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仕軒
摘要
本文從訪談記錄、學術工作(論著、編著)、隨筆等材料,評述陳國球目前 的學思歷程。首先,陳國球以「文學批評」的「閱讀過程」為進路,引介、汲取 布拉格學派、伏迪契卡等西方思潮作為自身理論基礎,提出文學史研究即是「讀 者意識」的彰顯。陳國球盡力在古典文學研究裡確立「讀者」的姿態,其學術成 果不僅是「作者──作品」關係的重新界定,也對於文學史的「書寫」問題有所 省思。其次,陳國球的文學史研究說明了處於不同的歷史情境下的「讀者」對文 學文本的反應不會相同。其與「香港」的重重聯繫有著複雜的故事可說。本文將 陳國球對「香港」的「關懷」以「學術視野」與「情感經驗」分別考察,並思考 兩者如何匯聚近年來對「抒情傳統」議題的關注上找到一個暫時的解答。筆者以 為陳國球對「抒情傳統」裡的「漢學家」的研究,在某種程度上似乎回應了這份
「關懷」。這是「抒情傳統」之於古典文學最為可貴之處:他們同樣來自相對於 中國的「邊緣」,有著召喚「文化中國」的審美理想。最終,「學問到深處,必然 會與生命相交感」,陳國球整體的學思歷程始終是不徬徨的,是為完成其生命的 追求,彰顯一種「文學」的力量。
關鍵詞:陳國球、文學史、讀者、抒情傳統
本文撰寫期間,承蒙黃錦樹教授、曾守仁教授的教導啟發。嗣後得到匿名審查人提供寶貴意見,
以及特約討論人顏訥、許嘉瑋、李洛等諸位學友指教,謹此致謝。
國立暨南國際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碩士班 頁91-110
一、引論:傳統的再生
王德威稱許陳國球為海外學者研究「抒情傳統」之總其成者。1即使「抒情 傳統」至今已然成為中文學界一個學術議題被廣泛討論,仍可見到陳國球對此投 注的熱情是相當濃烈。翻閱近年來有關「抒情傳統」的研究,顯然以陳國球的論 述最為可觀。在2013 年出版的《抒情中國論》,陳國球初步提出「抒情傳統」的 學術譜系計劃。首先,陳國球「重審開端」指出現今流傳楊銘塗中譯的陳世驤〈中 國的抒情傳統〉一文,其實經過翻譯和刪削,使得部分細節和行文語氣與原文不 同。2其後,陳國球支持張暉重新編譯陳世驤的文章,定名為《中國的抒情傳統:
陳世驤古典文學論集》,並同意此書以〈「抒情傳統論」以前──陳世驤早期文學 論初探〉作為代序,正式還原陳世驤應有的學術價值與在「抒情傳統」譜系的定 位。3其次,陳國球與王德威合編《抒情之現代性:「抒情傳統」論述與中國文學 研究》於2014 年北京出版。相對於臺灣地區在 2009 年出版的《中國抒情傳統的 再發現》以「主題」為綱領,《抒情之現代性》加入時間序列,彰顯了「抒情傳 統」存在的歷史脈絡。此論文集的每一輯皆由陳國球撰寫導讀,隱約看出陳國球 深化「抒情傳統」譜系的意圖與「選本」反映的現實關懷。4而目前的研究多是 譜系上的個案討論,在處理陳世驤「抒情傳統」以前的學思歷程以後,至於高友 工、朱自清、普實克等人,都能回到個別的研究處境裡去反思其與「抒情傳統」
的聯繫。
顏崑陽指出「抒情傳統」只是「做為一個歷史時期,在特定社會文化情境制 約下的知識產物」。5誠然,陳世驤、高友工所處的時代背景已是今日難以想像之 境況。這在陳國球個案討論裡也多次提到他們堅持「抒情傳統」的理由。且以陳 世驤為例:
事實上,如果我們有機會細思陳世驤在逃避戰禍而離家去國之時,以卞之 琳的《慰勞書簡》為中心寫下《戰火一詩人》(「A Poet in Our War Time」,
1 陳國球、王德威編:《抒情之現代性:「抒情傳統」論述與中國文學研究」》(北京:三聯書店,
2014 年),頁 3。
2 陳國球指出過去譯本可能存在的訛誤,像是陳世驤宣講的用意其實是為「比較文學」發聲;或 是有許多翻譯不甚恰當,如“lyricism”無論譯作「抒情主義」、「抒情性」、「抒情精神」等字詞都 不理想、“tradition”譯作「道統」也會帶來沉重的解釋效力;最終,原文以「所有的文學傳統『統 統是』抒情詩的傳統」作結,除了翻譯不甚精確之外,下面是緊接著一句話:「我肯定這是誇 張(之言)。」(I am sure this is exaggerated.)往下還提及自己是充分意識到「東方抒情傳統」
的局限及其真正的光芒等。由此可見,陳世驤對於「抒情傳統」並非一種霸權式的論定。詳見 陳國球:《抒情中國論》(香港:三聯書店,2013 年),頁 10-14。
3 陳世驤著、張暉編:《中國文學的抒情傳統:陳世驤古典文學論集》(北京:三聯書店,2015 年1 月)。
4 陳國球在梳理臺灣對香港文學的認識時,已考量到「選本」與個人的現實關懷之間的密切聯繫。
見氏著:〈臺灣視野下的香港文學〉,《東亞觀念史集刊》第5 期(2013 年 12 月),頁 150-156。
5 顏崑陽:〈混融、交涉、衍變到別用、分流、佈體──「抒情文學史」的反思與「完境文學史」
