們普遍接受與理解的觀念支持,由人們對應外在變化的通常知識表現,經實踐這些知識的技 術顯示,並通過普通的教育而代代相傳,它並不是思想的精髓卻是思想家們的出發點,思想史 的真正背景就在這種普通的知識土壤之中。」參見前揭書,頁71。

6 楊儒賓認為:「如果沒有孔子『仁』的思想介入,影響後代儒家甚鉅的『精神化之身體觀』根 本不可能出現,但『精神化身體觀』並不是孔門思想的核心因素」。參見氏著:《儒家身體觀》 45。誠然,孔子的突破在於發現人在氣化宇宙中特出的心性主體,對於「仁」如何透過氣的 流動轉化身體,殆要始於子思、孟子及其後學才有較為細緻的發展。本文的判斷與楊儒賓相同,

但認為孔子思想中的仁、氣關係應為此後身心關係發展的前導,且是學界目前尚未關注的層面,

應予以重視。

7 楊儒賓耙梳春秋時代的文獻,歸納出「氣」的思考觸及了「天地之氣」、「人助宣氣、與天地相

之中自然形成的規律與規則,即是氣存在的「秩序」,同時也就是萬物存在的理 想狀態。《國語》曾記載伯陽父言:

周將亡矣!夫天地之氣,不失其序;若過其序,民亂之也。陽伏而不能出,

陰迫而不能烝,于是有地震。今三川實震,是陽失其所而鎮陰也。陽失而 在陰,川源必塞;源塞,國必亡。8

無論是「陽氣之伏」或「陰氣之迫而不能烝」,都是天地一氣在流行中面臨窒礙,

伯陽父認為這不但將造成自然災害,更會進一步危及國運,是以斷言周將滅亡。

類似的說法,還可見〈周語下〉記載的這一則故事:周靈王以榖水、洛水匯合相 激之故有意築堤攔阻榖水,而太子晉即進諫曰不可,他明言「川,氣之導也」,9 並指出過去大禹治水的功績,來自於遵循天地自然的法則,順應水流的傾向而使 氣行無阻,故能使「天無伏陰,地無散陽」。10凡此皆顯示出氣的運行重流通而 不主阻滯的基本認識,而以氣為共同存在基礎的自然與人文,皆須以氣的動態流 動作為秩序,才能有平安順適的發展。當然,這所謂的「秩序」,並不是一個外 在於氣的、超越的規範,既然整個宇宙都在氣的流行中運作,「秩序」也就只能 在氣中尋得,可見「秩序」就只是自自然然的天地法則而已。

在宇宙的整體內涵為一氣流行的認識背景下,春秋時代的「禮」自然也要透 過「氣」的背景認識方能呈顯其意義。徐復觀(1904─1982)曾指出,《左傳》

中許多禮都從「事之宜」來論,且許多道德觀念幾乎都以禮統攝,禮的功能與效 果幾乎統攝了生活的一切事務。11這生活中的一切事務,自然也都在氣論的解釋 範圍之內。《左傳.昭公二十五年》載曰:

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經,而民實則之。則天之 明,因地之性,生其六氣,用其五行。氣為五味,發為五色,章為五聲。

淫則昏亂,民失其性,是故為禮以奉之。12

順應天地氣化流行的「秩序」,在人文世界便成為飲食、聲色、嗅味,「禮」是效

順應天地氣化流行的「秩序」,在人文世界便成為飲食、聲色、嗅味,「禮」是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