的構想〉,《清華中文學報》第3 期(2009 年 12 月),頁 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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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仕軒:〈情迷何處:陳國球的文學研究述評〉
1942),又「文學作為對抗黑暗之光」闡釋陸機寫《文賦》的心境(Literature as Light Against Darkness,1948),在「聞道長安似弈棋」,長考去留一著 時,與老師艾克敦再度合作翻譯《桃花扇》,相信會比較了解「中國抒情 傳統」的體認,其實載負了陳世驤對現代中國命運前途的思索。6
直至今日,「抒情傳統」作為現代史觀、議題,已是研究中國文學不可迴避的基 本觀念。諸多學者執著於論述的建構,卻也不再載負著「現代中國命運前途的思 索」。據此,若延續王德威的提問:「抒情傳統果真是其有來自,源遠流長,還是 陳先生(陳世驤)在現代的發現,甚至是一種(充滿抒情懷抱)的發明?」7可 以發現,「抒情傳統」的學術意義儼然模糊了歷史,再多的存在感受也只是議題 的發揮。然而,在陳國球的研究裡似乎能讀出一種必須召喚「抒情傳統」的意味,
延續陳世驤、高友工等人對文學的信仰,成為「抒情傳統」譜系的一支。本文即 是由此進路開啟對話的可能:首要探析陳國球觀察古典文學的理論角度,理解研 究者在分析文學作品時應當站立的位置。這在陳國球的論說裡是相當一致,其對 古典文學的研究不斷強調著「讀者」意識。據此展開的一系列文學史研究,嘗試 理解不同時期讀者的「接受」問題,並對文學史的建構與書寫有所省思。陳國球 致力於解釋理論建構者背後的文化意識形態;作為「讀者」的我們,同樣也思考 到陳國球自身對學術議題關注的選擇,或許也是一種文化意識形態的展現。
「抒情傳統」為大敘事的歷史解釋,這是在國體無法指認之時才有的想望。
如此「準離散論述」一再為陳國球提起,返照其所歸屬之「香港」是一種難以言 說的現代性傷痛。陳國球編寫的「抒情傳統」譜系照亮了過去相似的歷史情況,
逐一感受著陳世驤、高友工,或是晚清以降聞一多、朱自清、魯迅、朱光潛等人 提出「抒情」論述的文化背景。而陳國球其實也身在其中。即使到了今日,仍有 接續提出抒情傳統以安頓自身的努力。本文即是從陳國球的文學研究著手,逐步 探析其間存在的學術意義是如何結合自身的歷史情況裡彰顯文學的力量。
二、不徬徨的「讀者」聲明
權以張暉訪談其師陳國球的節錄作為討論的開場:
我們今天這個世界,實用性的部分科技已經幫我們解決了,但終歸有一個 真理性的部分。我們如何去到那個「真」的境地呢?比如中文系的人面對 的主要是語言文字,我們要在文學中抉發語言文字的力量,安頓人心。另 外,我們應該通過文字去影響或教育他人,去幫助他們更好地面對這個世
6 陳國球:〈導論「抒情」的傳統〉,收入陳國球、王德威編:《抒情之現代性:「抒情傳統」論述 與中國文學研究」》,頁25。
7 陳國球、王德威編:《抒情之現代性:「抒情傳統」論述與中國文學研究」》,頁 3。
界。這就是我們的意義。所以,文學絕不是知識的擴張,而是彰顯心靈的 力量。8
張暉以「文學的力量」稱許陳國球為「中國文學」注入的研究熱情。若說一位學 者研究的思想意義值得探討,就在於字裡行間有其「關懷」所在。這不只表現在 他的文章裡,其學術專著也指向一座文化理想國度,或可說是「結構」一場關乎
「中國」、「文學」的美夢。龔鵬程在大陸學界主編的「港台及海外學人學術系列 叢書」,收錄陳國球幾篇重要的學術論著,定名為「結構中國文學傳統」,大致可 以窺見其具體研究的幾個面向:結構主義與文學史、傳統的詮解、古典的現代意 義、文學的文化政治。9陳國球以結構主義語言學為理論基礎,引介了布拉格學 派、伏迪契卡(Felix Vodička)的文學史理論。應用在文學領域裡,從事「靜態 的探討」10,重新確立「文學批評」的研究重點。其具體成果體現在他的博士論 文《唐詩的傳承──明代復古詩論研究》。開篇「序論」就有說明「文學批評的研 究」(study of criticism)應該強調的是「閱讀過程」:
傳統的文學研究重點在於作家和作品,主要研究作家在甚麼情況下寫成作 品,其作品又有甚麼風格特色。無論文學批評或文學史都以作者的完成為 研究的終點。不過,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文學之有價值不在創製過程而在 閱讀過程;作品寫成後如果未經閱讀,就好像未曾演奏過的琴譜一樣,不 能引發美感經驗。11
陳國球認為伏迪契卡、韋勒克(René Wellek)的理論可以真正理解「文學批評」
的意義。他們的理論可以幫助我們跳脫傳統的作者框架,以讀者的閱讀為主,琢 磨在「文學批評」的「批評」二字。其在復古詩論的探索之外,還有胡應麟「詩
的意義。他們的理論可以幫助我們跳脫傳統的作者框架,以讀者的閱讀為主,琢 磨在「文學批評」的「批評」二字。其在復古詩論的探索之外,還有胡應麟「詩